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拔营那天，天还黑着，号声就响了，全队拆帐篷、卷铺盖、装辎重，动作比来时快，谁都没多说话，冻泽上的九天像一只手在后头推着，三刻钟，营地清得干干净净，连灶坑都用雪填平踩实了
辎重车先动，守备军一队在前开路，一队断后，十二个学员中队排在中间，第七中队在中段，陈风背着自己的包，右手握着铁木探冰杆，跟着队伍往南走
走出二里地，天光才慢慢亮起来，雪停了，灰白的云压得很低，队伍上了冻泽南缘最后一道冰梁，到了梁顶，路往南折过去，再走就是来时的原路
陈风回了一次头
整片冻泽摊在身后，一眼看不到边，白里透着灰，冰面平得不像活物，断旗杆离得远，早看不见了，只记得那片冰面的位置，北三里，再往里，是黑雪最厚的那段，再往里，星图上最外一圈墨线，再往里，他不知道，他爹没画，他爹只画了圈
他的手伸进怀里，指尖碰到那页名册，纸让他焐了九天，可这一刻摸上去，凉
他在梁顶多停了半步，眼睛在冰面上扫，把三处位置在脑子里对死，旗杆那片黑影，黑雪段的坡，中军高地扎营的那块硬地，三处跟星图上的红点、墨圈一个个扣上，扣得严丝合缝，他爹画的图没有比例，可这三处，从今天起有了
“看什么？”顾言舟走到他旁边，声音压得低
“记路”陈风说
顾言舟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，看了两息，什么都没问，只拍了拍他的胳膊
队伍后头，赵铁军的声音传上来，不高，压着队伍走
“跟上，梁顶上不许停”
陈风转身，跟上队伍，再没回头
南返走得比来时急，中午只歇了一刻钟，啃两口冻硬的干粮就接着走，方教官在前头传话，说天黑前必须赶到第一处宿营地，谁掉队自己负责，孟铁生把两个体力弱的学员的包接过来挂在自己身上，脚下踩得雪嘎吱响，嘴里骂骂咧咧，没说累
路上经过一处山坳，陈风扫了一眼雪面，两道旧橇印从坳里岔出去，一路往北，印子被新雪盖了一半，看走向，正是中军高地后头那种没有编号的雪橇走的路，他没停步，只把这处山坳也记了进去，队伍里没人留意，只有顾言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两人都没说话，耳朵里都是脚踩雪地的咯吱声
傍晚到了硬地，跟来时同一块，扎营、起灶、领姜汤，学员们钻进帐篷就不想动
后半夜，陈风等帐篷里呼噜声响成一片，悄悄摸出来，蹲在背风处，借星力灯一点光，用炭条在一张薄纸上默画，他画的是星图右下角那一片，红点，三圈，他在最外圈墨线上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，那是断旗杆的位置，黑雪段画了一道灰杠，中军高地画了个点
画完，他看了一遍，把薄纸折成四折，塞进名册页的夹层里，贴着心口放好
抬头看天，冻泽方向没有星，云压着，那片黑就藏在云底下、冰底下
他蹲在风里，呼出一口白气
他知道自己一定还会回来，下一次站在这道冰梁上往北看，他得带着扛得住那片黑的本事，空着手回来，他爹不答应，他自己也不答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