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午休,器材棚后头,四张旧垫子摞成一堵墙
顾言舟蹲在地上,拿树枝在浮土里画
"碎玉加霜丝在锦瑶身上,一套拆不开,算一把,断针在你贴身,一把,残单和金属碎片在我这,一把,古籍今天下午归库,等于第四把扔回书堆,谁来数都数不到,地形图单独走第五把,铁生那儿最不扎眼"
孟铁生不乐意:"凭啥我这儿最不扎眼?"
"你自己说,全院上下谁会觉得你怀里揣着东西?"顾言舟头也没抬
孟铁生想了想,乐了:"也对"
陈风把四叉地形图从怀里抽出来,纸边让体温焐得发软,他折成更小的一方,塞进孟铁生巴掌里
"煤棚第三层,最里头那个筐底下"孟铁生捏着纸,压着嗓门,"我天天加练去搬煤,那儿我熟"
"东西不在多,在散"顾言舟把浮土一抹,土粒顺着树枝往下掉,"谁今夜叫人摸了,丢的也就一把,剩下四把还在,这局就还能往下走"
苏锦瑶解下背上的蓝布函套,抱在膝头
"古籍我跟你一道去"她对顾言舟说,"封套上的结是我系的,得我亲手解"
"针路呢?"陈风问
"照走"顾言舟按了按镜腿上的旧胶布,"后天夜里,第四站"
四个人先后从垫子墙两边出去,谁也没跟谁走一道
午后训练场,日头发白
贺长川拎着一根白蜡杆站在场子中央,杆尾杵在地砖缝里,学员排着队上去,一个,又一个,都是杆头一点,人就退到场子边揉肩膀
孟铁生排第三个,上去硬接了三杆,头一杆架住了,第二杆杆梢滑到他肋下,整个人横着挪出去两步,第三杆没躲利索,杆头点在胸口,倒退四五步才站稳
"力气不小,收不住"贺长川收了杆,"下一个"
陈风提了口气,走进场
他走的是教材第三册的截腕式,起手,进步,棍走中线,跟青羊岭夜里那一棍一个路数,真劲裹三分
两根杆在中场一碰,陈风腕子一沉
杆上那股劲不大,可沉,像碰着一堵浸饱了水的土墙,他的劲递进去,连声响都没有
错身的工夫,他抬眼
离得太近了
贺长川那只握杆的右手,虎口到食指根磨着一片亮茧,茧是横着长的,掌沿小指侧还有一道发白的旧疤,细得像刃口
教官常年握教杆,茧该在指肚,竖着长
横着长的茧,是握刀握出来的
陈风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,手里的棍悄悄又添了一分劲
四分
杆那头沉了半寸
就半寸,贺长川的鞋底没离开地砖缝,杆头已经绕开他的棍,轻轻点在他喉结前头,停住了,稳得像一开始就长在那儿
"下一个"贺长川收杆,声音扬给全场
陈风退到石阶边坐下,贺长川把白蜡杆杵给身旁助教,背着手往器械室走,经过他面前时脚步没停,只平平丢下一句
"青羊岭那一棍,三分,今天,四分"
听不出褒贬
"留多少,露多少,自己心里得有杆秤"
陈风后背的汗凉了
顾言舟挨着他坐下,膝上摊着本子,眼睛没看本子
"听见什么了?"
"他连我棍上裹几分劲都数得出来"陈风说
顾言舟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
"手呢?"
"一只握刀的手"陈风说,"横着长的茧,掌沿一道旧刀疤,还有,我加到四分,他脚没动"
"我数了,今天上场十四个,他脚下没出过中场那道圈"顾言舟把本子合上,"两星教官,教一帮新生,用不着这么省步子"
夜里散了晚自习,陈风绕路回宿舍
经过教学楼前那排柏树,他抬头
行政楼三楼,那间黑了很久的屋子,亮着灯
窗纸昏黄,照出屋里两个人影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站着的那个肩背绷得笔直,手垂在腿侧,那站姿,跟白天白蜡杆底下的人有七分像
灯亮了十几息,灭了
陈风站在柏树影子里,没动
身上轻了,五把钥匙散在院子五个角落,倒比全揣在怀里那阵,更叫人心口发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