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身为我们的后代,却仍旧无法摆脱那孽神的操控。很辛苦吧,活着。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爱,无法遵循自己的意志去恨…请不要反抗,我这就让你们解脱。”
虚影站立不动,可弥拉德却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!
她本身处于非生非死的状态,无法被魔眼观测也自然不能对外界产生影响…可这不代表她没办法操作其他的物品进行攻击。
奥菲及时反应,粗壮的蛇身阻隔了弥拉德与虚影,下一瞬,那足以抵抗圣剑斩击的鳞片上火星稠密如织,金铁交击的脆响连绵不断!
袭击过来的…是接连的斩击!
空间在这须臾间开裂了无数次,道道斩痕相叠形成蛛网般的裂纹!
奥菲在即将承受斩切前,便利用固怠之魔眼固定了蛇身,唯有亘古不变的凝固之态能抵挡住那样斩破空间的斩切。
“……手术刀?”
洛茛放下护目镜,其上搭载的辅助设备能极大增幅她的眼力,让她能窥探到虚影的武器!
由柔性支架链接,闪烁寒芒的小型刀刃。
刀刃太利也太小,能造成的伤口实在有限,它的形制根本不适合用来战斗。可只要速度够快,再搭配一些小小的技巧,这种救助伤者的慈悲之刃也能用来杀人!
虚影解释道,“嗯。这里曾经是残存的人类改造自我的手术间。他们就是借用手术刀与脑中尚未被吞噬殆尽的知识,一点一点修改着自己的基因。让自己的双腿合并,长出鳃,下半身长出光滑的鳞片,最后成为虚构作品里常出现的人鱼。不过,对于你们这些孩子,人鱼应该不算虚构的生物吧。其实呢,这处手术间里还有更为先进的手术设备…可惜,那时的人们,已经遗忘了使用的方法吧。”
弥拉德挥挥手,奥菲便挪开蛇身,让他与虚影面对面,
“我还是弄不明白。你先前提及的合作,是诓骗我们的吗?”
虚影疑惑道,“……合作?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这些孽神的帮凶合作?”
“她的状态不对劲。”奥菲低声道。
“这任谁都看的出来吧?前言不搭后语,逻辑混乱又自我矛盾。”
洛茛抓挠着头发,“是不是封印太久记忆出了差错,把我们认作千年前那些尚未获得人形的魔物了?它们确实能算做帮凶…不过这咋打啊?对面现在又没实体,魔眼都不起作用的话那其他魔法就更不可能有效了,哥们,你上去砍一刀试试看?”
“我已经试过了。”
弥拉德看向虚影背后墙壁上,那条狭长的深壑。
……在察觉到危险,奥菲还没护住自己时,弥拉德就以在场众人肉眼不可见的速度,斩了过去。
可能,连虚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被斩击了吧。
而虚影还能好好立在这里,就说明他的攻击没起到任何作用,径直穿透了虚影,只在墙壁上留下了剑痕。
洛茛听着传来的叮叮当当刀刃与鳞片相碰撞时发出的刺耳响声,耳朵都耷拉下去不少。
能单靠手术刀斩裂空间,确实是很强啦。
但说实话,拿他们现在也没什么办法。奥菲的魔眼连裂开的空间也可以固定,他们只要往她的蛇躯围拢里一躲,就什么事都没有。
而相应的,他们拿虚影…其实也没什么好用的方法。
“嗯…那要不先带着小魔怪们跑路?然后呼叫小希她们来助阵,应该会有办法的吧?”洛茛提议道。
奥菲瞄了一眼洛茛,“空间现在是锚定的状态。”
“呃…我草,还真是。”
洛茛试了几次空间转移魔法,见不起作用,只得叹了口气,“直接打破墙壁游上去?”
“当着我的面聊遁逃的事,是否有些太小瞧我了?孽神的帮凶都如你们这般傲慢吗?”
男女莫辨的虚影之声回荡在这窄小的空间内。
见单纯的斩击起不到作用,在那透明的投影旁侧的阴影之中,有某种物体正缓缓站起。
洛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,“我草这啥啊…?”
慢慢站立的人影们起初还不习惯双足直立,她们跪伏在地,以满是滑液的手臂支撑着身体。直到残缺的肉体变得完整,干瘪的肌肤重新饱满,她们才得以真正站立……
说站立也不太准确。
因为这些“人影”中的绝大多数,都没有能称作双腿的生理结构。她们有的肌肤泛着藻绿色,有的干脆以八爪鱼似的触须作为双腿,有的下半身则是奥菲那样细长滑腻的蛇尾。
但无一例外,她们的身段都相当窈窕妖娆,而面部却连五官都没有,仅是一片光滑的肌肤。
“是你们的祖先。利用他们和我残存下来的数据,可以很轻易地打印出像这样的克隆体。”
虚影平静地说着。
那些打印出的肉体身上裹满了不知名的黏液,她们的行动迟缓又毫无配合可言,一齐包围弥拉德众人之时,甚至还会互相绊倒。
“你们会斥责她们的懦弱吗?如果她们没有选择逃避,而是起身反抗孽神的话,你们这些后代也无从存在…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,也不必堕落成孽神手里好用的工具与帮凶,屠戮无数生灵…或许我们存在的踪迹终将消散,或许我们反抗神祇的事迹无人记得,可至少我们最后仍保留着尊严。”
“只要活下去,就会有好事发生。”
奥菲伸展着蛇尾,温柔地推开了那些蹒跚着想接近他们的女体。
“她们没有懦弱并逃跑的话,我就不会降生,我的罪恶也就不复存在。可我与他也将注定无法相遇。我无法苛责最初的她们。想要活着,这件事本身,算不上错。”
“而在那之后,人堕落为魔物,魔物又被逼迫着,去屠杀另一群人类…”
美杜莎定定望着虚影,终于明白了对方现在的状态到底与谁相似。
“我明白了。弥拉德,有恶性的某物篡改了她的记忆。让她记忆混淆,做出过激的举动。”
旧日的魔王如此宣判道。
“记忆混淆?过激的举动?或许吧。”
虚影说,“在这孤寂的囚室独处如此之久,可能,我的记忆早就蒙混不清。在你看来,是被旁人恶意篡改,也很正常。可我始终坚信,我的理智仍然存在。”
弥拉德皱眉,“既然如此…你绑架那么多的小魔怪,是想借助她们的力量为你做到什么?”
“当然是能弑杀孽神的武器。能一举消灭后患,击杀孽神的武器。”
洛茛有些绷不住了,“你的意思是,你是被你口中的孽神解除封印,然后祂就这么坐视你绑架小魔怪们做武器?你在这之前,难道没好好思索过这其中的漏洞吗?”
“浓厚的雾霭遮住了大脑中的某个区域,无论怎么去做,都没办法看清其中的事物。”
奥菲的眼底,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怜悯,“好好想一想。”
虚影的闪烁都慢了下来。
她是…为了什么来着?
为什么要一离开囚室,接触到后代们的网络后,就要绑架那些精通技术的小魔怪们?
她又为什么要同面前的孩子们大动干戈?
因为他们是孽神的帮凶。
忘了吗?刚刚苏醒的时候,回顾历史时,那些触目惊心的惨案。
魔物屠杀着人类,人类又杀死魔物。
同根同源的物种就这么互相残杀,而人类甚至需要成为神祇的信徒,才能展现自己的可能性。
在过去,分明每位人类都可以肆意展露可能。
穷尽自己的可能,抵达顶点之人,则会被称作……“支柱”。
而现在的人类,似乎称顶点者为…“勇者”。
那根本就不是他们该有的称呼!
那是那孩子的!只有那孩子!唯有那孩子!
孤身面对孽神的那孩子,才能拥有“勇者”的称呼!她才是真正的“勇者”!利用那孩子的懦弱者,根本不配…她也不配……
而现在,面前的众人,不仅夺走了你的孩子,还连你赠送给孩子的称号也要夺走。
他们还倒打一耙,说是你的记忆出了错。
可他们甚至不记得“勇者”的称呼该属于谁。
该死的孽神。
该死的孽神帮凶。
虚影割舍了愤怒,心中始终古井无波。
她已经不能算是活着的人,可她也不曾真正死亡。
于是成为了徘徊在世间的非生非死者,信奉着自己的头脑、记忆与理性。
……因为,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。
原来如此,真正该杀掉的,会妨碍她计划的人,是面前的孩子们。
抱歉,我也不想动手。
但……
你还在等什么呢?
当年的你就是因为过分的懦弱,才没在反抗孽神的路上走到底。又犹疑不定、直到老东西的计划接近完成,才幡然醒悟。
不要再懦弱下去了。
虚影淡淡道,“那孩子…她不叫潘忒勒基亚……她不叫那个名字。”
她的攻势骤然变得猛烈!
纯白的刀光占据了每一寸视野,击斩在奥菲的鳞片上,声响有如暴雨急坠!
“记忆的篡改…我明白了。”
弥拉德抽出手来为女孩们挡下从刁难角落里刺来的刀锋,
“背后的操控者之所以只选择七号委员,而不是小魔怪们乃至我们,是因为她现在并未被魔物魔力所影响。所以……”
他看向了身后的二六幺。
二六幺旋即了然。
【提问。先生,我能否将属于她的姓名与情感悉数归还?】
女仆正小心护着倒地不起的潘忒勒基亚,眼神格外复杂。
归还姓名情感与生命,让现在的虚影重新成为真正的存在。无论是生是死,魔物魔力都可以参与干涉,抵御幕后黑手的篡改。
“能做到吗?”弥拉德说。
【我可以尝试。如果我生来即是备用的、没办法真正获得使命的机体,那么,背负那位委员的姓名、情感乃至生命,便是我存续至今的任务与职责的话,那我愿意在此将其了结。】
名为二六幺的个体说了谎。
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某种特殊的存在。
同胞们尽数埋葬于冰海深处,仅有屈指可数的个体幸免于难。而她不仅保存得无比完好,还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生命与自我。
她是多么幸运啊。
现在仔细分析的话…
她的生命与自我,想必皆是来源于七号委员。
她夺走了七号委员的生命,也夺走了对方的感情。
于是,坟冢-38261便拥有了生命。
于是,坟冢-38261便获得了自我。
那并非她本人的创造,只是掠夺,而后化为己用。现在债主就在眼前,把一切都还给对方,也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她自觉自己的自我还相当稀薄,和那位猎神花费数千年积累的相比完全可以说微不足道…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稀薄,舍弃掉的话,才不会觉得太可惜。
正好,先生对自己的好感度也停留在二十之前。
【现在,就是最好的时机。】
结束旧日的使命与职责,从而获得迎接新生的资格。在失去自我和感情后,她很可能被先生厌弃,但更大可能不会。
她相信先生的为人,他还是会让自己陪伴在身旁,作为友人,作为谈话的对象。
然后,有朝一日,或许是数千年后,她能再度萌发感情和自我…
但那时的自我还能算现在的她吗?
她不是很清楚。
但既然是先生的要求,她…不会拒绝。
“不必,你和她确实存在着某种联系,我只是在向你确认这件事。”
弥拉德却摇了摇头。
【诶?】
他头也没回,抬手便是一剑,将那链接手术刀的柔性支架齐根斩断!
方才还铺满房间的斩击,霎时消散得一干二净。
男人转头面向美杜莎,“奥菲,你应该是能做到的吧?”
“只是封存的话,可以。洛茛,帮忙。”
“OKOK~”
护目镜,佩戴!
蕴含着固怠之力的蛇瞳,锁定了目标。
既然非生非死的存在无法进行观测,那就…
观测她周围的魔力与空气就好了。
借助着洛茛的护目镜,她能真正看到游离在虚影身旁的魔力与空气!
想象着魔力与空气是实体,它们只是肉眼无法仔细辨别,但确实存在。
而后…
固怠之魔眼。
虚影的动作仍在继续,可她的声音已经传递不出来了。
她的身体,被关在了由凝固的空气与魔力组成的囚牢之中,恍若琥珀内的蚊虫。被固怠的魔力环绕,无论任她怎样挣扎,都无法再度干涉外界!
“嗯……收容完成!”
洛茛满意点了点头。
“接下来,就考虑怎么离开这里吧,带着她和这些…先祖们一起。”
弥拉德看了眼那些还在活动的克隆体,叹了口气。
“真的是这里面desuwa?你们指的路到底有没有出错啊desuwa,我怎么感觉这里接近我们队上次挖到可怕无脸魔物的房间了啊desuwa……”
“唉呀大小姐相信我们嘛,反正往这边走是上去,钻着钻着总能回海面上的!”“对哇对哇!要相信重力的指引哇!”“什么时候换人啊?大小姐你都开了五分钟了,该轮到我了吧?”“后面车厢排队去!”
房间内的几人齐齐愣住。
他们就这么看着房间的地板往上拱起…
然后,一只看起来就是拼凑起来的钻头,旋转着,破开了坚硬的地面!
十多只小魔怪挤在临时加固的驾驶室里,和弥拉德众人面面相觑。有几位似乎是洛茛的熟人,就算脸挤在弧形窗户上变得扁扁的,也没忘记挥手微笑。
在她们乘坐的掘进机后,似乎还外挂着相当之长的车厢,长到能坐满近千只小魔怪。
金发钻头双马尾的驾驶员小魔怪颤抖着打起招呼,“贵…贵安desuwa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