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有名字么?”
“汪呜?”
那身形瘦削的小狼疑惑地呜咽了声,意思是,她不知道自己有名字。
“居然没有么?”张尘愣了下,随即眼前又再一次跳出字眼来。
【每次外出,你都会对她承诺,只要她依照诺言乖巧的被铁链拴在这,你就会回来接她】
【一直到你假死后,她都谨记着这份承诺,第一次学会认字后,就给自己取了“依诺”的名,而‘李’是百家姓之首,她取这个姓氏,就是要把你的诺言放在第一位】
【数百年间,她一直都是如此信守诺言,风吹雨打沧海桑田未曾动容过分毫】
【在此期间,她听天上的大雁说过苦情树的事迹,她不知道那是你,但知道了苦情树可以为你续命,或许可以让你回来接她会回家...】
【她每天都会托天上鸟群,帮她带一片苦情树叶】
【苦情树叶可以为爱人祈福,她觉得你是她爱的人,但她却也不太敢承认,只是稍微这么一想,就会感到幸福】
【于是,她每天最期待的事,就是天上掉下来一片树叶,她会把那树叶含在嘴里,为你祈福长命百岁——即使对苦情树许愿会吞噬她的生命,让她本就瘦弱的身体日益消瘦】
【在此期间,她认识了那会下雪的团雀,她惊奇地发现那团雀也会跟她一样吃苦情树叶,每年的秋天,团雀都会来到这里下雪,跟她交流着对主人的思念...】
【她也慢慢懂了,她对你或许和团雀一样,已经超过了小狗对主人的爱,她觉得自己很坏,居然有这种想法,她想,或许是因为这样,你才会离开她...】
【但是她无法控制地爱你】
【...】
“你就叫李依诺吧。”张尘不打算更改小狗的姓名了。
但要改一个内涵。
李依诺的谐音,就是‘你依诺’,也算是提醒他自己,你不能忘了这份千年前的诺言。
世界上最纯粹的两种爱,一种是来自母亲对孩子的爱。
另一种,大概就是小狗对主人的爱吧。
大狗另说。
李依诺的小狗时期还是挺可爱的,就是太瘦,毛发紫黑紫黑的,小尾巴就像是电风扇,胸前还有一块“Y”形的白色毛发,像是口水巾。
四只小爪子都是白色的,看着很像戴了白手套。
怪不得,张尘总感觉现实中的李依诺,手脚上那一块肤色,会稍微白上那么一点。
“汪汪!”小狗见张尘突然这么认真的打量她,显得异常兴奋,耳朵立了起来,扑腾到他跟前嘶啦舌头。
似乎,对她的名字感到很满意。
张尘将她抱了起来...嗯...有点凑凑的,可能是因为在大漠中的缺水的缘故,不怎么洗澡。
张尘第一件事,就是给她解开了镣铐与铁链。
随即,就能看到小狗脖子上那一圈久磨成伤的血痕。
张尘还没来得及心疼,小狗却又咬住了他的手,不让他把镣铐解开,发出了很委屈的呜咽声。
张尘顿了顿,李依诺的意思是,不要离开她。
哦...小狗误以为,自己给她取名后,又解开铁链,是要赶她走了。
小狗咬手的时候很轻很轻,能感觉到它呜咽时口中悲伤的气流。
那么稚嫩单纯可怜的紫色眸子直勾勾望着他,张尘想不出来,自己到底是怎么能狠得下心。
他能感觉到,这么做并非完全是本心,他或许确实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,但也不至于如此残忍。
哪怕是当时对烧猫,最后也还是没有完全榨干猫猫的价值,留了一条命。
张尘抚摸着小狗的脑袋,目光飘向窗外...体内那来自千年之外的阳气缓缓复苏,积攒,涌动,仿佛遇见了什么故人——也是敌人。
通过兽眼,张尘看到了数百里外的汐汐二代目,她的身上,裹着一层让他不那么舒服的可以说是“天意”的气场...
原来是这样。
无论是公司,还是玄阴道体,又或者是这一幕幕悲剧,都是天意刻意的刁难。
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,但幸好是发现了。
张尘又摸了摸他肩膀上的一处剑伤,这想来就是汐汐酱二代目刺伤的地方了。
那处伤口上,至今都还附着一股阴寒的意念,想来就是这股东西在影响他。
张尘用阳气一逼,那意念便陡的消散。
随即,张尘又捏了捏小狗的嘴筒子,让李依诺被迫咬破他的皮肤,喝到了他的血。
小狗用着震惊的眼神看着他,顿时开始挣扎,但张尘仍旧握着她的嘴筒子没放。
直到,她脖颈上的伤口完全好了。
小狗感受到身上的痛感减弱,可那两只小短手还是紧紧抱着张尘的胳膊,深怕他就此离开。
“李依诺?”
“李依诺?”
张尘唤了两声,小狗才慢悠悠舔了舔他,显然小狗还对这个名字不是很熟悉。
小狗在发抖,声音里的哀求近乎绝望,因为小狗意识到她刚才没有反应过来张尘呼唤。
犯错意味着抛弃。
上次就是她犯错咬伤了人,张尘才打她,才丢下她...
“别怕。”
可这次不一样,张尘的声音温柔到她不敢相信,怕这只是梦,这只是张尘丢下她之前的糖衣炮弹。
“是我错了。”张尘又道,将她几乎要揉进怀里,“以后都不会把你丢下了。”
小狗并不懂太复杂的语言,张尘说得刚刚好,简单质朴直接。
狗尾巴从他的胳膊里钻出来,开始只是试探地摇晃,而后逐渐欢快的晃起来。
但那对小狗眼睛里,还藏着深切的焦虑。
张尘明白,这么做给李依诺造成的创伤,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挽回的。
他也没想过这么简单就挽回。
“你会化形么?”张尘又问。
“呜?”小狗脑袋上一边的耳朵耷拉了下来,没理解张尘的意思。
“就是变成人,你不是可以变美少女吗?”
张尘问出这句话,小狗登时就缩了缩脖子,不敢看他,嗷呜了几声。
意思是,她之前有突然变过人,但一变成人就会被张尘掐着脖子抓起来殴打,打得她好疼,还警告她不准再变。
所以,她就一直保持着小狗的状态,当小狗也很好的,她愿意一直当张尘的小狗。
“变一个我看看。”
“呜...”小狗摇了摇头,以为是张尘要打她。
“算了,先给你洗个澡再变吧。”张尘把小狗提起来看了看,确实脏兮兮的,毛发上都是泥沙。
就这么抱着她走出院门,拎着一个大木桶,打上几桶水,起锅烧热。
这期间,李依诺还以为张尘是要把她给煮了,直到泡进温水里的那一刻,她才意识到是在洗澡。
和张尘一起洗。
张尘洗小狗技术异常的高明,让她有些难过,张尘是不是经常给别的小狗洗澡。
小狗在水里捂着眼睛不敢看,她虽然是狗,可也知道注重隐私。
每天早上阳气最浓的时候,她都会不受控制地看着张尘流口水,她无数次幻想过磨牙是张尘帮她该多好...
她只能用路边的石头磨牙,有时磕到牙齿,会流血。
“你是不是在换牙?”
张尘一边用着娴熟的技巧洗小狗,一边看着小狗的牙齿。
他记得,李依诺的虎牙就是这样,本该比较尖锐的牙齿,都平平的,不是说不好看,只是失去了特色。
比方是白糯言的虎牙,那就真的是非常非常锋利,随便能给张尘刻纹身。
李依诺在现实还骗他说,是他太用力撞坏的,这怎么可能?
肯定是换牙期没好好磨牙,小狗又整天都在患得患失的恐慌焦虑之中,把牙磨坏了也正常。
张尘思忖了一会,将小狗挡着眼睛的爪子拿开:
“磨吧。”
“汪?”
“随便用,没事。”
他算是知道,为什么李依诺在未来那么热衷于磨牙了。
原来是为了弥补童年的遗憾。
但这份遗憾,李依诺用了一年前去弥补,却也没有弥补成功。
张尘能感觉到,现实中的李依诺,其实每次的兴致都不高,甚至还经常磨到一半哭出来。
起初张尘还很邪恶的认为,是小狗太急了。
可后来次数越来越多,才知道,是李依诺发现无论如何改变不了这一切,无论如何她的遗憾与委屈都将随着死亡而消失...
而张尘不会知道这一切,她也不愿意让张尘知道了。
就像是李依诺迟迟写不出的新一册书,实际上,就是她不敢写当时的悲恸,这就相当于把碎了一地的心吃回去,认伤心的碎片刮伤身体,再吐出来,吃进去...如此反复。
那种眼泪里面包含的情绪太多。
一千年的忠诚也好,爱恋也罢,痛苦也好,期许也罢,都无法告一段落。
“...”
大漠里洗澡就是麻烦,尽管他们是在绿洲,可也洗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。
洗的香喷喷的小狼狗躲在他的臂弯下,仰着脑袋吐舌头哈气,嘴角咧得和未来的李依诺一般无二,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原来,李依诺那种莫名有亲和力的微笑,从小时候就会了。
同样是哈气,狗就比猫要好很多。
天上的星河流转,这处村庄在晚上会成为一处小集市,不少骑着骆驼的商人经过。
有人看中了他怀里的小狗,出价很高。
小狗听到这话,连忙扒拉着张尘。
“无价。”张尘如是道。
又有一些大漠民族的姑娘会来围观,也不知道是在围观他还是围观这只莫名俏丽可爱的小狼。
张尘抱着她,只让她露出一个狗脑袋,问就是占有欲。
千年前的星空真的很好看,就这么抱着小狗,张尘有一种什么都不缺的错觉。
张尘亲了亲她的狗嘴子,她感到很错愕,不懂张尘是什么意思。
可惜,他不知道狗儿歌怎么唱,但这种歌唱起来肯定是分外悲伤的,还是不学了罢。
院子里有一棵桑树,桑树还真是在哪都能活,结了不少桑葚,张尘摘了些,吃在嘴里有些涩,但有种纯天然的美味。
院门对面有一个糙汉子,趁着人多热闹,过来说,想要他这棵桑树,用来养蚕,可以出几两银子。
张尘看到他手里那带着一丝灵智的蚕妖,笑了,跟他说不用钱,但要照顾好那只蚕,记得不要离家太远,以后能获得比丝绸宝贵得多的馈赠。
小狗闻言,抬头看他。
张尘也看着李依诺,从她的小狗眼里读出了些许人性。
“我也不会离家太远。”张尘道,“以后都不离开你。”
小狗的眼睫颤了颤,呜咽了一声,也不知是相信还是不相信,趴着脑袋瓜啃手手,啃到一半干呕了下,接着咳嗽。
“你刚才磨太急了,之后注意点。”张尘喂她喝了点水。
“羊肉泡馍~羊肉嘞~”这时,院外传来叫卖的声音,街边支起了一个小摊,肉香四溢。
张尘买了两碗,故意吊着小狗的胃口。
“进屋里吃。”
“汪呜...”
进屋,小狗趴在桌下,眼巴巴望着他。
“不行,你必须变成人,上桌吃。”张尘说道,“以后你要把自己当成妖怪,不是把自己当成狗,你要上桌吃饭。”
小狗踌躇不定,口水留了一地。
“快变。”
“汪呜...”
“放心吧,我不打你。”
听到这,又闻着肉香,小狗跳到床上,躲在被子里,嗷呜嗷呜地捣鼓了一阵,被子便忽的多出来一小个鼓包。
少女的长腿不受控制地从被子里冒出来,她显然对化形后的状态很是不适,一时分不清手和脚。
肌肤光滑白皙,看上去吹弹可破,露出的足心粉嫩得如同催熟的蜜桃,沾着些紧张的香汗。
不多时,她的脑袋慢悠悠探出来,先是探出一对弯折的毛茸茸耳朵,像是少了一半的妙脆角,感觉对着吹气会很有意思。
此时的李依诺还不是黑长直,黑发并未到长发及腰的程度,堪堪到了肩膀,五官和神情依旧精致,将相由心生的美丽诠释得完美。
但,少女的外貌还是过于青涩了。
身量未足豆蔻稍,粉面桃腮两弯娇。
未来的李依诺外形约莫是二十左右,那现在顶多算是...
老了...没老。
虽说,化形的妖怪就算是成年了...但外形上不太好说。
不过,他没太多办法了。
要强硬地纠正小狗的心结,即使过不了心里那一关,他也得上。
...
“啊啊!”
惊醒的叶芷害怕地拉住她的社长,“大半夜的,你怎么了呀?”
“我...”
不受控制抽搐的李依诺,捂着肚子,面若桃花,双眸在巨大的震惊下,近乎失神。
她呜咽了少顷,银牙一咬:
“有...有萝0控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