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末,天还黑透,陈风跟顾言舟从学院后墙翻出来
墙根的草上全是露水,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绕开官道,走小路往青杨岭方向赶,顾言舟算着脚程,二十里小路,得在车队前头赶到
走到天边泛灰,两人在距废矿场两里的一处土坡后头伏下,坡下头就是官道,官道在这里拐个弯,直通矿场的豁口
废矿场早年开过星铁矿,早挖空了,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工棚,一个豁开的矿洞,洞口堆着碎石,四周连树都没几棵,藏不住人
辰时刚过,官道尽头扬起土
车队过来了,两辆骡车走在前头,一辆铁皮厢的马车在中间,四个黑衣助教分前后,两个短打生脸骑在骡子上,腰里果然鼓着,车队走得不快,到矿场豁口停下
一个短打翻身下来,进工棚看了一圈,出来招手,车才往里赶
陈风贴着地面往前挪了一段,借着坡上一丛灌木往下看
矿场里早等着人
三辆窄一点的黑篷车,车篷封得严严实实,六七个人,都穿灰扑扑的短打,看不清脸,为首的那个站在工棚门口,正跟短打说话,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半句
"清点,换车,快"
押车的黑衣没下车,只把十一口箱子的封条验了一遍,灰衣人把箱子从骡车上抬下来,一口一口撬开封条,里头东西倒出来,照着册子清点,点完重新装进黑篷车上的箱子,新箱子上不盖院务的章,什么记号都没有
"封条是给院里看的"顾言舟凑在陈风耳边,气声,"出了这个豁口,东西就跟学院再没干系"
陈风的眼睛盯着那辆铁皮厢车
那辆车没人动,停在最里头,车帘垂着,两个灰衣人守在旁边,清到最后,短打走过去,跟守车的人说了句什么,车帘掀开一角
隔着百十步,陈风只看见车里头黑,像是摞着别的东西,比箱里的星材更沉,车帘很快又放下
换车用了小半个时辰
陈风心里一直数着时辰,太阳爬高,快到午时,苏锦瑶那块碎玉就在其中一口箱子里,凌夜说过,遮撑到午时
像是应着他的念头,矿场里忽然起了一点动静
一个正往黑篷车上抬箱的灰衣人,手一沉,箱子在车板上磕了一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,又掀开箱盖看进去,整个人顿住,回头朝工棚门口喊了一声
风把声音送得不真切,可那灰衣人的动作陈风看得清楚,他从箱里拿起一块东西,对着日头照
碎玉
壳散了
工棚门口为首的灰衣人几步过去,接过碎玉看了看,脸色变了,扭头跟短打说了几句,短打也变了脸,两个人几乎同时回头,朝来时的官道方向看
他们没看埋伏的土坡,目光全冲着学院的方向
"他们知道拿错了东西"顾言舟的气声发紧,"也知道这东西是有人故意送上车的"
陈风一把按住他,两人伏得更低
矿场里低低争了几句,那灰衣人最后把碎玉用布裹了,没扔,塞进自己怀里,手一挥,黑篷车开始套骡子
他们要提前走
就在这时,陈风身后的坡顶上,一点土坷垃轻轻滚下来
两人浑身一紧,回头
赵铁军趴在坡顶的草丛里,左手食指竖在嘴上,另一只手朝矿场另一侧指了指,他身后还趴着两个人,都是生脸老兵
他用气声说了三个字,几乎只剩口型
"跟中间"
黑篷车出了矿场,没走来时的官道,往西北一条荒废的旧矿道去了,两个短打和押车的黑衣原路折返,像是压根没跟来
赵铁军从坡顶溜下来,蹲在两人旁边,右袖空荡荡的
"看见没,押车的送到这儿就完事,后头的路,是另一拨人"他压着嗓子,"三辆车,走旧矿道,那条道四十里没人烟,尽头接冻泽方向的旱河,我守了这条线半个月,今天是第一次看见他们当我面换车"
"中间那辆铁皮车没换"陈风说
赵铁军的眼睛眯起来:"你也看见了"
"车里装的什么?"
"所以才要跟"赵铁军已经猫着腰往坡下挪,"碎玉我会想法子给你们拿回来,你们俩,学院点卯之前必须回去,这趟车,我跟"
顾言舟张了张嘴,到底没拦
赵铁军带着两个老兵,顺着旧矿道旁的沟影摸下去,几个起落就只剩三个灰点,消失在荒草尽头
陈风趴在坡顶,看着那辆铁皮厢车晃晃悠悠地,最后一个驶进旧矿道,车帘垂着,里面到底是什么,他一个字都猜不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