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眼收尽一座城市感觉很不错。
除了从天上掉下来了几个人,显得有些煞风景。
张尘不知道他们是公司的人还是吐司的人,又或者是什么各种代号的组织。
可能叫雷霆嘎巴,可能叫电击小子,可能叫开心超人,与他无关。
这么睡了两天之后,张尘心中的杂念越发稀少。
他只想做好自己的事,把妖怪会馆管好,把苦情树花粉收齐,把命根找回来。
以及...把她们一个一个挽回,然后能面不改色的真心实意地说,其实从几千几百年前就爱过了。
张尘这般想着,回到房间里把电脑桌前的鼠标拆了下来。
鼠标吱吱叫了两声,化为一只灰色的小老鼠,爬进张尘的口袋内。
这是那只会隐身神通的老鼠,张尘一直带在身边,就算不隐去他的身形,也能将他身上的气息降到最低,就算是熟人都一眼在人群里看不出来的那种。
然后,站在阳台上思考了半天。
他决定不走楼梯,也不坐电梯。
就这么从十八楼跳下去看看。
上次从十八楼跳下去的时候,还有鸟妖们托着他,不够帅。
再来一次。
张尘头一回切身感受着物理书上所谓的重力加速度,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,最后变为一道残影...
下落迎面而来的风里,有一股时间被加速的味道。
张尘隐约觉得,他在不久前,似乎经常这么从高处跳下。
“嘭。”
稳稳落地,毫发无伤。
“砰!!”
蓦的,张尘抬头,只见又有道身影从天上掉了下来,摔了个狗啃泥,脸上有道刀疤,国字脸中年男。
“妈的,怎么突然就失灵了?”刀疤男扶着腰站起身来骂道。
刚摔下来,他就连忙察看起地上的一对迷你小翅膀,竹制的,贴了一些零散的羽毛。
他检查起翅膀的眼神,就像是在高速开大货车翻车的司机。
开大车的司机,把车和货看得比生命还重要,往往第一时间察看他的货物,而不是他自己。
“妈的...”
刀疤男啐了口唾沫,转而看到了张尘,“你是同行?还有羽毛不?我赶着上班,傻逼公司非要老子在天上巡逻,每天KPI不满两百公里还得倒贴钱!”
“这下羽毛都寄吧砸烂了,还踏马巡逻个蛋。”
“我看你掉下来还停得挺稳,是还有羽毛吧?出钱买点行不?”
鸟妖的羽毛经过特制后,能让人飞行,但张尘记得,这是很不安全的。
没想到他从楼上跳下来玩玩,还被公司的打工人给误会是同行了。
“没有?没有就算了...服了,一天工资又得被扣没。”
刀疤男叹着气,解开身上的小型降落伞,看向张尘,寒暄道:
“小兄弟,你这么年轻就来公司干,是犯什么事了?”
“年轻不应该做这个么?”张尘问。
“这一行又苦又累,搞不好小命就得丢进去,年轻人好好的工作不做,做这玩意干啥?”
刀疤男笑了声,“我年轻的时候喜欢逞英雄,看到路边有黄毛对女学生耍流氓,我一脚就踹上去了。”
“但我踏马的没看清对方兜里有刀,脸上被削了一下,我力气大把刀夺过来给他砍残了,然后在监狱待了十年,出来没工作能干,才被介绍来公司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女的是个小姐,故意打扮成学生妹的样子。”
张尘不语,感觉这刀疤男又可怜又搞笑的。
原来,公司的一线员工,也都是这些普通人。
“你一个月工资多少?”张尘问道。
“六七千吧,养个一家老小不剩下多少钱了,我还不敢跟我媳妇说是做什么的。”
“工作这么危险,工资才五六千吗?”
“小兄弟你这话说的,公司给你工作都算是施舍了好吧!”
刀疤男说着,手机忽的响了起来,他拿起来一看后又啐道:
“操他吗的,兄弟你收到消息没?怪不得刚才羽毛失灵了,原来是有龙在天上飞,草。”
“这几把公司还不报销损失,让我们自行解决,KPI必须完成...”刀疤男气笑了,“诶,兄弟,你这是要往哪里去?”
“去婚介所。”
“你疯了?那里不是住着只老狐妖吗?前几天有个哥们胆大过去巡逻,就被狐妖给一口气吹到海上去差点喂鲨鱼了。”
“我倒是不怕。”张尘笑道。
“初生牛犊不怕虎。”刀疤男比了个大拇指,“虽然那狐妖不杀人,但也不是善类啊。”
张尘用外挂扫了眼男人,发现他身上的花粉,斟酌片刻后道:
“那就不去了。”
“我就说嘛,开什么玩笑,哈哈。”刀疤男看着很乐观,“小伙,我看你也没办法工作了吧?不如跟我去会馆喝两杯?”
“妖怪会馆么?”张尘问。
“你也知道?前几天啊,公司上头那小姑娘,就那个什么什么汐...反正就是很水灵一女孩,跟仙女似的,说是公司的新项目,和妖怪联合搞了个会馆。”
“平常咱受了伤,都是去那里治疗的,便宜技术还好,而且那还提供红尘酿的酒水,我滴天娘啊,那是真好喝!”
张尘笑笑,跟着男人往会馆走去。
看来汐汐酱也是公权私用了,估计是公司那给了她更大的权力,她也敢在宁安搞一些小动作。
不过,做得不错。
比起重新建立起一个组织,直接挖友商的墙角更简单点。
几分钟的路程,张尘一路听着大叔的唠叨,抵达了会馆。
一楼是宠物医院,实际上以狗妖的医术,治什么都是一样的,此刻医院里就有不少伪装成人和动物的妖怪,也有那么几个是真的人类带着宠物。
二楼是一家小酒馆,已经有一些小鼠妖在这里打工了,工资是每天一袋盼盼小面包。
张尘暂时没招收外边的妖怪进来,自家的鼠妖足够。
往后,他还得多开几家会馆,让会馆发挥婚介所分所的作用,不止是酒馆和医院。
全来他的婚介所里,那狐狸得累死。
苦情树果如果不用来吃,就能起到一部分苦情树的功能,现代的人和妖,在爱恨情仇这方面反而比曾经更甚。
因为都吃饱了没事干,想着谈恋爱,人妖恋爱总是会比较麻烦。
再者,以苦情树的名义,会馆也有理由出现在明面上。
“老板,楼上还有位置没?”刀疤大叔老练的跟坐诊的狗妖打了个招呼。
狗妖刚要点头就看到张尘,愣了愣,脸色异常精彩。
“有,额...有,给你们安排VIP包厢吧?”
“诶不用不用!我跟这个小兄弟喝几杯就行!”刀疤大叔回头对张尘一笑,“看看,我还是有几分面子的,哈哈哈!”
张尘只是点头。
上到二楼,吧台上坐着几个人,都穿着公司的工服,见到刀疤男,勉强的笑了笑。
“都不干活?”刀疤男领着张尘坐下,看向一旁的瘦削男人“老刘,你怎么也来喝酒了?”
“羽毛坏了,能咋滴呢?谁知道天上飞来一条龙?”名叫老刘的男人苦笑道,“公司真不当人啊!苦活累活都是咱们干,再去买几根羽毛,一个月白干咯!”
“能咋办,继续干呗,人没死就是好事。”刀疤男,掏口袋摸出一包压扁的烟盒,发现里面只有一根拧巴的烟。
他的笑容停滞了一瞬,又把烟盒塞了回去,蹭起了同事的酒水。
“从总部来的监工是真恶心,本来工作就麻烦,还给加上KPI,铁了心想要我们活不下去啊。”一个胖男人骂道。
“有钱捞就是公司的利益,出事了就得咱自己扛,唉!”
“唉,不说了,刀疤,你女儿上学的事情搞好没?”
刀疤的脸色变化了几分,沉默半晌,“没学区房,进不去,在想办法攒钱通关系。”
“刀疤,其实普通的学校就可以了,非要进一中干嘛呢?你自己没本事还逼你女儿做啥子?”
“我女儿会读书,你们不懂。”
“自闭症读什么书?”
“她会读。”刀疤男重复道,态度变得强硬。
同事们不约而同地转移了话题,几个大男人,喝着同一瓶酒,看起来有些滑稽。
但红尘酿的酒劲并不小,鼠鼠调酒没轻没重的,几个男人都有了些醉意。
“刀疤,你当初踹那一脚干嘛呢?还是踏马的为了只妖怪,好好的大学上不了了,现在跟我们这群没文化的在一块混,啊,何必呢?”
“妖怪的命也是命。”刀疤道。
“命...那妖怪都踏马出来卖了,也是条贱命!哈哈,你别说,妖怪怀不了孕,还真适合干这行。”
“哈哈哈!有谁试过妖怪的?也不怕死!”
刀疤男不说话了,只是拳头攥得发紧。
张尘单独点了杯酒喝,听着众人的对话,算是对公司的基层有了个简单的了解。
同时,他也观察着刀疤男的反应。
很快,酒过三巡。
“走了走了!诶!刀疤,把账结一下啊!刚才就你喝得最多!下次再换我请!”
几个男人勾肩搭背地走了,刀疤男有意叫住那几个同事,但终究是没放下面子。
“妈的,我都请几回了。”
忽的,一只穿着小西装的鼠鼠跳上吧台,朝他伸手要钱。
刀疤男的脸色难看。
这时,旁边安静了许久的张尘摸出一包小面包,交到鼠妖的手里。
刀疤男一愣,“你给它面包干啥?它要的是钱...”
然而,他话还没说完,就见那小老鼠兴高采烈的捧着面包跑到鼠群里炫耀去了。
“吱吱吱!”
“还能这样?”
刀疤男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张尘,盯了一会后一拍脑门道:“诶,瞧我这记性,带你来喝酒,却把你忘在旁边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张尘摆了摆手,“大叔,您对妖怪怎么看的?”
“都是生命。”刀疤男耸了耸肩,“化形的妖和人有什么差别呢?不瞒你说,我祖先就是和牛妖搞在一块了。”
“因为有妖怪的血脉,我才能比普通人力气大点,不然十几年前我就死在那刀下了。”
“我是不懂什么妖怪的历史,现在公司也没这些资料,全都被销毁了,但我在一线混了这么多年,没见过几只穷凶极恶的妖。”
“就算是犯法的,大多数也是被迫的,或者被人骗的,呵呵,真要论阴险,妖怪哪里玩得过人啊。”
“十几年前那只出来当小姐的母妖...我只知道,她当时很怕,所以就出手了,说到底,我也不后悔。”
“现在的妖再坏也不吃人,婚介所的那老狐妖最多也只是把人吹到海边去。”
“可是人是真的会吃人。”
真话。
张尘的【犬嗅】闻到了对方情绪里的坦诚。
这也验证了,身上有苦情树花粉的人或妖,品行不会太坏。
嗯...算不算得上是老祖宗严选。
“诶,说到妖怪,小兄弟,你可别以为我吹牛啊,我祖宗的那只牛妖,还给仙人当过坐骑!”
“什么仙人我不知道,但绝对很牛逼,你想想,我在公司查都查不到的,那肯定是吊炸天啊!绝密资料!”
“听说,最近京区那搞到一本书,就是仙人的遗物,有机会真想踏马的去看看!”
“大叔,你想过跳槽没?”张尘又给他倒了点酒。
“跳槽?我是坐过牢的,能跳到哪去?唉,而且进了公司,就出不去了!我可不想被催眠。”
“就在这个会馆里打工,如何?薪酬肯定比在公司多的。”
“我倒是想来啊,天天都能喝酒。”刀疤男谈笑道,“小兄弟,明天我请你喝酒啊,时间差不多了,休息半天,得去跑KPI了。”
临走前,刀疤男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,“你要是还有退路,尽早离开公司吧!”
张尘看着他身上时隐时现的花粉,微笑点头。
应该没什么问题了。
...
夜晚,刀疤拖着疲惫的身体走着,他都忘了自己的真名叫做什么,听着别人喊他刀疤,甚至妻子也喊他刀疤,就习惯了。
工作了一天没钱赚,还要挨领导骂,回到家,就看到孩子那写着8+8=14的数学作业本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吃饭时,父母跟他说,保健品一瓶才五百多,买了六瓶还送了一瓶。
他还是深吸一口气。
睡觉时,妻子问,妻子和他的母亲同时掉进河里,他会救谁?
他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。
深夜,他躲到阳台抽烟,他兜里只有那一根皱得不能再皱的烟,要点火时却发现打火机被同事顺走了。
他想去看看女儿睡着了没,就看到那有着轻度自闭症的女儿,居然在熬夜看一本书...
他连忙上前问女儿,那是什么书?
女儿很高兴的跟他分享,说她在看神仙的书,说话完全没有平时那样结巴。
刀疤惊喜之余,耐心下来和女儿一起看。
书名叫《言尘传》,有些女儿不认识的字,刀疤就读给女儿听。
他看到女儿眼里有光。
女儿喊了他一声爸爸,刀疤这才想起来,他除了叫做刀疤,也可以被叫做父亲。
女儿问,爸爸能不能成为书里那样的神仙?
他一时语塞,不说神仙,能成为书里神仙骑的那头老牛都算不错了。
哄着女儿睡着后,他独自在阳台把那本书又看了一遍,书的确很好看,有一股神奇的吸引力。
看着看着,刀疤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书里的老牛、竹林、村落,让他忽的意识到什么。
他到客厅里翻箱倒柜,找出了族谱,上面有记载祖先的传说...虽然早就没人信以为真,但刀疤知道妖怪的存在...
几次对比下来,关于那仙人的描述竟然都是神似。
刀疤怔住,在风中凌乱,知道这绝无可能是巧合。
“吱吱!”
蓦的,一只穿着西装的老鼠爬上他的阳台。
他看出来,这是会馆的鼠妖,便放下警惕。
鼠妖递给他一袋小面包,他尝了一口,浑身的酸痛陡的消失,疲惫尽去。
刀疤这才醒悟,怪不得中午的鼠妖得到这面包会如此兴奋。
鼠妖直勾勾盯着他,像是等待他的答复。
刀疤咽了口唾沫,脑海中似有惊雷炸响,一片嗡鸣...震惊得双手发颤。
他的祖先,就是为仙人耕了几年的水稻后,被仙人赐了一口稻草便成了精怪,从此逃离畜生的行当。
刀疤回头看了眼女儿的房间。
而今天,他也如是。
...
“张尘,你都是怎么弄到的这些花粉的?”
“自己飘过来的。”
清冷少女坐在苦情树藤蔓造的秋千上,张尘在她背后推,由于睡了两天,他时至深夜也完全不困。
涂山寒酥撇了撇小嘴,“你最好别让我知道,你又在背地里做什么。”
“京区的那本书,是不是你干的?你什么时候和奎帝联系上的?”
“不清楚。”张尘仍旧不知所云。
“呵呵。”涂山寒酥冷笑了一声,“你这两天死哪去了?”
“酥酥啊,你别问了,我问你个事,咱家冰箱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?”
“...那是备用的。”涂山寒酥神色略显不自然,“万一你以后死了。”
“你确定吗?”
狐狸小姐狡辩道,“要是觉得不公平,你也这么干不就好了?”
“算了。”
“怎么?嫌弃我狐臭?”狐狸小姐回眸瞪他。
凑凑的狐狸,还是香得很啊。
“酥小姐,我现在的好感度到什么地步了?”张尘转移话题道。
“是负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正的?”
“永远都正不了,除非你回到两千年前,不要再纠缠我,如果我们从未相见,或许我会对你有好感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刷什么好感度?”张尘叹息道。
“这是你的责任。”
“酥小姐,我现在就成全了你,你可以爱上我么?”
“不会。”涂山寒酥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。
“为啥?”
因为没有妖怪扛得住那种东西。
“张尘,我曾经总是任你蹂躏,但你却始终得不到我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太傲慢了,始终孤身一人,什么都选择自己来。”
“所以,你想做到的事,没有一件是完美的。”
“我想做什么?”
“和我做。”
“...”
狐狸小姐跳下了秋千,“总之,你要是现在还打算冒险,别再一个人了,好么?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你还想冒险?”涂山寒酥眯起眼睛打量他,“你知不知道,那本书无疑是在抄公司的老底?”
“什么书我都不知道。”张尘挠了挠头,“李依诺的书?”
“她另有所求。”涂山寒酥摇头道。
不过也是好笑,公司为了抹除张尘,把有关这狗男人的一切都销毁了,搞得他们甚至不能确定李依诺写的到底是什么。
如果让他们知道,李依诺写的自传全篇都是这狗男人,恐怕得疯了。
“所以你说的书...”
“一本在一千多年前就应该消失的书,但你不承认,也就不重要了。”涂山寒酥又重新躺回秋千上,“还不够。”
除非,天朝遍地是相思庙,庙内香火鼎盛。
纯阳道人可以只存于传说中,但一定要有传说才对。
“这样。”
张尘按揉起她的肩膀,回忆起前日回溯的场景里。
想起来了。
似乎,他一句话,让萧小妹的前世把那本书留了下来。
原来不是蝴蝶效应,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出现。
直接从过去改变未来,对中间这个过程的改变微乎其微。
“寒酥。”
“我的好感度,还不允许你能直接叫我的名字。”狐狸小姐没好气道。
“我认真的,如果回到过去,你最想做什么?除了不要和我相遇以外...”张尘道。
涂山寒酥闭眼回忆了一番。
秋千摇晃,好似要把她的心房也摇了出去。
回到过去,不再厮杀,不再有人妖之别。
便跟他去看人间的花灯,吃开春的年饭,赏冬至的雪梅,看尽世间繁华,等一场浪漫的雨。
“离婚!”
忽的,院落外路过一对深夜吵架的夫妻,听着像是因为买房烂尾而情绪崩溃了。
许多人,在买车买房买股票这种大事上,往往很草率,在买牙膏卫生纸这种小事上,却货比三家斤斤计较。小事聪明,大事糊涂,勤勤恳恳半生一次错误重新走进风雨,一辈子重头再来。
张尘对此有些体会,他觉得自己曾经就是这种人。
还好,他能重头再来。
“酥酥姑娘,能不能亲你一口?”
“上面不给亲。”酥酥姑娘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