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台风都被吹跑了啊。”
李依诺停笔,思绪从回忆中拉回,看着被残风拉扯的云朵。
“是吗?”
叶芷刚拿来撑衣杆,想要收衣服来着。
“这台风怎么这么怪呢?我刚接满一桶水呢,我看看…喔,跑到扶桑去了。”
这段时间正是李依诺准备新书的关键时期,所以她们干脆住在了社团里。
“现在的台风越来越常见了。”叶芷撅着个小屁股趴在沙发上道。
“凡事都有因果。”李依诺又重新拾起笔,“人看似对环境的影响越来越大,但其实,天灾的变化也是与日俱增的,你可以把台风看作一种天意的警告。”
“虽然是说环境会影响天气,但天意什么的也有点奇怪吧?”叶芷问。
“蝴蝶在某处雨林扑扇了一下,只掀起一小簇气流,最后也能成为毁灭性的狂风暴雨。”
“这不是蝴蝶效应么?”眼镜娘嘀咕道。
“这是天意,所有因果所有关系所有意念的总和,它没有实体,但代表了一种法则。
李依诺解释道,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,因为天意本就是上亿意识创造出来的独裁者,它只在意所有种族的延续,就不可避免的会漠视个例的情感,会去除掉那些不平衡的存在。”
“人活不过俗世百岁,妖看不尽人间百年,人妖相恋必是悲剧,这就是天意的规则。”
“啊?这也太绝对了吧…”
“小叶,那生死是绝对的么?”
“是啊。”
“你就这么轻易的认为它是绝对的,天意也是如此简单地认为人妖不可相恋。”
“上天不在乎你的想法,就像是你不在乎路边的蚂蚁一样。”
“可社长,你说的这个上天不是不存在嘛,就是个虚拟的东西...”
“那你的欲望也是虚拟的东西呀。”李依诺一扬黛眉笑道,“但你是不是会想尽办法实现你的欲望呢?”
叶芷摘下眼镜,呆呆傻傻的,“社长,你跟我说这个我也不是很懂啊。”
“所以说,天意虽然是虚拟的,却可以在无形之中影响你,让你代替它去实现它想要达成的结果。”
“比如,佛宗有一盏永不熄灭的天灯,它看似不熄灭,其实是每一世都有一位痴情的女子葬入天火之中…焚毁全身剩下的心脏,就会化为天灯的一部分,让天灯永在燃烧。”
“听起来好可怕。”
“爱情就是这么可怕啊~这或许就是上天的意图吧,让你体会到爱情的美好的同时,也是在提醒你要准备面对爱情离去时的痛苦。”
李依诺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但今天的台风,有点不太一样呢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它是被人赶跑的,这有违天意。”
“还有人能赶跑台风?!妈祖吗?还是龙王?”
李依诺并未回答,笔尖点了点纸面,眼里流露出一抹困惑:
“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呢。”
她只是被人遗弃的小狗,或许,本就不该被放在心上。
“咚咚。”
这时,门口响起敲门声。
叶芷走去开门,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这次文学奖的评判的一位内部主理人。
“抱歉李小姐,这么晚打扰,今天与您的会见因为天气原因取消,现在天气好转,便特地赶过来提醒您。”
“评奖不是一味地闭门造车,您还是需要多跟其他评委接触,况且...剩下的时间也写不出新书了吧?”
“嗯,是有点难写呢,我有点想不起来要写什么了。”李依诺点头道。
“现在,陈俊那一方正在四处拉拢评委,内部评委席基本被他搞定了大半,更别说他还擅长营销人设,各种宣发满天飞。”
“这段时间,您的作品还一直被...女性主义叙事的群体攻击,虽然是畅销书,但毕竟题材不是那么老道的...”
中年女人又说了大半,总之就是劝她该在写作以外上多下功夫。
李依诺笑着同意,却也没有给出什么实际的说法。
最后,女人无奈离去。
“社长,你还是没有什么思路吗?”
“嗯,我不喜欢那个结局,但是结局就是那样的。”李依诺托着腮帮子郁闷道。
“要是当初我再懂事点就好了呢。”
“社长,也不必太苛责当初的自己吧,或许她和你一样迷茫呢?而且,结局不不好的话,改一个不就行了吗?”
“改一个...”李依诺闻言轻笑,“已经注定的结局,怎么能随便乱改呢?”
黑长直少女握笔的手像是蝶翼那般轻颤,眼神如同一汪幽潭那般空旷。
叶芷看着自家主子这样,心里不免得也暗自神伤起来。
她虽然恨讨厌张尘过来欺负李依诺,听到那些小狗叫也觉得很下流,可又不得不承认,李依诺只有在被那样欺负的时候才像个有情感的人。
以前,她认识的李依诺,不是在发呆,就是在发呆的路上。
就好比是乡下那被用铁链拴在门前的狗。
铁链拴得太早,小狗已经长大了,铁链却还是当初那个大小,但小狗不会说话,没有想过脖子上渗出的血,产生的痛,都是铁链带来的。
小狗只以为是自己病了,错的是她,她是只坏狗。
小狗忍着疼,从始至终都被拴在门口,一年中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主人回家时,它会摇着尾巴凑上前舔舐主人的手...
可慢慢的,主人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直到彻底消失,小狗却还在那个破败的房门前,每天眼巴巴地望着路口的尽头发呆。
春去秋来,房子塌了,铁链断了,乡下再无人烟,斗转星移,小狗也不肯走,它想要的一直都是忠诚,而不是自由。
小狗会自己找到铁链,重新把自己拴住,虽然被拴着很疼,可那是她与主人唯一的联系了。
洪水淹没过她的身体,烈火焚烧过她的皮毛,冰雪冻伤过她的肌肤,狂风削割过她的四肢...最痛的时候脖子那一圈的勒痕都已经深可见骨...
她依旧在等。
“...”
叶芷几乎可以把这些片段都背出来,曾经看只觉得莫名悲伤,如今再联系起眼前的李依诺,才算是真的看懂这些文字背后的重量。
李依诺从不化妆,但却会在脖子上抹一圈粉底。
因为那上面有一圈疤。无论是谁看到了都会动容的疤痕。
这也是为什么,每次和张尘亲昵时,她总会假借情趣的借口,要求张尘给她佩戴项圈。
她怕那伤疤被看到。
“唉,还是先写个小故事练练笔吧。”李依诺轻轻拍了拍白腻的脸颊,脑袋上的呆毛软绵绵地摇晃。
“写什么故事呢?”
“嗯...我想想,其实我有很长一段时间,是根本不识字的呢。”
李依诺用下巴抵着笔帽,“直到我看见,有一只和我一样在等男人回来的妖怪,她是一只蚕妖,哪怕化形了,寿命也与人无异。”
“她原先还是小蚕的时候,是男人把她从螳螂手里救下,她的男人很蠢笨,但很善良,救下她之后,每天悉心用桑叶喂养她...”
“那男人只听到别人家说养蚕可以做丝绸,可男人不知道的是,一只蚕怎么也不肯做出丝绸来。”
“他甚至还搬来了一棵桑树,很巧的是,那棵桑树结出的桑葚曾经被张尘吃过,沾了仙气,给那小蚕吃的桑叶也就变得不凡。”
“男人一养那只蚕就是十年,他奇怪,为什么这蚕吃了十年的桑叶也没有给他织丝绸...”
“直到,某一天他发现,那只蚕消失了,与之相对出现的,是一位肌肤赛雪的漂亮女子,在家里为他织衣服,说是为了报答恩情。”
“此后,他虽然还是没得到丝绸,却多了一位贤惠的内助,他很笨,不知道那女人就是蚕所化,他们很快相爱,但彼此却都没表达心意。”
“但是,小叶,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么?天意不可违,人妖不可恋,因果报应总会来到,他们只是相认了不到一年时间,战争爆发。”
“有人骗男人说,参军就能有丝绸,而男人很想要有丝绸,他一直不敢跟家里的那位姑娘求婚,因为他没有丝绸,村子里要娶姑娘都得送丝绸的...”
“男人被抓去当了壮丁,蚕妖因此苦等。”
“蚕每次吐丝,都是在消耗生命,但她为了让在战场上的男人能穿得厚点,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丝绸,交给邮差带到遥远的兵营里...”
“实际上,丝绸从来就没到过她的丈夫身上。”
“五年后,她飞速苍老,每天就是守着那一棵桑树哭泣,抽丝剥茧,这时,邮差终于带回来了一页血书,村里人都说男人死了,但她不认字,偏不信,只知道红色很喜庆,见人就说这是婚书,跟所有人说她要结婚了。”
“村里人都说她疯了,第二天一看,她吐出了所有的蚕丝,织成男人的模样,她穿着嫁衣,抱着蚕丝与血书死在床上,她不认字,但她也的确是要和男人成婚了...”
“只不过,成的是冥婚。”
“从那以后,我就决定,我得学会认字。”李依诺叹出一口气,苦笑道,“要是他给我寄来书信,我可不能认错字呢。”
叶芷久久不能回神,“所以社长,他给你寄过书信吗?”
“嗯,每一封都是死讯呢。”
“...”叶芷低下脑袋,蚕妖的故事固然感人,可李依诺却经历了不知多少次这种生离死别吧...
李依诺揉了揉太阳穴,“小叶,我想吃桑葚了,买点回来吧。”
“噢噢...”
叶芷忽觉这份嘱托格外宝贵,同手同脚地要往外跑,可刚跑出去,就被一只老鼠挡了去路。
“啊呀!”
“吱吱!”
老鼠身上背着个小包裹,从叶芷胯下钻了过去,眼镜娘跟在后面狼狈地追,直到那只小老鼠跳到李依诺的桌上。
小老鼠似乎是有些怕她。
“有什么事?”李依诺柔声问道,“放心吧,狗拿耗子都是多管闲事,我不吃你。”
“吱吱...”
小老鼠把背上的包裹放下,叫唤了一声后便溜之大吉。
李依诺打开那份包裹,是一瓶护肤品一般的膏药。
看着这瓶药膏,黑长直少女怔了怔。
“那是什么呀,社长?”
“云霜膏。”李依诺喃喃道,“用云鲸的脂膏,吸附暴风中最凶险的云雨,再混入精纯的灵气,才能制成。”
“他果然去台风眼了,他到底要做什么呢...不过,这世间早已没了所谓的灵气,只能用别的代替。”
李依诺伸出手指,在膏药里一捻,搭在嘴边抿了抿,紫瞳微缩。
“咋了咋了?”叶芷很是好奇。
“昨晚的楚阳,他竟然没完全宣泄给别的妖怪...到最后靠着寸劲留了一部分在这里面给我。”
“?”眼镜娘不明所以。
而李依诺那总显得过分苍白寡淡的脸颊上,也终于浮现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。
她用手指沾了少许药膏,抹在脖子上。
白皙脖颈上一圈可怖的伤疤,神乎其技般淡了些许。
“可惜,千年的伤痕,光是靠膏药也不够。”她怅然道。
“这道疤,果然是上次被他掐脖子的时候发现了啊...”
旁边的叶芷闻言,冷汗都流下来了,转眼又见李依诺拿着药膏朝房间里走去。
“诶?社长,你干嘛去呀?房间里面还在通风散味呢。”
“我要抹点在丹田口,对恢复伤势有好处。”
“而且这药膏可以润肤柔发,保养下也好。”
“我时间不多了,该保养的也得保养。”
“哈?”
……
“啧。”涂山寒酥拿着小饼干沾着桌上的奶油酱吃,“还算你识相,知道这东西重要,还懂得留点给我。”
张尘尬笑两声,这个建议不是他提出来的。
是元幽知道他的难处,为了避免生出事端,警告他,在最后的那一刻让他一定得撑住。
其实张尘没有成功,纯粹是元幽发力了。
请了元幽当代打后,体感上的强大瞬间就上升了一个级别。
虽然...也没撑很久,后面基本都是意识模糊,不知天地为何物,有的时候切小号有的时候切大号,张尘都分不清谁是沈念汐谁是元幽。
最后,还是元幽帮他分了几份装在几个小瓶子里,据说那瓶子是云鲸的骨头雕成的,质量很好。
此外,元幽还告诉他了云霜膏的制作方法,不知道能将那道伤疤改善多少。
“吱吱!”阳台外的小老鼠叫了两声,表示完成任务,一切正常。
张尘松了口气,这几只女妖里面,李依诺可以算是最低迷的一个。
上次看到那个伤疤,让他惊得没控制住,差点给一代文学小狗掐得翻白眼。
也该去看看小狗的过往了啊。
“还有没有?”涂山寒酥很快就将小饼干吃完,清冷的外表下隐隐透出几分狐媚之色,“不够吃。”
“...没了。”张尘捂住口袋。
狐狸小姐则用一种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,少顷,又缓慢移开,眼底的媚意消失:
“你跑去台风那作甚?”
“没看过,看看热闹。”
“以后不准去。”涂山寒酥冷声道,“龙洛泱都不敢在里面多待,你就带一只乌鸦去,今天你能回来都算是福大命大。”
“还好吧。”张尘挠了挠头,“福太大也不好,我觉得你这样就刚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寒酥宝宝,跟着你真是有福气啊,香香的。”
在院中绘画的苏青禾则是干咳了一声。
简直...不堪入耳。
她连忙翻开《依尘传》看了一会,算是恢复了一点san值。
湖中月是天上月,眼前人是天上人。
“我去洗碗了,等会走的时候记得去丢垃圾。”
“收到!”
对话声中,苏青禾感觉到张尘在朝她靠近。
“那个陈俊是不是有个兄弟?”张尘又切换了个状态,苏青禾愣了下。
还以为张尘也要跟她开黄色玩笑,没想到这么正经。
可话虽如此,她打消了心中那莫名其妙的失落,点了点头道:
“嗯,有个哥哥叫陈天河,很少见,我家里人都挺怕他们家,就是因为有这么个人在。”
“这样。”张尘点了点头,“你怎么看这次评奖?”
“一次无意义的评判。”苏青禾说道,“先不说陈俊的那本书最符合评委的口味,再者,评委一定都会被收买。”
“李依诺或者书瑶想要评选上,都很难。”
“有没有办法能运作一下?”
“运作...我虽然对他写作的真实性表示质疑,但除非陈俊主动退出,否则还能怎么运作...”苏青禾迟疑道。
“光明磊落只限于对君子,对小人自然要兵不厌诈。”
“但我是高手,一般不这么做,所以交给你了。”张尘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院子里的老鼠你都可以指挥,想办法做掉那种傻逼。”
“?”
苏青禾愣住,看了眼院子里那一群正在采蘑菇的老鼠...很不靠谱的样子。
再一转身,张尘拎着垃圾袋便走远了。
“怎么一开始就让我做这种差事...”少女叹了声。
叹息归叹息,她却并不打算拒绝。
能跟随这种存在,哪怕是让她去街头扫垃圾也好,只要别让她陪床就行。
而且,能有点事做,分清楚上下级的关系,而不是原来那种诡异的男女关系,她心中那种奇怪的悸动,兴许就可以消失了。
她是部下,张尘是上司,总不能还有办公室潜规则吧。
“霸道总裁爱上...”可苏青禾不知怎的,想到了小时候上学时看过的书,脸有些红。
不论是多高贵的公主,在张尘面前,也都是个灰姑娘。
灰姑娘就没有不幻想王子的,有这种想法很正常。
这般想着,苏青禾蹲下,少女白嫩的大腿与小腿挤压出美妙的线条。
她捏起了地上的蘑菇。
神奇的是,这蘑菇还会伸出菌丝挣扎,一捏就喷孢子。
假的,肯定是假的。
“吱吱!二等饼干!”
“到!”
蓦的,那几只正在搬运蘑菇的小老鼠跟她敬礼,苏青禾惊奇的发现,她居然能听懂这些老鼠的语言。
难道是因为吃了太多,所以也得到了张尘的一部分能力吗?
那如果再多吃点会怎么样?
呃...大肚子吗?
“吱吱!鼠老八!别搬蘑菇了,快点来跟新长官问好!”
“吱吱!这些可是鼠鼠的战备粮!你在破坏战备!”
“吱!这些蘑菇正在破坏战备!沉掉!通通沉掉!一切没用的东西通通沉掉!”
如此,几朵蘑菇便被丢到了鱼塘里,被鲤鱼一口吃掉。
“...”苏青禾掩嘴笑出了声,但看到这些老鼠纪律严明的样子,她也多了些信心。
一定要做的漂亮,让他看到。
不知为何,总之,就是很想让他看到。
看到...她也是有福气的。
“张尘让你做什么?”下一刻,涂山寒酥走到她身旁。
“嗯...当特工?”苏青禾思来想去,也只想到这么个说法。
“小心就好,不必太认真,他这人不靠谱。”涂山寒酥宽慰她一句,“你刚才在阳台上的画呢?”
“哦...”苏青禾把画纸从怀里摸出来,上面画的正是温馨的小屋里甜蜜的夫妻。
狐狸小姐看了又看,久久不能释怀。
“要是真这样就好了。”她道。
“你们不是这样吗?”
涂山寒酥挽着头发,格外温婉,目光好似透过家家烟火看尽了她在两千年里走过的群山,想起了她每一次总是会晚一点,总是晚一点...
这次也是,连问张尘那女子是谁的心气都没了,或许是早就习惯了等待错过。
她是第一个,却也是无数的最后一个。
岁晚青山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