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了岗,四门开了,学院像冻了三天的河面解冻,饭堂里说话声都高起来
陈风照常点卯,一上午把该上的课上完,午后他去了趟甘草堂
赵铁军能下地了,右胳膊吊着,右手的位置空着,他用左手笨拙地端茶,茶碗碰在牙上,磕出一声响,他骂了句脏话,又笑
“说吧,怎么个见法”
陈风把秦嬷嬷的纸条递过去
赵铁军看了半天,用仅剩的左手在桌上比划
“他不敢露面,这时候露面,院里盯着,他那边的人也盯着”赵铁军说,“替他来听的人,靠得住?”
“秦嬷嬷这条线,从头到尾没出过岔子”陈风说
“那就把话递全”赵铁军放下茶碗,正色看他,“你告诉他三句,第一句,赵铁军问他,当年那只手,是让我们走,还是怪我们走,第二句,赵铁军不欠他一条命,欠的是三十年,这笔账他认,第三句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
“第三句,别拉我儿子下水,他爹娘两条命已经搁在这件事上了,陈风这一辈,该他自己选”
陈风把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一个字没忘
夜里旧操场,月亮很好,木架的影子长长拖在雪地上
陈风到的时候,木架下已经站着个人,灰棉袄,头上裹着厚头巾,背对他,听见脚步也没回头
“赵铁军的话,说吧”声音有点哑,是刻意压过的,听不出年纪
陈风把三句话一字一句说了
那人听完,一动不动站了很久,头巾上落的霜让月光照得发亮
“第一句,我替他答”那人终于开口,“那只手,是让你们走,他怕你们回头,三十年了,他年年梦见那艘舰升空,梦里都在喊别回头,这个答案,让老赵把心放回肚子里”
陈风喉咙发紧
“第二句,他说,三十年他也记着,账不算了,兄弟之间记账,寒碜”
那人说到第三句,沉默了更久,久到陈风以为他不会开口
“第三句,他原话让我带”那人声音轻下来,“他说,星河的儿子,我从头到尾没想拉他,我只想看看他,看看他选哪条路,他选什么路,我都接着,他若选跟我做对的那条,我也认,因为那是星河的种”
陈风站在雪地里,心口像让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
“还有一句,是他临时加的”那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搁在木架横梁上,“赵铁军的义肢,螺丝是他让人崩的,他说对不住,这是配好的螺丝,北地军械所出的,比原来的结实,让老赵装上,往后胳膊管用”
陈风看着那个布包,没立刻去拿
“你回去告诉他”陈风开口,“赵叔想见他一面,不见也行,地点日子他定,我只求一件事,我爹娘最后查到的东西,在哪”
那人沉默片刻
“我只带话,答不了这个”他说,“不过我劝你一句,你爹娘查到的东西,也是三十年前那三千一百条人命的根,这根一刨,蓝星要晃,你现在的肩膀,扛不扛得住,自己掂量”
他往后退,退进木架的黑影里,最后留下一句
“他说你像你爹,像得他夜里睡不着,他还说,他等着看,你比你爹走得远”
话音落下,人已经走了
操场上只剩陈风一个,月亮斜在西天,他伸手拿下横梁上的布包,螺丝在里面轻轻一碰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
他把布包攥在掌心,忽然觉得这东西比那根灰针还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