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图在陈风手里放了五天,五天里,他白天照常上课加练,夜里等宿舍熄了灯,才把图摊在膝盖上,就着窗外一点星光顺着虚线走,从冻泽起头那段开始,一个弯一个弯地记,线在哪儿贴着河槽走,在哪儿钻进山肚子,他全记进脑子里
第五天晚上,他摸黑把图上那条线从头到尾在心里描了一遍,一个折都没丢,第六天一早,他去了凌夜的讲堂
凌夜接过图,对着窗光照了照,确认纸还是那张纸,才收进讲义夹
“记熟了?”
“记熟了”
“那就好”凌夜把讲义夹合上,“走吧,今晚我还有课”
陈风没动
“先生”他站在讲桌前,“图我看了五天,有一处别扭,我想不通”
凌夜看着他,没说话,等他往下讲
“虚线出了冻泽,往南走,一直是顺的,贴着山根走,走得很稳”陈风抬手在桌面上比划,“可到了旧城北边,线断了一次,断口不长,再出来的时候,整条线往西边偏了小半里,像被什么东西顶开,绕了一下才回到原来的走向上,我爹画的星图没有比例,我对不准,可那个断口的位置,画得比别处重,墨都透到纸背了”
凌夜的眼底动了一下,很轻
“画图的人为什么把那儿描重?”陈风问,“线走到那儿,是碰上什么了?”
讲堂里静着,窗外有学员跑过的脚步声,很远
凌夜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
“你眼睛倒是尖”他开口,“九十年前那张图,我自己看了不止十遍,断口我也看见过,我原以为是他当年勘测时漏了数据,拿重墨补笔,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别的味道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那条线,在旧城北边,让东西压住过”凌夜转过身,“压它的东西,比地脉硬,线绕着走,就跟水绕着石头走一个道理,水不告诉你石头在哪儿,水自己拐弯”
陈风的心跳快了半拍
巡逻那晚,塌墙口子,砖梯上一进一出的脚印,位置就在旧城北边
他没把这桩关联说出口,只在心里把两处一下子扣死了
“先生”他喉咙有点发干,“压在那儿的东西,跟冻泽冰底下的,是不是同一个?”
凌夜没答这个问,他走回讲桌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盯着陈风的眼睛
“你父亲当年查到的东西,根不在冻泽”凌夜一字一字开口,“冻泽只是露在雪面上的一个尖,根在底下,顺着那条线,一直扎到旧城、扎到这座山的地底下,你在冰上听见的敲铁、在宿舍地底下听见的嗡鸣,是同一条线上,两处响”
“想知道是谁把线压断的、是谁抽走了那十九档纸”凌夜直起身,“坐在讲堂里问,问不出结果,答案在底下,得自己下去看”
陈风胸口起伏,这句话他等了很久,可真落到耳朵里,反而冷静下来
“我现在下去,够不够?”他问
“不够”凌夜答得干脆,“你现在下去,跟你现在回冻泽一样,送死,底下压着的东西不认辈分,也不认你爹是谁,它只认你扛不扛得住”
“那我该先干什么?”
“练”凌夜说,“往死里练,练到有一天,你从那个口子下去,能在它跟前站住,还能站着回来,到那时候,你不用问我,你自己的腿会带你去”
陈风站着,半天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
他推门出讲堂,外头天光大亮,操场上的号声正响,学员的队列一排一排压过去
他往操场走,脚步比平时沉,也比平时稳
线他看见了,断口他记住了,现在缺的只剩一样,能走完那条线的本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