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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铁生贴着门后，陈风在黑暗里压低嗓子
“谁？”
门外静了一息，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透进来
“左眉一道疤，赵头儿让我来的”
陈风松了口气，开门把人让进来，是那个缺眉老兵，身上落着雪，眉毛上结了霜，他进门先扫了一眼煤棚四角，才开口
“赵头儿明儿一早要进城，让你跟他去”老兵看着陈风，“去看旧货巷的老瘸子，半壶酒欠了二十多年，他说你该在场，就你们两个，天亮走，城门一开就动，我给你们在城防那边挂号，说是采买冬训伤药”
“赵头儿的伤能走那么远？”顾言舟问
“他要是走不了，这学院里就没人能走了”老兵咧了下嘴，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回头看陈风，“小子，赵头儿这几天话多，他年轻时候一年说不上十句话，他是怕你走他老兄弟的老路，话他才多说了，你听着就行”
门重新关上，四个人在黑暗里站了片刻
“明早我去”陈风说
第二天天没亮，赵铁军已经在北墙根等着了，换了身旧便装，右胳膊空着的那截袖子扎在腰间，义肢没装，空荡荡的袖管掖在腰带里，他看了陈风一眼，没多话，两个人混在出城的车队里进了城
旧货巷的门虚掩着，魏瘸子显然在等
炉子烧得旺，桌上摆着两只粗碗，一碟盐水豆，一碟卤猪耳，最当中放着一个黑陶酒坛，坛口封着泥，泥上落的灰有年头了
“你还真敢来”魏瘸子靠在门框上，斜眼打量赵铁军空着的袖管，“胳膊呢？”
“暗渊里留的”赵铁军在桌前坐下，“你的腿也没带回来，咱俩谁也别笑话谁”
魏瘸子哼了一声，坐下来拍开酒坛的泥封，一股老酒的香气冒出来，他先给赵铁军倒上，又给自己倒上
“欠了二十四年的半壶”老头把碗往前推，“喝，今天喝完，账清”
赵铁军端起碗，没喝，先往地上泼了一点
酒液落在泥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
“给星河”他说
魏瘸子没拦，又往陈风面前推了半碗
“你也喝一点，星河的种，能喝老魏的酒”
陈风端起碗，辣意顺着喉咙烧下去，一直烧到胃里
两碗酒下肚，魏瘸子的话多起来
“第七舰队出事前三个月，补给线改了道”老头捏着豆子，眼睛盯着炉火，“原走西口，上头一道令，改走冻泽南岸，我押过三趟车，南岸那段路邪性，雪是黑的”
“黑雪？”陈风抬起头
“落下来的雪看着白，化了是黑的，水底有东西”魏瘸子说，“当时军需处有个说法，说南岸底下埋过旧舰队，老辈子的舰队，比第七舰队还老，我没见过，我只知道三趟车押下来，押车的兵夜里都听见冰底下有响动，像敲铁”
赵铁军一直没插话，听到这儿，端碗的手顿了一下
“还有一桩”魏瘸子放下碗，看着陈风，“你爹出事前两个月，找我要过一样东西，南岸的旧补给图，我给他画了，那张图上头，有一处地方他让我画了三遍，就是黑雪最厚的那一段，他当时说了一句话，我记到现在”
棚子里静得只剩炉火噼啪
“他说，老魏，要真是那儿，三千一百个兄弟就没白死”
赵铁军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，碗底磕在桌上，闷响一声
“那地方，就是星图上的红点？”陈风声音发紧
魏瘸子看了他很久，慢慢点头
“我猜是”
临走，老头从里屋拖出一根探冰杆，杆身是老北境的铁木，一头包着铁尖，磨得发亮
“拿着，我押车那三趟全靠它，冰厚不厚，杆子扎下去就知道”魏瘸子把杆子塞给他，“你爹当年也有一根，他说这东西比枪好使，枪救不了掉进冰缝的人，杆子能”
回城防的路上，雪粒子横着打在脸上
陈风回头看了两次，第三次，赵铁军头也没回地开了口
“别回头了，跟了三条街了，让他跟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能是什么人”赵铁军声音很平，“看我进城看谁，看你跟谁喝过酒，他又不瞎”
城门洞里，贺长川抱着胳膊靠在墙边，像是在避风，两个人走近，他才直起身，目光在赵铁军空袖管上落了一息，又落在陈风那根探冰杆上
“赵教官进城采买伤药”贺长川慢悠悠地说，“买了根烧火棍回来？”
赵铁军站住，看着他
两个人对视了几息，谁也没再说话，贺长川侧身让开路，陈风跟着赵铁军走出城门洞，走出十几步，身后飘来一句
“冻泽上黑雪多”贺长川的声音不高，“扎营挑硬地”
赵铁军脚步没停，可陈风看见他空着的那截袖管，轻轻动了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