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返第二天,风小了,宿营地选在一片背风的矮坡后,灶坑里的火烧得旺,学员们喝完姜汤就钻进了帐篷,赵铁军身边那个缺眉老兵走过来,冲陈风抬了抬下巴
“老赵叫你”
陈风跟着他走出营地,矮坡背面有一棵半截枯树,赵铁军站在树底下,左手夹着烟,空右袖管在腰侧,烟头一明一灭
“坐”赵铁军说
陈风在他旁边的树根上坐下,雪面硬,凉气往裤腿里钻
“冻泽上九天”赵铁军看着远处的黑,开口,“你看见的,比方教官报上来的多吧”
陈风没接话
“旗杆底下的冻尸你看过,黑雪你走过,活冰你趴过”赵铁军吐了口烟,“中军高地领补给那天,你看见什么了?”
陈风偏头看他,赵铁军没看他,只盯着远处
“一架雪橇,没有编号,从北边来”陈风开口,“一个人,灰袄,袖口斜针脚,营地里的兵不拦他,也不敬礼”
赵铁军夹烟的手停了一下
“针脚你也认?”
“魏瘸子说的,灰衣局的人,衣裳自己做,不进军械所的针”
赵铁军没接这句,沉默了几息
“你觉得实训为什么提前五天?”
“那人走了之后,命令当天下来的”
“你怀疑是他带的令?”
“我不知道”陈风迎着他的侧脸,“我只看见,他上雪橇的方向,是冻泽深处”
赵铁军转过头,在黑暗里看了他半晌,烟头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
“你爹信上怎么写的,你心里有数”赵铁军开口,“我就问你一句,你现在想不想回去?”
陈风喉咙动了动
“想”
“我知道你想”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,一字一字砸下来,“可你现在回去,是送死,冰底下那东西,三千一百个正经全通的老兵都没扛住,你通脉后期,趴过一回活冰,就觉得自己能跨那道圈了?”
陈风的牙咬着,没出声
“信上原话,说给我听”赵铁军说
“门不可开,锁不可破,把真相带出来”
“他让你带的,是他已经查到的东西”赵铁军盯着北边黑下去的天,“他要真想让你去开门,他会写,门在那儿,去开,他没写,他写的是别碰,你比他字里行间多出来的那点心思,才是他最放心不下的”
“那真相就烂在冰底下?”陈风抬起头,声音压得发紧,“三千一百个人,就白死了?”
“谁说不办?”赵铁军扭头看他,“先活着,再长本事,长到那东西压不住你,你能在它跟前站住,你再回去,到那天没人拦你,我也不拦”
陈风胸口起伏,半天,点了一下头
“回了学院,我接着查?”他问
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送到嘴边,吸了一口
“学院也不太平”赵铁军吐出烟,“你冻泽上看见的灰袄子,学院里未必没有,明面上你该上课上课,该加练加练,查的事往暗处收,顾言舟聪明,聪明都摆在明面上,你让他也收着点”
陈风又点头
“还有一句,你自己嚼,别往外说”赵铁军声音再低一分,“陆督查封冻泽,一半是压你们,一半,是挡着那边不让东西出来”
陈风心里一震
赵铁军不再多说,把烟头按进雪里,嗤的一声
“魏瘸子给你的那根杆子,回了学院收进铺盖底下,别扛着满院子走,那东西认的人不少”
两人往营地走,快到帐篷边,赵铁军忽然又停下
“风小子”他没回头,“你爹当年也跟你一样,听完这种话,嘴上点头,心里一刻没放下,所以他死了,你要是也走那条路,就把本事练到比他硬再走”
陈风站在原地,看着赵铁军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
他怀里的名册页隔着衣裳贴着心口,那团烧了九天的火还在,可从今夜起,烧得稳了,回去,成了个能排的日子
东南方向,学院那片夜空底下浮着一层极淡的光,是活人的光
他不知道,那片光的地底下,也有东西在等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