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陈风回到宿舍,鞋上的雪在床底化成一小摊水
他没睡,靠着墙坐到号声响,一整天的课都上得心神不宁,虎口上的伤让寒风吹得发木
傍晚顾言舟找了个由头,四个人又绕去甘草堂
赵铁军靠着床头坐着,气色比前天好,右边袖子空荡荡扎在腰间,他看见陈风的脸色,先开了口
“见过了?”
陈风点头,把那夜庙里的话一五一十说了,连那句承业我会回来接你,一个字没漏
屋里静了很久
赵铁军盯着墙上的一块旧污渍,喉头滚了两下,空着的右肩在发抖,他如今没有义肢,那只手不在了,抖都没处攥
“柳承业”他终于把名字说了出来,嗓子哑得不像他的,“三十年前,第七远征舰队斥候连,三个人一个小队,你爹陈星河,我,柳承业,睡一个舱,喝一壶水,打仗时后背贴着后背”
“他左手小拇指,怎么没的?”陈风问
“暗渊战前半年,一次侦察,他为了拽我,让暗星人的闸门切了”赵铁军说,“回来在医务舱里,他还笑,说三根指头捏笔更稳,打那以后他签字都用左手,全舰队就他一个人那么写字”
顾言舟在旁边一声没出,孟铁生蹲在门口,手里的茶早凉透了
“暗渊那一仗,到底怎么回事?”陈风问
赵铁军闭了闭眼
“中了埋伏,三千一百人让人包了饺子,我们小队断后,撤到撤离点,承业让一炮掀翻,肠子都看得见,人躺在焦土上,喊你们走,别回头”赵铁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爹疯了一样要回去拽,是我,是我从背后把他打晕,扛上撤离舰的,舰升空的时候,我隔着舷窗看见承业躺在地上,还朝我们抬了抬手”
陈风心口堵得说不出话
“他记了三十年阵亡”赵铁军抹了把脸,“碑上的字还是我亲手刻的,赵铁军,陈星河,柳承业,永不忘记,刻在学院天台的墙根”
“他现在替灰衣人做事”陈风说
赵铁军怔了怔,眼神晃了一下,像抓住一根什么东西
“他那种人,不会平白替人卖命”赵铁军喃喃,“他若真活着,又站在那边,要么是让人攥着什么,要么,是心里那口气到今天没咽下去”
他抬起头看陈风,眼睛红着
“你爹那句话,他记了三十年”赵铁军说,“你爹呢,你爹回头了,仗打完拖着伤身子查了六年,最后把命查没了,他也想回去接他,两个人,一个等,一个找,错开了一辈子”
陈风喉咙发紧,半日才开口
“赵叔,你想见他吗?”
赵铁军看着自己空着的右肩,许久,重重点了一下头
“想”他说,“我得当面问问他,当年那只抬起来的手,是让我们走,还是怪我们走”
外头起风了,吹得后门的旧木牌哐哐地撞墙
他想起白天路过天台,墙根那行刻字让新雪盖了一半,他蹲下去用手指抹开,第七远征舰队几个字还认得真,雪粒子打在手背上,凉得像有人在上头按了一下
陈风把那页名册重新揣好,走到巷口才发觉,自己攥了一路的拳头,指甲硌出四个血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