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军听完方教官的话,没动,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学员方阵
“都留在营地”他说,“没有命令,谁也不许往北走一步”
他带上方教官和两个助教往北去,陈风站在队伍里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没入冰雾,心里那本册子一下一下发凉,他往四周扫了一眼,第七中队的人全在,苏锦瑶站在女生队列里,目光也落在北边
“想去?”顾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他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
“想”陈风说
“去不了,你看那边”
陈风顺他的目光看过去,中军方向,一队守备军正往北开,为首的人裹着黑色大氅,腰杆笔直,是陆督查,他走得比方教官报信时还快,显然消息是头一步就报到了中军
“他比赵叔先知道北面三里有什么”顾言舟轻声说,“或者说,他一直在等这一天”
陈风没接话
上午的实训课全停了,各中队原地待命,营地四周加了双岗,星力灯一盏一盏点起来,大白天的,营地却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
一直等到日头偏西,赵铁军才回来
他脸上看不出什么,只把各中队的教官召到中军帐开会,会开了半个时辰,教官们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大好,方教官走在最后,嘴唇抿成一条线
第七中队的晚饭是就着雪啃干粮块,谁也没心思生火
天黑透之后,赵铁军把陈风叫到了帐篷外,两个人走到营地南缘的冰脊后头,跟昨夜值岗是同一个位置
“看见什么,我都告诉你,你听完烂在肚子里”赵铁军先开了口
陈风点头
“旗杆是军中断旗杆,旗面早没了,旗杆底下冻着一个人”赵铁军声音很平,“站着冻的,半截身子在冰里,半截在外头,穿的是舰队军服”
陈风的呼吸停了一息
“第七舰队?”
“第七舰队的军服我穿了八年,烧成灰也认得”赵铁军摇头,“那套军服比第七舰队老,领口的徽记是旧锚加三道浪,这个番号,方教官没见过,两个助教也没见过,我只在军校的老教材上见过一次,书里管它叫旧纪元北戍舰队,书里说这支部队是裁撤的,连人带船撤进了冻泽,再没出来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书里没写”
冰原上的风贴着雪面刮过来,刮得人脸生疼,陈风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魏瘸子那句话,南岸底下埋过旧舰队,比第七舰队还老
“他是怎么站在冰里的?”陈风问
“这才是最邪的地方”赵铁军盯着北面黑沉沉的冰原,“他双手握着旗杆,人是站着死的,脸朝着南面,头却扭向北边,一只手的手指伸直了,指着冻泽深处,像是死之前要把什么人的来路指给后人看,他脸上的表情也怪,不害怕,嘴张着,像是在喊什么话,喊到一半冻死了”
陈风喉咙发紧
“他身上有东西吗?铭牌,编号”
“有一块铭牌,让陆督查当场收走了”赵铁军说,“我们到的时候,陆督查的人已经把方圆五十步围死,只许教官靠近看一眼,铭牌上的编号方教官记下了一半,另一半让陆督查的袖子挡着,编号不是任何一本现役军册上的格式,数字前头多了一个旧锚的戳”
“他要把这事压下去?”
“已经压了”赵铁军说,“中军帐的令,今晚各中队教官回营封口,冻尸的事当没发生,谁敢私下传,按动摇军心论,明天一早各中队南撤半里重扎营,这趟实训,不许再往冻泽深处走”
陈风沉默了很久
“赵叔,他指的那个方向”他慢慢开口,“是星图红点的方向”
赵铁军没说话,黑暗里只有他义肢关节极轻的一声响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
“我知道”
“我爹在星图上写旧锚两个字,他当年一定也见过这块铭牌,见过这支舰队”陈风声音发紧,“赵叔,我爹让我把真相带出来,可真相就在北边?”
“你爹还让你门不开,锁不破”赵铁军打断他,语气不重,却像一只手按在他肩上,“那截旗杆立在你爹画的圈外头还是圈里头,你今晚就去把星图翻出来,自己看清楚”
他转身往营地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
“陈风,记住一个理,冻在冰里的人张着嘴,喊的未必是救命,也可能是叫后头的人别过来”
陈风一个人站在冰脊后头,北面的冰原死一样静,他忽然觉得那片白深处,真有一张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嘴,隔着风雪,无声地冲着营地喊着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