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营地扎稳的当天下午,中军的新令下来了
一道黄纸黑字的训令由传令兵骑马送到各中队,纸上盖着陆督查的总监军大印,各中队教官当众宣读,陈风站在第七中队的队列里,把那道令听得一字不落
“冻泽腹地冰情不明,着各中队即日起停止向冻泽深处推进,冬训科目改为冰面行军、营地构筑、冰裂自救三项,行军范围以中军为中心,南北不得超过十里,东西不得超过十五里,违令私出者,军法论处”
队列里起了一阵压得极低的骚动,没人敢出声,可一张张脸上全是疑问,来之前说得明白,这趟实训要在冻泽上走二十天,眼下连冻泽的边都没真正踩到,科目先改了
“都听清楚没有?”赵铁军收起训令,目光从队列上扫过去,“有疑问的,现在问”
没人开口
“没有就散,半个时辰后各小队领自救器材,明天开课”
解散之后,议论到底没压住,吃饭的时候,相邻几个中队的人凑在一处,话里话外绕来绕去都绕不开北边,有人说方教官探路时撞见了冰裂群,有人说前头的雪壳子底下是空的,传什么的都有,唯独没人再提那截旗杆
中军的封口令是真管用,知道实情的教官助教一个字不漏,学员们传了半天,也只传出个冰情不明
“陆督查这一道令,是真快”顾言舟端着碗,往中军方向看了一眼,“方教官早上才报的信,下午令就成文下发,连行军范围都画好了,这种令,不像临时写的”
“你是说,他早备着这道令?”孟铁生啃着干粮块,含糊不清地问
“我只说,画个范围要派人量地,量地要时间”顾言舟收回目光,“半天不到,十里十五里的框框就出来了,他心里头那张图,画得比咱们早”
陈风没说话,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水喝了
他想起昨夜冰脊后头赵铁军的话,又想起中军帐那个第一个赶到北面的黑大氅背影,陆督查是在压什么,还是在挡什么,他一时分不出来
第二天,新科目开了
冰裂自救课设在营地东边一片冰脊后头,各中队轮流上,教官先示范,人踩上活冰往下塌的时候该怎么办,卸背包,趴倒,重心摊开,顺着来路一寸一寸退,退到硬冰上再翻身滚
轮到第七中队,赵铁军站在冰脊上看着,助教拿杆子在冰面上敲,敲出一块发颤的活冰,划了线
“一个一个来”赵铁军说,“踩上去,感觉到脚下颤,就趴,别逞强,谁脚快想跑,我让他在雪里头趴到天黑”
学员们一个接一个上去,大多走到一半就觉出不对,慌慌张张趴下,也有两个脚底板发硬的,踩上去冰面咯吱一响,脸当场白了,狼狈不堪地退回来,惹得后头一阵压低的哄笑
陈风上去走了一遭,脚下那种发颤的感觉他在赵铁军画的雪地上听过理论,真踩上去,颤意顺着脚底板一直爬到膝盖,他趴倒,摊开身子,慢慢退回来,整套动作做得很稳
赵铁军看着,点了点头,没夸他
课程上到后晌,方教官带着探路的人回来了
他领着一队人绕新营地转了整整一天,周边十里的冰情摸了个遍,回来跟赵铁军回话时陈风正好在旁边送器材,他听见了几耳朵
“周边都是硬冰,冰脊密,河槽浅,最深的没过人,没看见新的冰裂,也没别的东西”方教官搓着冻红的手,“扎营这块地,挑得好,就是太静了,静得人心里发毛”
“静就对了”赵铁军说,“这片地能扎”
方教官应声走了,陈风站在原地,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
这一片硬地,冰脊又密又匀,河槽又浅,天然就是块扎营的好地方,中军南撤半里,撤得不多不少,恰好撤到这块地上
他抬头看中军那杆高灯,灯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直直插着,像一根早就钉好的钉子
当天夜里,陈风把这一节跟顾言舟说了
“半里地,刚好撤到一块天生适合扎营的硬地上”顾言舟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“要么是陆督查对冻泽知根知底,要么,这地方,早有人替他看好了”
“你是说什么?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”顾言舟躺回去,拉上毯子,“睡吧,明天还有二十里的冰面行军要走”
帐篷里的星力灯灭了,陈风在黑暗里睁着眼,营地外头,冻泽一片死寂,他总觉得那片白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冰层,一动不动地听着营地的动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