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里走出来的是孟铁生
他脸上没伤,衣服也整齐,可他走到陈风面前站定,这个平日里挨三拳不吭声的汉子,眼眶是红的
“看见了?”孟铁生声音哑
“看见了一点,矿道”
“我每年都梦见那回”孟铁生蹲下去,双手插进头发里,“我爹把我推出去,自己埋在里头,我从前一直想,他那一推,是想让我活,我就得活出个样来,练拳,扛事,什么都往前顶,顶不住也得顶,我怕我一松,就对不起他拿命推的那一下”
陈风没插话,蹲在他旁边
“可那间屋子里,我爹又推了我一回”孟铁生抬起头,“这一回我看明白了,他推我,就一个意思,让我走,他没让我背着他走,我这些年扛的那些,他不要,他要我好好活着,娶妻,生子,给他老孟家把根续上”
他抹了把脸,站起来
“我朝他走过去了,走过去,他笑了,人就散了”
雾里又有脚步,这次轻,快,苏锦瑶几乎是跑出来的,辫子散了半边,她跑到两人跟前,先站住,稳了稳呼吸
“厨房”她说,“我妈做红烧肉,她走得早,我怕忘,越怕越忘,到后来,连她的脸都记不真了,那间屋子里,她又给我做了一回”
“我没敢吃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我怕一吃完,梦就醒了,她就没了”
“后来呢”陈风问
“后来我尝了一口”苏锦瑶眼睛红着,嘴角却弯起来,“甜的,我想起来了,她做肉放双份糖,这个味道,这辈子都忘不了,我记住她,比守着她强”
三个人说话的功夫,雾一直安安静静,再没变出别的画面
苏锦瑶把散了的辫子重新编好,手指还有点抖,编了两回才编顺
最后出来的是顾言舟
他走得很慢,本子抱在怀里,走到三个人面前,抬手按了按眼镜腿上的旧胶布
“祠堂”他主动开口,“顾家的牌位,我从小听着顾家两个字长大,读书,修行,站队,每一步都踩在祖宗的脸上,我怕行错一步,牌位上那些人就白生了我,我更怕的是,我根本不想走他们铺的路”
“我在牌位前跪了很久”他说,“我跟他们说了实话,顾言舟想先做自己,再做顾家的后人,说完,祠堂的门自己开了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顾家的人若问起,就说他迷了路,自己找着的,这话他说得没什么底气,可他确实是自己走出来的
四个人站在雾里,谁都没再说话
各自把最不敢碰的东西,当着自己的面,认了一遍,认完,再往前迈一步,屋子就破了
陈风看着这三张脸,忽然觉得,他们四个人跟下井之前,有点不一样了,肩上的东西卸了一层,脚步轻了,哪里不一样,他说不上来
“走吧”他转身,雾的深处,隐隐浮出一道门的轮廓,门是石的,缝里透着稳定的光,“路在前头,都跟上”
四个人前后跟上,这一次,脚下的雾,再没把他们四个人分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