周四下午,老教学楼的梧桐黄了一半叶子
陈风走得不快,右肋那扇门关着,门闩落得死死的,从昨晚到现在没开过一条缝
关门走路是另一个世界,风声号子声全像隔了一层厚布,旁人的星力波动再不往他皮肉里扎
门后那点跳动隔着门板闷闷传过来,随它跳,赵铁军那句话他近来越品越有味,它跳它的,你过你的
公告栏新贴的白纸盖着督查处朱印,安全巡检期间各楼宇出入登记,鼓励学员反映异常情况
陈风没凑过去,刚拐上老教学楼台阶,二楼楼梯口就站起一个人
灰布制服,脸生,袖口别着行政楼的铜牌
"同学,干什么的?"
"上课。"
"这楼还有课?"干事夹着本册子,笔尖悬着,"什么课,谁教的?"
"上古穴脉文献导读,凌老师。"
干事翻了两页册子,眉头拧起,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名字记下,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
"每周都有?"
"周二,周四。"
"行,上去吧。"
陈风往上走,那道目光一直黏着他拐过三楼楼梯口
三楼尽头教室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,先听见窗纸轻响
四根银针钉在教室四角,针尾朝同一个方向偏着,凌夜坐在讲台边翻线装书,头都没抬
一进屋就觉出不一样,窗外的风声远了,走廊的脚步声远了,连心跳的回音都像被什么拢住,出不了这间屋子
"坐。"凌夜翻了一页书
"二楼楼梯口加了人,问我来干什么。"
"嗯。"
"他那本册子上查不到这门课,记了我的名字。"
"教务处的册子上查得到。"凌夜翻过一页书,"他翻的是督查处自己的册子。"
陈风怔了一下
"以后走侧楼梯,三楼西头那扇窗没插销,窗外有水管,踩得稳。"凌夜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有雨,"正门进来的人,都得从他眼皮底下过。"
西墙那扇窗他进门时瞥过一眼,窗闩孔里果然是空的
"门关着?"
"关着。"
"开一条缝,往我这边探。"
陈风依言抬起门闩一线,感知顺着门缝溜出去,刚摸到讲台边,凌夜手里的书页停了
他什么都没摸着
讲台上的人明明就在眼前,感知探过去却像手伸进浓雾,摸得到书页翻动带起的风,摸不到那个人
"闩上。"
门闩落下,凌夜抬起眼
"上回教你关门,是教你别让人摸着。"他把书合上,"今天教你反过来,门关着的人,怎么找。"
陈风坐直了
"你摸不着我,因为我收得干净。"凌夜说,"可人收得再干净,还在呼吸,还在心跳,星力还在经脉里走,这些东西关不死。"
他屈指在讲台上一点
"就像河里的石头,水从上游来,石头沉在水底,你睁大眼睛看不见它,可水流到那儿,会绕一下。"
"别去摸石头,去看水在哪儿绕。"
陈风怔住,他想起图书馆三层书架后那道呼吸,匀,长,静得像石头
"看绕流,不看石头。"他低声重复
"试。"
陈风重新落闩,这一次没开门,只把感知贴着砖缝铺出去,不往人身上摸,专去感觉星力流过的痕迹
头一圈,什么都没有,整间屋子平得像一潭死水
第二圈,他摸到了
讲台那个位置,什么气息都没有,可他铺出去的感知走到那儿,边缘齐齐往两边偏了一寸,像水面下卧着一块圆石,水绕着走,连个涡都不打
他往讲台看去,凌夜正捻着一根银针,针尾在指缝间转了半圈
"摸着了?"
"摸着了。"陈风吐出一口气,"您这儿,水绕过去了。"
"记住这个绕法。"凌夜把银针收回袖中,"关着门的人都在水底,气息收得掉,绕流收不掉,他只要还活着,还在这屋里,水就得绕他走。"
陈风问:"一块石头沉在水底,怎么分得清它是不想被人看见,还是等着看别人?"
凌夜看了他一会儿
"门关着,屋里亮着灯,是等人来。"
"门关着,灯也熄了,是不想让人知道屋里有人。"
"门关着,灯熄了,窗帘缝里露一只眼睛。"凌夜把线装书摞齐,"那是猎人。"
陈风想起讲桌角压着的名册,两个名字,一个是他自己
"名册上另一个人,"他问,"从来没来过?"
凌夜的手按在册面上
"来过。"
"他来的时候,"凌夜把名册推到讲义堆最底下,"你看不见。"
下课时天擦黑,陈风没走正门,沿走廊到西头,那扇窗果然一推就开,窗外水管锈得牢靠,他踩着水管下到二楼平台,从侧楼梯出去
落地后他没急着走,靠墙把感知贴着地面铺开,用刚学会的法子去看水
学院里灯火一片,星力往来像无数条细流在暮色里淌
老教学楼三楼尽头,一块圆圆的绕流安安静静,凉丝丝的,水绕过去,连涡都不打
再往远处,图书馆三层,最外排书架那个位置,也卧着一块,一样的静,一样的凉,两块绕流隔着半座学院,像沉在同一条河底的两块石头
陈风的目光慢慢移向行政楼
三楼,两盏灯亮着的地方
那块绕流也在,可那一块不一样,水绕过去的时候不安静,打着旋,往下沉,压得人胸口发闷,跟他在D区摸过的那根针,是同一种沉法
他靠着墙站了很久
门关着的人,原来分两种
一种熄了灯,藏在水底
一种熄了灯,窗帘缝里露着眼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