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人之后没两天,中军下令做一次二十里的冰面行军,各中队拉成纵队,往东绕一个大圈再回营
队伍走到后晌,天色变了
风先起,卷着雪沫子横着扫,跟着落下来的雪就不对了,陈风抬起袖子接了一把,雪在布面上看着白,可手一焐,化出来的水是黑的,黑得发灰,像掺了细炭末,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
“黑雪”身边的学员低声说,声音发颤
前头传下口令,塞紧领口,低头走,谁也别接雪,队伍加快了脚程,想在天黑前走出这片落黑雪的地界
就在这时候,陈风听见了
冰层底下,那阵敲铁声又起,这一回不是他一个人听见,整个纵队的脚步都慢了,敲铁声闷而稳,一下,一下,从脚底下传上来,震得人小腿发麻
赵铁军走在队前,口令传得飞快,全员取布塞耳,不许停,不许低头看冰
众人手忙脚乱扯布塞耳朵,纵队在风雪里往前赶,陈风走在队伍中段,他刚塞好耳朵,眼角的余光瞥见雪地上有一点红
是一枚信号哨,红绳挂着,让落在冰缝边上,哨子的主人他认得,是前几天从冰水里拖上来的小何,小何走在他前头几个,正缩着脖子赶路,脖子上的红绳空了
陈风脚步一顿
就这一顿的工夫,他弯腰一把抄起那枚哨子,再抬头,纵队已经让风雪裹着往前出去十几步,灰茫茫的雪幕里,前头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淡下去
他没慌,辨了辨队伍的脚印,拔腿要追
脚下的冰,忽然不动了
风停了,雪停了,敲铁声也停了,整个世界一下静得没有一点声响,陈风站在原地,能听见自己心跳,他低头看冰面,黑雪盖在冰上,冰底下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
然后,那个东西碰了他
那东西没从外头来,直接从他心口里灌进来,一截画面凭空炸开,没有颜色,只有黑,无数只手在那片黑里头往上伸,一张一张张着的脸,他听不见喊声,可他看得懂那些脸上的意思,过来,拉我们一把
跟着另一个东西升起来,很轻,很温,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话
想知道你爹查到了什么吗,往前走,跨过那道冰脊,你就能看见
陈风的呼吸停住了
他抬起头,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前方二十步外,果然横着一道冰脊,冰脊那边透出一点极淡的光,白里发青,那点光他在梦里都想看见,他爹找了六年、魏瘸子守了二十四年的东西,就在那道冰脊后边
他往前迈了一步
脚底板落在冰上,咯吱一声
这一声响,跟他在活冰上听见的一模一样,他猛地站住了
赵铁军的话在耳朵里,到了那个响法,就是边
他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那点光在冰脊后头一闪一闪,温和得像在等他,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,父亲的信,冻尸的手,三千一百个人,可把这些全压下去的,是他自己冒出来的一句话
我要知道真相,可我得自己走过去,不是让你们拽过去
你塞给我的不算
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息,慢慢后退了一步,跟着转身,不再看那道冰脊,他循着队伍的脚印往回走,脚步很稳,身后那片死寂的世界站了一会儿,风忽然又起来了,黑雪重新横着打下来,敲铁声、脚步声、风声一股脑涌回耳朵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
“陈风!”前头风雪里有人喊,是孟铁生的大嗓门,这铁塔居然逆着队伍跑回来找他,肩膀上落满黑雪,“你他妈上哪儿去了?”
“捡哨子,落了两步”陈风把信号哨抛给赶过来的小何,小何接过去,脸涨得通红,连声道谢
赵铁军站在队伍边上,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什么都没问,只挥了挥手让队伍继续走
当夜回营,帐篷里孟铁生还在絮叨,说黑雪邪性,说自己塞了耳朵还是听见了响动,陈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
顾言舟坐在旁边,忽然开口
“落单那一会儿”他看着陈风,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帐篷里静了一下
陈风迎着他的目光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那片黑,那些手,那道冰脊,他一个字都没往外说
“黑雪”他说,“风太大,脚印都盖了,找队伍找了半天”
顾言舟盯着他看了几息,没再追问,低头去擦他那只罗盘,帐篷里的星力灯跳了一下
陈风躺回铺上,拉上毯子,黑暗里他睁着眼,心口那截黑还在,那些手还在往上伸
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跨过那道冰脊,可那一天,得是他自己走过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