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学院第三天,夜里,陈风被一个声音弄醒
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宿舍里其他人都在睡,孟铁生的呼噜一声压一声,窗外的风也正常,那东西从脚底上来,顺着床腿、顺着墙,闷闷地顶在他胸口上,嗡,停一息,嗡,又停一息,慢,沉,像山底下有一口极大的钟,被人用指节轻轻叩
他坐起来,窗纸在颤,那颤法怪,纸面上一层极细的抖,桌上的水杯也在抖,水面震出一圈圈细纹
他下床,光脚踩在地上
嗡声从脚底往骨头里钻,他闭上眼睛,灰针绑在小臂上,针身微烫,他顺着那股烫意往下感知,脚下是宿舍的石板,石板下是夯土,夯土下是基岩,再往下,他“看”不见,可那片黑里有东西,有一个极大的轮廓,方的,圆的,一层套一层,像他爹星图上画的圈,又比圈复杂,那些轮廓在呼吸,一胀一缩,嗡声就是它吐出来的气
他猛地睁开眼,后背一层冷汗
冻泽在千里之外,可他脚底下踩的是学院,是他们天天跑圈、吃饭、上课的地方
“你也听见了?”
黑暗里有人开口,是顾言舟,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坐起来了,披着衣裳,手指按着地面
“从脚底下上来的”陈风压着嗓子
“我这儿没有你那么清楚,只觉得地在抖”顾言舟赤脚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窗外,“别的宿舍没动静,大多数人应该只当是夜里风大”
“风刮不出这种动静”
“我知道”顾言舟回过身,“你刚才闭眼的时候,是不是摸到什么了?”
陈风沉默了两息
“底下有个东西”他说,“一层套一层,像阵,很大,在呼吸”
顾言舟盯着他,没追着问细节,只把罗盘从枕头下摸出来,盘上的指针平时指星力浓的方向,这会儿针尖垂着,直直指向地面,颤个不停
“我的罗盘也认了”顾言舟把盘翻过来扣在桌上,“从冻泽回来第二天我就觉得不对,夜里总有动静,今天这一下,是最清楚的”
陈风重新坐回床边,盯着自己的脚底
嗡鸣持续了大约一刻钟,慢慢弱下去,窗纸不抖了,水杯静下来,可那股从脚底顶上来的压力没全走,像那东西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
宿舍里,孟铁生的呼噜还在打,他什么都不知道
“这事别说出去”陈风开口,“先看几天,看它隔多久响一回,是不是一回比一回清楚”
顾言舟点头
“还有”陈风看着窗外的后山剪影,“赵教官说学院也不太平,我本来当是指灰袄子那种人,现在看,他说的太平,可能是这个”
他躺回床上,睁着眼,手按在胸口的名册页上
三千一百个人死在北边的冰底下,他爹画了三圈拦着人别进,可他刚回学院三天,脚底下就踩着另一个在呼吸的东西
他忽然想起凌夜在课上讲过的一句话,蓝星的老城为什么建在山上,因为最早的人,不敢往低处睡
当时他没往心里去
现在他在黑暗里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