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
教官轮换通告,一整张红纸,列了七个名字,赵铁军排在第三行,调任北境驻防军,协助整训,即刻交接,月底前到任
训练馆里炸了锅
孟铁生把告示看了三遍,确认那三个字没认错,扭头就往旧操练场跑
赵铁军正在擦那柄厚背刀,义肢右手按着刀身,左手一块破布来回抹
"教官,告示上说调你走?"
"看见了。"
"那您不走行不行?"孟铁生堵在他跟前,"俺们这刚练到一半,渠刚修好,您走了水谁管?"
"渠修好了,水自己会走。"赵铁军把刀插进鞘里,"刀给你留句话,收劲练到不用想就收住,才算成,现在你还得数拍子。"
"教官。"
陈风和顾言舟赶到的时候,赵铁军正把一摞东西往行李袋里装,行李是旧的,边角磨白了,像是随时能走
"真调?"顾言舟问
"总院下的令,三星督查的名字。"赵铁军把袋口系上,"嘉奖大会没几天,就轮到我头上,你们说巧不巧。"
顾言舟没接话
"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透。"赵铁军在沙袋上坐下,义肢右手在膝盖上叩了两下,"人是被他们撵走的,撵得急,说明咱们在这儿碍眼了。可换个说法,北境那地方,三十年前的旧档、销掉的档案、进山没回来的人,全在那边,他们把我往那儿送,是把刀往鞘外送了一寸。"
"您到了北境,查甘草堂?"顾言舟问
"查暗渊。"赵铁军看他一眼,"药的事你查到塔下那扇铁门就停手,墙根底下别再往里挖,学院这口井,你们三个小孩捞不动。井底下的事,我到了北境,从那头挖。"
他从行李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陈风
纸是学院地形图,几处地方用炭笔打了叉,旧操练场后墙根、图书馆西墙、星脉塔正东的柏树林、医务室后门的小路
"这四个地方,夜里别去。"赵铁军说,"我在的时候,那几处的灯是灭的,我走了,说不准什么时候亮。"
陈风把图折好收进怀里
"凌夜那人,课照常上。"赵铁军站起身,"他教的东西实用,跟着学,可他那张名册上有第二个名字,他不肯说,你们自己别去翻。修锁的人有修锁的规矩,他不带你们玩,有他的道理。"
"教官,那我们呢?"孟铁生问
"你们?"赵铁军扛起行李袋,从他身边走过,在他胸口捶了一拳,收着劲的,"好好练,别死。等我从北境回来,你一百组枪杆要是少了一组"
他没说完,孟铁生抢着接上:"俺请您抽烟,一整包!"
赵铁军笑了一声,没接这茬,走到操练场门口,停下来
"陈风。"
"到。"
"门看好了。"他背对着他们,声音不高,"夜里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叫,不管学谁的声音,别应。三十年前有人应了一声,十七个人,回来四个。"
他扛着袋子走了,旧操练场的铁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,没关严
三个人站在场子里,谁都没动
第二天清早天没亮,陈风醒了,摸黑到校门口,孟铁生蹲在石狮子底下,脚边放着个布包,顾言舟已经在了
赵铁军背着行李出来,看见三个人,脚步顿了顿
"回去。"
"送送。"孟铁生把布包递上去,"俺们凑的,五十组木枪杆的钱,您路上买烟。"
赵铁军捏着布包掂了掂,没推辞,揣进怀里
"枪杆自己还得攥。"他说
校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,车辕上靠着个人,马长河,抱着刀打盹,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,冲赵铁军抬了抬下巴
"顺路,护你到北境道口。"
"谁用你护。"
"三十年前那批档案,你一个人翻得过来?"马长河又闭上眼,"少废话,走不走。"
赵铁军上车,车帘放下来,马车碾着晨雾出了校门,没回头
门卫室的窗开着,方大雷没露面,窗台上摆着两个油纸包,一包卤肉,一包花生米,压着张纸条,字写得歪歪扭扭,路上吃
孟铁生把纸条看了两遍,小心折好塞进怀里
当天夜里,陈风关门落闩
门后那点跳动还在,一下,一下,他按赵铁军教的法子躺着,它跳它的,他过他的
后半夜,拍子忽然停了
拍子停了,没个过渡,像门那边有个东西,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,听这边的动静
陈风睁着眼,呼吸放到最缓,也听着门外
门外很远的地方,学院西北方向,星脉塔的方向,有什么东西,也停了一拍
然后,咚,一声闷响,从地底深处传上来,整栋宿舍楼的窗纸轻轻抖了抖
拍子重新响起来,比先前,慢了半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