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颗花粉从隔壁的阳台飘来。
张尘伸手接过,心神也在同一时刻被拉到了混沌的空间中...
【花粉收集充足,是否回溯?】
【可回溯时间点:一千五百年前初种苦情树时(龙洛泱专线)】
【可回溯时间点:一千八百年前,人妖第一次大战,隐居时(白糯言专线)】
多了一个烧猫的,这次系统还挺贴心,给他标注了每个时间对应的女妖。
烧猫的辈分这么高,今晚就翻她的牌子了。
心念一动,周围的景象便飞速掠过:
【收养了白虎猫妖后,你带她隐居在灵山宝地,滋养她的血脉】
【然而,你只看到了她的天赋,却没发现她的身体因血脉的冲突而十分孱弱,因此,你不得不四处奔波寻找药材,配合你的精血治疗她的身体...】
【数年的治疗,你意识到,她必须受到更极端的刺激,直接刺激血脉,才能让她的往后余生得到安宁】
【她的血脉异常珍贵,若是能好好培养,或许能成为第一位亲近人类的妖王,成为两族交好的开端】
【但你的心思被她所察觉】
【心智尚不成熟的她,为了不拖累你,私自出山到了俗世,却不巧撞见溃败逃亡的人类军队...】
【人妖第一次大战还未结束,军队报仇心切,一路追杀她直至山崖,无路可走之际,隐世的你现身出手】
【于妖,你是异族,你也曾对妖族下杀手,于人,你包庇妖族,在战场上始终中立,与人奸无异】
【自此,你的踪迹被公之于天下,无论是妖是人,都来你的山门前来讨伐,都对那天下第一仙的名头趋之若鹜...】
【来者甚多,而你短时间内已然找不到第二个灵山宝地能滋养猫妖的身躯,你不得不苦守山门...】
系统的字眼闪过。
张尘的意识昏聩了一瞬。
再睁眼时,他浑身战栗般,躺在某处草席上上,四肢百骸都传来钻心的疼痛...
“尘大哥,你终于醒了...”少女哭泣的声音传来,待张尘看清时,惊愕的地发现对方分明是萧书瑶的容貌...
张尘稍愣,再转眼便看到小了一圈的白糯言沉着小脸,虎牙咬得发紧,流着无声的泪水。
这时候的她,发色还是很漂亮的棕黑白三种花色,黑色为主,棕色混在黑色中,只有发尾一点点白色。
三花猫。
“为什么不还手?”白糯言委屈地看着他,“你明明打得过!你平时怎么欺负我的,让你打外面的败类你为什么就收手了?!”
“就算你是仙人,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今日偷袭你的人若是换成沈元汐,你已经死了!”
奇怪的是,张尘分明没有想开口,他却不受控制地张口道:
“她不会这么做。”
“你怎知她一定不会?那今天偷袭你的人你可想过?这就是你所谓至交好友?!”看着只有初中生模样的白糯言抽泣道。
“闭嘴!”这时,正在擦拭他身上伤口的萧清瑶开口冷喝道。
“糯言,你还不知道如今的一切是谁造成的么?!”萧清瑶美眸含怨道,“若不是你不听警告,私自出山,尘大哥何必至此?”
“我...我本就没想要他管我...”白糯言低下头去,“我和他无亲无故,只不过是他捡来的罢了!”
“大不了就是一死!要他管啊!”
“你...”萧清瑶盯着白糯言,怒不可遏,却还是长叹了一声。
“是,你恃宠而骄,我实在不理解,尘大哥怎么就迷上了你...我照料他十余年,到头来还比不过你这个只懂惹祸的猫妖...”
张尘抬手拍她的肩膀,萧清瑶的身子颤了颤,不再言语。
而白糯言怔怔望着他,看着又懊悔又倔强,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“我走便是。”猫猫忽的道。
“我死,你们就能远走高飞了吧。”白糯言攥紧双手,手指逐渐化为利爪,毅然决然地朝门外走去。
“我会先将那个伤你的人杀了,往后,能杀多少我就杀多少,算是报答你知遇之恩。”
沉声说话时,她白皙的额头上隐隐浮现出老虎的“王”字。
“我才不是你养的猫,你以为我心甘情愿给你喵喵叫么?”
“恶心,与你生活的每一日,都让我恶心至极,张尘,我最讨厌你了...”
“你这个迷恋妖怪的淫魔。”
说罢,她几步飞跃,遁入虚空中,而虚空之外已是一片火海。
张尘挣扎着坐起身来,仔细感知着这具身体。
弱,弱得不能再弱了。
不是因为受了伤,而是阳气少得可怜,一千八百年前的量完全比不上他在现代的储量。
但意外的,却有了很多神通。
比如他在现代要用老鼠才能发动的雷法和隐身法,都能随心使用。
可让他回到这个时间点能做什么?
他记得,上次回溯的时候,阳气是可以直接踏破虚空跟着带过来的...
向上天祈愿,回应他的是两千年后的自己么?
“尘大哥,你还要去找她,对吧?”萧清瑶叹息道。
“我知晓她没有恶意,可你...好歹也看看我吧...”
“尘大哥,没有灵根,当真就修不了仙么?”
“...”张尘尬住,因为他发现,他的内心毫无波动。
而刚才白糯言离去的时候,他的心情是真的随之感到了一股紧张感,和苦情树那次一样的,回到这个时间节点,他就真的能实际感受到这种情感。
也就是说,一千八百年前,他对这位疑似萧书瑶前世的妹子,白嫖吊了人家十几年,也没给个回复。
纯白嫖。
也是很出生了,曾经的他就好比一台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机器。
抱歉了萧小妹,两千年后多请你喝几瓶饮料吧,现在的确是无能为力。
“伤口包好了。”萧清瑶冷声道,“我知道,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,你早就料到糯言会耐不住性子,我配合你骂了她,现在她走了,你可以继续你的计划了。”
张尘愣了下,“什么计划?”
“十余年了,你还当我是当初的小女孩么?”萧清瑶幽怨地望着他,“我将你的一切都记载在书中,日夜研习,你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和备案,尘大哥,我不信你当初拦不住糯言...”
“你是为了刺激她对么?你想以死换她的血脉觉醒么?”
“...”张尘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。
还有这回事。
“甚至是我,尘大哥,你当初收留我,也只是想给糯言找个伴吧?你想让她与人类更亲近,是么?所以你利用我对你的仰慕之情...让我将少女的年华都浪费在这竹林里。”
“...”
张尘哑口,他的内心很自然地肯定了这一切。
我超威了,傻逼张小土,你踏马还有人样吗?
“去吧,你死了,我也不会苟活,我会将那本书连同我一起葬生火海,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切,你还是天下第一仙。”
张尘这下完全清楚了。
原来,这些都是他安排的,说自己阴险吧,可最后却连命都可以不要。
说自己不阴吧,这样让白糯言活下来之后,真的让猫猫成为什么一代妖王么?
结果是显而易见的,白糯言超进化后,并没有让他死,而是选择了献出八条生命。
“嘭!吼——”
蓦然间,山外传来虎的悲鸣。
这是白糯言已经和那些碧阳的打起来了。
随着和这具一千余年前的身体不断拟合,大量的思想和情绪涌入,张尘忽的有些理解,为什么自己会选择失忆重开...他懂了,真的懂了。
这就好比在玩旮旯给木,过去的自己不小心把两千年存档都推歪了,全部都是坏结局。
等到最后发现,想改变这一切都已经无力回天。
现在...也不知道是卡了什么BUG,可以回档重新把旮旯给木推一遍...
“妈的。”
张尘骂了句粗口,让正在抽泣的萧清瑶一愣。
下一瞬,少女便看到张尘身上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,身上缭绕起恐怖的雷光。
“尘大哥,你...”
力量的感觉回来了。
搜得死内,一千八百年后的数值,配上现在的技术流,就是降维打击。
怪不得,怪不得。
“把那本书留着吧,既然你写了那么久。”张尘轻声道,“一千八百年后,记得找我多拿几瓶饮料。”
“饮料...”萧清瑶怔怔看他,突然感觉她的尘大哥变了许多。
不等她多问,张尘便烈如迅雷般划过天空...
然后,突然断片。
...
“白姐,然后发生什么了?那个道人做了什么?那只猫妖怎么了?白姐?怎么在最重要的时候停下来了呀?”
“等等...”白糯言忽的捂着脑袋,双眸紧闭,“奇怪,奇怪...”
“什么奇怪?”萧书瑶和一千八百年前一样懵。
“不该是这样的...谁给我加了一条支线啊!怎么还有IF线的...这又不是游戏。”
白糯言哈气道,“你等会,今天就先这样,多的下次再说,我有点乱。”
“啊?”
“你今晚住这吧,睡衣我都有,但有几件情趣开裆的衣服别穿,我去隔壁找他一趟。”
白糯言把萧书瑶按在沙发上,转身离去。
萧书瑶不明所以,坐在沙发上,手指旋转着水笔,转了几圈后,她似有所感地看向窗外...
参差交错的建筑挤出来的小巷,夜晚橙蓝色的天空和投下暖黄的路灯,憩在角落的猫咪,目之所及皆是灰棕色的房屋,斑驳的墙面,颜色鲜亮的过时广告牌有着上个世纪的味道。
没有特别高大靓丽的建筑,没有大型的商场,只有街边溜卖豆花麦芽糖的吆喝,犄角旮旯里冒着热气的夜宵摊...
宁安这座小城,似乎很适合躲藏,在飞快的日子里把一切都藏起来。
那么,是谁躲在了这座城里?
“嘟嘟嘟嘟...”
突然的,急迫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片宁静,萧书瑶看着来电显示的“父亲”,皱了皱眉。
是叫她回家么?还是难得关心她...
“喂...”
“书瑶,你书房里哪来的一本古籍?怎么不跟家里人说?!把你太爷爷惊得吐血了你知道么?!”
“我怎么可能有古籍...”
“啧,那就是被人栽赃...这可真是要了你太爷爷的命啊!你在外面得罪谁了?!”
听到这里,萧书瑶的眉眼微垂,失落道:
“爸爸,您半年才给我打一次电话,就只是和我说这个么...我多久没回家您不清楚吗?”
“...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,又道:
“你还小,不懂家里良苦用心...算了,差不多你也该回家了吧,陈家有大人物点名要见你,和他交好对你未来很有帮...”
萧书瑶将电话挂断,随即关机,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终止和长辈的谈话。
似乎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“呼...”
少女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小本子上,不知怎的,她总将白糯言的描述联想到张尘身上...
她觉得,白糯言的讲述有失偏颇,明显带着主观心态丑化了角色,如果将那个道人的形象换成张尘...
那棵大树下,神秘俊朗的少年。
想到这,萧书瑶来了灵感,提笔在刚打好的草稿上写上引子:
落花摇曳随风起,谪仙辗转堕尘泥。
...
川南,公司南派总部。
一道绿影从传送阵中闪过。
“奎帝!你要老夫的命?!”周囊怒不可遏地上前拎起那人的衣领。
“那本书是怎么凭空钻出来的?纯阳道人的遗物不是早便销毁了么?”
“你虽不是公司的负责人,但好歹也是个挂名的股东,你找到那书不交给公司,怎么还能私自上报到天朝?!”
奎帝对周囊的举止无动于衷,眯着眼笑推了推树枝做成的眼镜,说道:
“我从来都是向着他。”
“此前,他从不现身,我错认为公司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。”
“但如今,他不闻不问的现身,我才知道是被你们这群老东西骗了啊,原来,你们一直瞒着他做到了这种地步。”
“甚至上面居然都不知道他的存在?还真以为现在是个太太平世界,还真以为都是你们公司的功绩。”
“殊不知,妖怪的怨言早已铺天盖地,公司早已被你们偷天换地。”
“不过...苦情树这么大事都能遮掩住,贵公司的消息网的确厉害。”
奎帝轻巧地推开了他,拍了拍衣领。
周囊身上挂满了维持生命体征的仪器,老态尽显,就要面红脖子粗的骂上几句,却险些一口气没缓过来,跌坐在靠椅上。
“周囊,看来苦情树这一事,让你得罪了不少人啊?”奎帝笑道。
“...这么做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周囊无力道,“好歹让老夫做个明白鬼。”
“并未好处,尽是麻烦。”奎帝道。
“那你...”
“一千八百年前,贫道的祖辈曾是他的至交好友,却听信谗言,刺杀与他,险些毁了他。”
“但他宽宏大量,饶了贫道的祖辈一命,此后我奎树一脉,便欠他莫大的恩情。”
“呵呵,恩情,又是恩情...”周囊笑道,“奎帝,你现在就打算站边,岂不是太早了?”
“除非天朝倾覆,否则公司就不可能倒塌,三百年的底蕴...你这一本书能起到什么作用?能给天朝带来什么?”
“你错了。”奎帝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天朝只在乎民心所向,方法是笨了点,但他们看得到人与妖真正期待的是什么。”
“如今,这就算是给你们这三百年的严防死守开了个口,以后,这个裂口只会越来越大。”
“况且,有他在,天朝的生育率就有救了啊。”奎帝漫不经心开了像是说笑道,“光是这一招,就足以让天朝对他足够重视,可比你们公司那几位厉害得多。”
周囊面色难看起来,“妖道!妖道啊!”
叹惋之后,周囊似是还不死心,狰狞道:“老夫活不了多久,你便告诉我,到底发生了什么?他在哪?”
“还想从我这套情报?”奎帝笑了笑,“我可什么都不知道,就连那本书,都是刚刚找到的罢了。”
“他啊,送给你们三百年,却被这般糟蹋,现在估计很生气咯!”
“我等贡献多少收益?就是做的不对?!”
“不是不对,只是违背了他初心。”奎帝道,“你们看重现实,他更看重现实以外。”
“虚无缥缈!”周囊骂道。
“哈哈,你个老头子真有意思,我还真不想你死了,不然会有比你更棘手的人来接替啊。”
“我告诉你一件事吧,他在三百年前离去时,就曾路过我奎树一脉下,千里之间,来也瞬息,去也瞬息。”
“空间神通?!他练成了?”周囊惊疑不定道。
“不止。”
奎帝一时怅惘,也不禁回忆着当时的场景,那时,他只不过是一位小道士。
苍空之下,那位少年郎摸样的仙人,一身素白长袍,从缓慢流淌的光晕之中缓步踏出,足下无尘,每一步落下都如流云般无声拂动...
仙人所过之处,枯木逢春,时境倒流。
那是时空的神通。
不过,那一双沧桑悔恨悲怆到极致的眼睛,奎帝平生也仅见过一次。
兴许,那位终于是意识到了,大义可行,私情难救。
自古红颜多薄命,难倒英雄汉。
...
“张尘!你在搞什么!”白糯言怒气冲冲地闯进来。
一进来,银发少女就将张尘扑倒,把他脱了个精光,浑身都嗅个遍,却没发现什么异常,倒是少女自己流一嘴口水。
“我没有啊。”
张尘无辜地举起双手,他刚起飞到一半来着,结果回溯就中断了,差点就能战斗爽了。
“恶心。”
白糯言嫌弃地踹了他一脚,却被反弹了回来,把她撞得跌出去两三米远,直到后脑勺都磕在了墙上。
银发少女抱着脑袋瓜,委委屈屈看着张尘,此时无声胜有声。
张尘保持战略定力,穿上裤衩。
他和白糯言,此时实则处于一个尴尬的状态。
连苦情树都种下了,白糯言自然早就知道他不是一无所知。
甚至,她也明白,猫咪的事情已经暴露。
可真的让她用人形态上来啃,又是做不到的。
只要张尘不开口戳破经济泡沫,那这个谎言就可以持续下去。
“晚上还要洗猫吗?”张尘问道。
“废话,好多天没有了...”白糯言将头扭向一侧,“今晚我不跟你睡了,我陪清瑶住一晚上。”
“不是叫书瑶吗?”
“你管我怎么叫她?”
“你那床都发霉了,你俩怎么睡?”
“睡你房间啊,你打地铺,我睡沙发,人家是客人,让她睡床。”
“这不合适吧?她一个黄花大闺女...”
银发少女白了他一眼,心道一千多年前,她们天天都是这样睡在狗男人身边。
可此刻,她的记忆开始模糊起来,从张尘遇刺的那一天开始,记忆似乎分出了两条路...
一条,就是现在,一条,就是那一道划天而过的闪电。
她能分清哪条经历过,哪条没经历过,可...回忆起来却都充满真实性。
“你染头发了?”张尘忽的问道。
“要我说几百遍?明明一直都是白...”说着,白糯言揪起她的发丝,不经意间撇过镜子中的自己。
只见...在惨淡银白之下,有那么一两根细丝,是陌生而熟悉的棕黑白色三种色调的融合。
不突兀,混在她一头银发里反倒是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。
她愣了愣。
“张尘...我长头发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嗯...”
“白糯言,我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里,你是一只小猫,喜欢趴在我怀里取暖,喜欢说话带喵,喜欢用爪子拍我的肚皮,喜欢花,喜欢追蝴蝶,但不喜欢喝药,看到我受伤会一边骂一边哭着给我舔伤口。”
“你那时候很笨,经常说梦话问我,笨蛋小猫会有人喜欢吗?”
“我说,小猫太笨了,才以为没人喜欢。”
“你还经常说讨厌我,你要离家出走,要跟我一刀两断,可离开前又会找我要路费。”
“坐马车只要五文钱,但你每次都找我要十文钱,因为你还要回来。”
“废话真多。”白糯言撇嘴道,“去洗你的澡。”
说罢,她又偷看了眼,“该洗干净洗干净,一晚上刷两次牙很麻烦。”
“...好。”
走出房间,少女的手自始至终都捧着那缕发丝。
她是喜欢花没错。
但有的时候,喜欢,也不一定要一束花。
也可以是...有人愿意听你讲一堆废话。
“讨厌死了。”
她变成一只猫,推开门重新进去,抓住那刚把她弹飞的玩意。
狼既能吞,虎何不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