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,甘草堂里间的门帘放下来了
凌夜把义肢摊在桌上,关节一节节拆开,新螺丝用油纸包着,六颗,比原来的长一分,螺纹也密,他拿镊子一颗颗对孔,又抹上一层薄薄的军械油
赵铁军坐在板凳上,光着右臂,断口处的皮肉让旧螺丝磨出一圈黑茧,凌夜的镊子碰上去,他眉头都没动
“忍着点,头一颗拧到底,会顶到肉里的旧伤”凌夜说
“少废话”
螺丝入孔,镊子转了三圈,咔嗒一声轻响,赵铁军的肩膀猛地绷直,额角青筋跳了两下,又松开,义肢的五根指头在桌上慢慢张开,又慢慢收拢,断了的两根指节是新配的,颜色比别处亮
他握了握拳,关节连响三声,一拳轻轻砸在桌沿上,桌腿往下一沉
“好使”赵铁军咧嘴,“比原来的有劲,这人情,记下了”
“螺丝是人家赔的,人情别记我头上”凌夜洗手,水让血垢染成淡红,“胳膊刚装,三天内别跟人真动手,接口还嫩”
赵铁军活动着手指,忽然看向陈风
“你爹娘留下的东西,有下落了”他说,“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动,怕的是我一动,反倒把东西惊出来,如今你既然见过他了,有些事该让你接着”
陈风的心提了起来
“你爹娘最后那趟回蓝星,是暗渊后第六年入冬,他们心里清楚,让人盯上了,走之前没找我,只托了个人”赵铁军说,“守备军老军需,姓魏,魏瘸子,当年第七远征舰队的补给,全经他的手,你爹救过他的命,他那条左腿,是在暗渊外头丢的”
“东西在他手里?”
“在不在,得问了才知道”赵铁军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铜牌,铜牌从中间断开,断口是老茬,“拿着这个去,他认得,这是你爹跟他的信物,另一半在他那儿,对得上,他才肯开口,对不上,你就当没这个人,转身走,别多问一句”
陈风接过铜牌,铜牌磨得发亮,断口处能看见錾在里头的半个编号
“他住哪儿?”
“城南旧货巷,巷口第三家,门口挂一串干辣椒”赵铁军说,“他若问我怎么不去,你就说,赵铁军没脸去,让孩子自己来认他魏叔”
陈风把铜牌贴身收好
“我明天去”
“让顾言舟跟你去”赵铁军看了他一眼,“那小子的脑子,比你的拳头值钱,魏瘸子是只老狐狸,你一个人去,三句话就得让他绕进去”
帘子外头,顾言舟应了一声,原来他早就在灶边听着,手里还剥着蒜
“赵教官,这话我爱听”他掀帘子进来,“不过先说好,我出场费不低,回来这顿你请”
赵铁军义肢一抬,作势要敲他脑袋,顾言舟缩脖子躲开,屋里几个人都笑了
笑完,赵铁军靠着墙,望着窗外,半日才低声说了一句
“魏瘸子要是还活着,今年六十八了”他说,“当年舰队三千一百人,数得上来还喘着气的,一只手都不满”
屋里安静下来,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,溅出个火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