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梗立起来了。
“小小牝羊”低垂着脑袋。
淡绿茶汤表面的皴褶自她接手后就未曾停过,滚烫的茶水飞荡出来溅到她手上,烫出红痕。女孩却不敢松手,她甚至不敢呼痛。双眸紧紧盯着那根在不断摇晃的水体中,依然维持着直立姿态的茶梗。
它形单影只,光秃秃的一根,无助得好似海啸中的浮木,顶上是卷刮起来的浪涛,下面是万丈的深海。
这应该是碗好茶。
茶体透彻清凉,香气淡雅,茶叶形态也相当完整,叶片在水底舒展开的模样,宛若美人慵懒的腰肢,应该是多拉捷本地的名物吧。
也对。
能常时储备在这样的高等公寓里的茶叶,会是什么劣等的货色呢?
“小小牝羊”想起了自己现世后的第一次泡茶的尝试。
就在不久前吧。她从想打广告的商家那里拿到了一批样品,撕扯开包装后发现内里是块厚重的茶砖,黑黢黢的,真的很像烧焦的砖块。
新手泡茶拿不清份量,存储的知识也对这种东方的雅事一窍不通。她笨拙地掰下一大块扔进沸水里,看着褐色的液体慢慢扩散。
理所当然的,她泡出的茶水又浓又苦,一口下去五官快挤到一块儿。
可那时她依然很高兴,她记得自己还对着镜头比了个粉丝们称其为个人特色的剪刀手,还特地发了推文,配文是一大串感叹号。
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喝茶。
第一次拍摄,第一次去餐厅,第一次化妆打扮,第一次在深夜对着上涨的粉丝量和热度傻笑……
她以为自己还会有很多很多值得纪念的第一次。
只要活下去。
只要活下去,她总能找到新奇的东西。街角新开的面包店,秋日多拉捷的丰收祭典,还有在大雪中去泡温泉,看满天鹅毛般的雪花飘落融于水中,融解在她白嫩的肌肤上。
那时茶汤里,是不是也有茶梗立起来了来着?
那是种迷信。
在远东的岛国,人们相信,若是饮茶时看到茶叶梗在茶水中直立漂浮,会为自己带来好运。
而悄悄喝下立起茶梗的茶水,那份好运就会更加稳固。
评论里来自东瀛的粉丝们提醒她时,她是怎么回复的来着?
哦,想起来了。
她说希望看到这条推文的粉丝们同样获得幸运。
傻乎乎的,那时的自己。
她以为幸运是可以分享的东西,和快乐与热情一般具有感染性,只要自己傻乐,看到推文的粉丝们也会被她逗乐,快乐也就能传递下去。
现在的她坐在曾经仇敌的公寓里,浑身湿透,手里捧着一杯烫的要死的茶,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。
现在看来…她真的获得了幸运了吗?
手好烫。
湿漉漉的衣裳紧贴着肌肤,好难受,凭空多了一层不会黏腻又不透气的肌肤。说起来她好像径直坐到了沙发上,要是起身那上面估计会多一个造型滑稽的湿痕,证明她曾在这里狼狈存在过。
……脑子乱糟糟的。
那男人说是让她整理思绪,可她的脑袋却不争气,思路跑偏到千里之外。外面的雨还在下吗?明天的太阳是否还会照常升起?她还有机会更新推文吗?要不要给粉丝们报个平安?为什么她要在这里喝茶,呼吸,假装一切如常?
要是死了…会有人为自己哀悼吗?
为了逃脱,她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,那东西重要到她现在都不敢去细想,一想眼角就会酸涩,视野也会模糊。
面前的男人也是同样。
“小小牝羊”抬起头,目光黏在房间里背身忙碌的男人身上。
他正为自己倒茶。
男人双手沉稳,壶嘴中流泻而出的水流仿若凝固,细细的一线注入杯中,不起波澜。全然不似她这般颤抖得茶水四散飞溅。
他现在的内心,又是如何作想的呢?
身侧传来轻微的鼾声。
是那条醉醺醺的蠢龙。睡得歪倒在沙发上,姿势扭曲。舌头都耷拉在外面,口水浸透了一小块布料,深色的痕迹蔓延开来。
真羡慕,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睡得着。
至于她背来的美杜莎……
则躺在对面的沙发上,身上盖着条薄毯。
她的双眸被男人合住,雨水也被对方擦拭干净,姿容娴静祥和,像是位熟睡的美人,只待王子亲吻她苍白失血的唇,即可将这位贪睡的公主唤醒。
可王子亲吻她时,会发现那双唇是冷的。
“有思绪了吗?”
男人端着茶水,坐在公主旁侧,空余出的手慢慢摩挲着女孩冰凉的蛇发。往日会高兴回应他爱抚的小蛇们现在只是一根根的死物,毫无生机。
他目光平静,语气也算得上和缓,可“小小牝羊”却不敢和对方对视。
“…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时的场景。”
睡梦中的“芙洛洛”哆嗦了一阵,龙翼卷过来盖住自己的身体,尾巴也被她当做枕头死死抱住。
她皱紧眉,像是做了什么噩梦。
弥拉德盯着“芙洛洛”的睡颜,看了许久。
而后,仿佛突然想起来这个房间还有第三个活物般回过头,望向“小小牝羊”,笑道,
“没事。慢慢来…今晚还很长。”
•
某处剧院。
第一位到来的客人慢慢鼓起掌,她欢迎着新的来客,视线却未从剧目上挪移开。
“欢迎啊,怠惰。”
既然有了其他人,那她也就不能像独处时那么张扬又肆无忌惮了。
女孩收敛着自己的触须,为新来者让出空间。
“唉呀,我还以为你会是胜者呢。”
怠惰沉默不语,坐在空位上,绵长的蛇躯横跨好几个座位。
她抱着自己的尾巴,呆滞的双眸望向台上仍继续演出的剧目。
“毕竟你开打前自信满满嘛,唉呀,真是叫人嫉妒,仔细想想,我之前也有小姐你这样的信心呢…呵呵呵。”
嫉妒撑着脸,台上的演员正在进行无趣的谈话。
若这是场全程打戏不停歇的高投入戏剧,那么这段时间估计就是观众们唯一可以休息的空档。趁着这段时间,他们可以去喝个水上个厕所处理一些魔镜消息什么的。
嫉妒偏过头来,“不愿意说话?真无趣。作为败者组,我们不该窝在这阴暗的角落抱团取暖,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,慰藉彼此下一次定然会获得胜利吗?”
“聒噪。”
怠惰闭上眼。
她任由自己陷进松软的靠背里,粗壮的蛇躯快把纤细的身躯盖住。
触手戳了戳怠惰的脸颊,被忍无可忍的蛇发狠狠咬住,撕扯下来几小块皮肉。
嫉妒却不以为意。继续试图戳点对方的脸颊,又在蛇发快咬住的时候撤回,乐此不疲。
“喂,怠惰。”
“……”
“大家现在都是泥坑里的小蛆虫,就别学那条蠢龙装傲慢啦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其实是你们的忠实粉丝哦?经典剧目《弥拉德一家》开演一来一回不落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看在我这么勤勉的份上,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?”
“……”
“只要你回答我,我就不打扰你了,好不好?”
“……什么问题?”
“被他爱着,是什么感受?”
不知不觉间,触腕已经将怠惰所在的几个座位包围。
嫉妒眼中填满了求知若渴的光辉,她俯身过来,横跨好几个座位,贴近怠惰的脸,“真羡慕你啊。不仅能得到他的爱,还能自由自在…”
怠惰闻言抬起头,看向台上的演员。
金发的男人耐心询问着落魄的女孩,他的手从未远离过身侧美杜莎的脸庞,好像这样就能分享他的温度,就能让他心爱的女孩活过来。
她抿着唇,愈发抱紧蛇尾。
“都是我的错。是我让他第二次失去了爱人。我这样罪孽深重的家伙,不配得到他的爱。都是因为我,这场仪式才会举办…啊!我是多么罪孽深重的女人!祸国殃民的妖妃,诱人堕落的魔女,意图篡位的公主,都不及我的一分一毫,就让我在这无间地狱永受折磨……”
“…不要扮演旁白。”
怠惰一把拍开得寸进尺的触腕。
“说中了?”
嫉妒脸上带起了玩味的笑意,
“说真的,哪怕是贪婪那种将自我贬低到烂泥里的家伙,我也还是羡慕不已。你们分明已经得到了那么珍贵的东西,却还自我怀疑,时时刻刻思索自己究竟是否值得。就不能抬起头,好好欣赏吗?”
“看自己死后,爱人流露出那般的伤悲,却还要装作表面的平静。看他心里的惊涛巨浪,看他眼角不自觉的抖动,看他下意识右手扶在腰间的小动作…多美味呀。”
嫉妒那柔若无骨的庞大躯体几乎要攀上舞台,触须尖端在边缘犹豫,想去触碰台上的人物,却又瑟缩蜷曲。
她靠近怠惰,饶有兴致地品味着对方的情绪,“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会因为你不小心死了就责怪你吧?还是说,你现在还在为了自己的失败而懊恼?没事的啦,输给那家伙情有可原。”
“来嘛来嘛,告诉我和他相爱是怎样的感觉?交欢时意识是否真的会濒临溶解?吞吐的时候不会有咽反射吗?”
或许是一个人在这剧院憋了太久,嫉妒有些喋喋不休。
怠惰冷冷注视着她,始终不发一言。
“唉呀,别生气嘛,被那家伙传染了怒火,现在要迁怒于我吗?讨厌啦。唉呀,这样,我给你表演一个吞剑好不好?”
只见嫉妒触腕一抖,散发着澄澈光辉的圣剑就赫然出现在了剧场内。
她一仰头,把圣剑刺入自己的口腔,闪烁的光辉隔着半透明的喉肉清晰可见,能辨认出剑锋到底行进到了哪里。
嫉妒啊呜啊呜地喊着,几条触腕拟态出人形,啪叽啪叽给自己鼓起掌来。
“很温暖。”
怠惰小声说。
“呜呜?”嫉妒眨巴着眼。
“被爱着的感觉。”
这回,怠惰的声音更小了。她接着说道,“还有,我是在思考两个问题。”
嫉妒嘎嘣一下咬断触手,原本坚硬的圣剑瞬间变回了软趴趴的触腕,被她吞咽下肚,发着荧光的肢体在她肚皮处闹腾起来。
她毫不在意,两眼放光,“什么?”
怠惰面露忧郁,“第一。我的铺子还停在某处,攒钱买的东西也都放在里面。”
“呃…市管局的人应该会管吧。”
“第二。这从刚才开始一直啃噬你触腕和咬我尾尖的家伙是谁?”
顺着她的目光,嫉妒望过去。
和剧目中落魄女孩装束极其相似的小女孩正趴伏在她自己的触手上,大口大口咀嚼着未经调味的鱿鱼肉。
漆黑的口罩被挪到了脖颈下方,小小的嘴巴里塞满了食物,她仍不知疲倦地撕咬着。
“……咕叽咕叽(咀嚼的声音)。”
“咕嘟(吞咽的声音)。”
“我是小小牝羊哦~点点关注不迷路,今天给大家来一期生拌鱿鱼须测评~嘻嘻嘻嘻~”
小女孩灿烂笑着。
嫉妒提溜起那小家伙,后者四肢悬空也不闹,双手比出剪刀的手势。
“耶耶~”
“你是那家伙的话,”
怠惰对比起舞台之上,脸戴口罩的“小小牝羊”与面前的小女孩。
一模一样。
除开…身形的差距。
“她是谁?”
•
“我能感受到我与她的魔力联系仍未断绝。只是变得很弱。”
弥拉德缓缓饮下茶水。
“她还没死。只是灵魂与肉体暂时性分离。我需要弄明白你们经历了什么,又是谁做出了这种事。”
体表无明显的大伤口。
仅在心口有一道小小的剑伤。
准确无误,刺中了心脏。
没有流血,但奥菲的魔力却因此急遽流逝。
按弥拉德对她的理解,尽管如此,奥菲应该也能做出不输全盛时期的抵抗。可她什么也没做,呆呆地目睹自己的生命走向终结。
“我只看见她突然消失,然后又出现在雨里。她的身体晃了晃,就倒了下去。我赶到她身旁时,她就已经……失去意识了。”
使用了魔界。
是解除魔界的一瞬间被击中的。
弥拉德做出了判断。
他顿了顿。
看向坐在自己面前,戴着口罩,自称是“小小牝羊”的主播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你是谁?”
“或者换个问法。为什么她‘死’了,你却没有?”
茶梗沉没了,打着转。
低头的“小小牝羊”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