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宿舍,离子时还剩不到一炷香
陈风把字条攥在手里,推醒顾言舟,低声把话说了,只说字条、子时、一个人
"我跟你去,墙外等着"顾言舟眼睛都没睁利索
"他说一个人"
"他说他的,你死你的?"顾言舟已经摸黑蹬鞋
陈风按住他:"灯在行政楼亮着,夜里查房的比我们清楚谁不在,你跟孟铁生都在,才像四个人都在,我一个人,墙根底下好走"
顾言舟盯着他看了两息,松手:"两短一长,记牢,不对就跑,别逞"
"嗯"
旧操练场在学院西北角,废了有些年,场子叫荒草吃了大半,两副木架朽得只剩半截,后墙塌过一回,拿碎砖草草垒上,是四禁地里头一处,白天都没人往跟前凑
陈风没走正门,贴着饭堂后墙绕到场子东头,关门的状态里,四周静,草里有虫,墙根有鼠,人的气一点没有
他在半截木架后头蹲下,等
月亮从云里漏下来,照着一地乱草
子时的梆子从远处敲过来,一声,两声
后墙根那堆碎砖轻轻响了一下
一个人从墙的缺口翻进来,动作不快,落地时左脚先着,右脚跟着一拖,半条右腿像是不敢吃劲
那人蹲在墙根听了听,直起身,手里没拿刀,一个烟袋锅子别在腰上,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
陈风的喉咙发紧
"赵叔"
那人肩膀一震,烟袋锅子差点掉了
"小兔崽子"赵铁军的声音哑得厉害,"耳朵还是这么贼"
他摸过来,在陈风旁边蹲下,借着月光,陈风看清他的脸,黑,瘦,颧骨支棱着,右腮一道新肉疤,从耳根拉到下巴,右手的袖子空着半截,空荡荡掖进腰带
"手呢?"陈风问
"没了"赵铁军说这话像说别人的手,"北境那一夜之前就没的,捡条命,搭一只手,值"
"营房里怎么没人,血也没有,我们找了三圈?"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,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
"撤的命令是后半夜到的,让我们空营往冻泽方向开,旗号用的是守备军,编号是死的"他冷笑一声,"一个撤了半年的番号,能调动我们一个队,你说这命令从哪儿来?"
"你们去了冻泽?"
"走到半路我回过味了,说是换防,其实是送我们去销户,活人死档,名册上一勾,往后谁也查不到这一营去了哪儿"赵铁军的烟袋又亮了一下,"我带着三个老兄弟拐了道,剩下的,没拐出来"
陈风攥紧了拳头
"我顺着收货的线往回摸,摸了两个月,摸到这儿"赵铁军凑近了些,"你们学院收星材,用的也是那枚死章,收货的车队出学院西门,走三十里,进青杨岭外的废矿场,东西在那儿换车,换完就没影了"
青杨岭,就是他们拉练撞车的那道岭
"你认不认得一个干哑嗓子的人?"陈风问
赵铁军摇头:"我只摸到拉车的,上头的人不照面,小风,这院子比北境还难缠,北境要你命的在明处,这儿要你命的,天天查你铺盖"
他说着,忽然伸手,在陈风胸口那块停了停
"你爹给你的那根针,还在?"
陈风心里一震:"贴身"
"在就好"赵铁军收回手,声音低下去,"那年他把你塞给我的时候说过,这针不离身,人就丢不了,别的,他让我别多嘴,我也确实不知道"
陈风还想再问,赵铁军突然抬手按住他的肩
荒草外头,西北角的缺口,有人
脚步很轻,一个,沿着墙根慢慢往这边挪,那脚步走得稳,不避月光,不藏身形,正大光明地踩在碎砖上
赵铁军已经贴着地滑进木架底下的暗影里,烟袋早灭了
陈风屏住气,关门的状态里,那道气在十步外停了一停,又继续走,直直从木架前头过去,没停
月光照着那人的侧脸,也照着他手里一盏没点的提灯
贺长川
他走到场子中央,站定,像是在听什么,过了好一会儿,转过身,往回走,经过木架时,脚步没停,声音却丢下一句,很轻
"夜里风大,早点回"
提灯晃出了场子,缺口那边碎砖响了几下,静了
赵铁军从暗影里出来,脸色变了:"这人是谁?"
"教头,贺长川"
"他看见你了"
"他每次都像没看见"
赵铁军盯着缺口看了半晌,把烟袋别回腰上:"不能久待,我先走,收货的车队后天一早走西门,想知道东西进谁的口袋,跟车比问一百个人都管用"
他拖着右腿翻上墙,临走又回头
"你爹的事,等我把当年那本名册找着,再跟你细说"
墙缺口空了,陈风一个人站在荒草里,心跳得发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