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陈风没睡
帐篷里孟铁生的鼾声一起一伏,他摸着黑把星图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来,又摸出那只星力灯,把火苗拧到最小,用手掌拢着光,星图在他膝头摊开
红点,旧锚,三个墨线圈一圈套一圈
他闭上眼,把白天从营地往北走的那段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,三里,过两道冰脊,一条填了雪的窄河槽,河槽往左拐了个弯,旗杆就在拐弯后头
他睁眼去看星图,手指顺着图上的河槽往北挪,图上的河槽跟他记下来的走向一条一条对上,指尖停在一个位置
旗杆
那个位置,在最外一圈墨线上,分毫不差
陈风盯着那三个圈看了很久,心口跳得发沉,他爹画这三个圈的时候,知不知道圈线上会立起一截断旗杆,知不知道旗杆底下会冻死一个人
他正出神,帐篷门帘轻轻一动,一个人裹着寒气钻进来,是顾言舟
“就知道你没睡”顾言舟在他身边坐下,目光落在星图上,“对上了?”
“旗杆在最外圈上”陈风把星图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你看”
顾言舟凑着那点豆大的灯光看了半晌,又抬头看陈风
“你爹画圈,不会是画着玩的”他压低声音,“一圈一圈往外套,旗杆偏偏落在最外一圈上,陈风,你想过没有,这三个圈是什么?”
“你说”
“边界”顾言舟的手指点在最外圈上,“你爹是斥候,斥候画图,画圈只有一个用处,标什么地方能走到,什么地方走进去出不来,我猜这三个圈,是三道边界,从外往里,一道比一道凶险”
“旗杆上那个冻死的人,就站在第一道边界上”陈风接上他的话,嗓子发干,“他守着边界死的”
帐篷外有巡夜的脚步声经过,两个人都闭了嘴,脚步声远了,顾言舟才又开口
“要是这个猜法没错,那进了第一道圈是什么,第二道,第三道,你爹一个字都没写”顾言舟说,“他只画圈,不写圈里有什么,有两种说法,要么写不了,要么写了,看图的人也活不到用”
陈风想起冻尸那张张嘴喊到一半的脸,背脊一阵发凉
“明天问问赵叔”
“他不会说”顾言舟摇头,“今晚他让你自己看星图,就是把答案推给你,他要肯说,二十多年前就说了”
第二天天没亮,营地就动了
各中队按昨晚中军帐的令拔营南撤,帐篷一顶顶拆了,雪地里只留下一圈一圈扎过帐的黑印,队伍南撤半里,在一片冰脊更密的硬地上重扎营
忙到晌午,陈风在料场边上截住赵铁军,把昨夜星图上对出来的方位说了
“赵叔,旗杆在我爹画的最外圈上,三个圈是三道边界,对不对?”
赵铁军抱着胳膊听完,脸上没有半点意外,他往冻泽深处看了一眼,那个方向灰雾沉沉
“你爹画的圈”他开口,声音很慢,“圈里头,活人待不住”
“里头到底有什么?”
“我要知道,当年就跟他一块儿画圈了”赵铁军收回目光,看着陈风,“你爹画这张图,前后跑了三年,三个圈是他拿命换来的线,线外面是路,线里面是什么,他没跟我说过,我只知道他画完这张图回来那天,人瘦得脱了形,坐在甘草堂门口喝了半壶酒,跟我说了一句话”
陈风屏住呼吸
“他说,老赵,蓝星底下的东西,比咱们三千一百个人加起来还重,重到没人扛得动”赵铁军盯着他,“你现在明白,我为什么让你停了”
陈风没说话
“这趟实训,营地扎在圈外头,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圈外头待着”赵铁军转身要走,又扔下一句,“你爹画这个圈,是让你看清楚里头的东西有多大,没让你往里跳”
料场上风卷着雪沫子打转,陈风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星图隔着棉衣贴着心口,三个墨线圈像三只半睁的眼,从二十多年前朝他看过来
他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,可他心里清楚,那三个圈,他迟早要一圈一圈走进去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