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尘感觉浑身不得劲。
他丹田内的气海,好像正在被三个黑洞轮流吞噬。
有的时候黑洞里还会伸出强而有力的触手,有的时候,来自黑洞的也变得莫名起伏波澜,由那种简单的侵扰变成狠厉的四面楚歌夹击。
更有的时候,那抹来自黑洞的邪恶力量似乎没了耐心红温了,召唤出神之一手不断抽打,像是抽陀螺那样,抽完之后就变成非常恐怖的掐...
张尘一度觉得要被掐死。
还好,这种势如潮水的攻击并不是一直持续的,七年一个轮回。
一三五的奇数年,他受到的攻击只有触手和抽陀螺。
二四六的偶数年,他受到的攻击则是四面楚歌的夹击。
第七年...呃,第七年的时候好像是对方有意让他恢复,无论是攻击力还是频率都下滑很多,他也能因此休养生息。
“呼...”
张尘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夜里惊醒,下意识察看他的丹田。
他没能成功把现实的阳气带到这里,和一千五百年前没什么差别。
这导致他在这待了三十余年,都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,完全按照曾经的剧本按部就班。
救蛇,化龙,走遍千山万水,与妖族交好并进行交易,收集苦情树种植的材料。
糟糕的一次回溯。
他启动回溯的条件是苦情树花粉足够,并且大量消耗阳气。
苦情树花粉一直在持续获得,因为萧书瑶和苏青禾两个丫鬟,以及远在天边的汐汐酱,都在持续给他爆花粉。
而当他让乌鸦把梅花枝送出去的那一刻,刚好凑齐了最后几颗花粉。
不过,他并没有主动开启回溯,他只记得被狐狸小姐的福气迷晕了之后,整具身体的阳气像是被打开了阀门,疯狂外泄...
估计是消耗得太多,导致回溯的时间点出现了错误,并没有回到之前第一次针对小龙娘的时间点——就是苦情树刚种下,小龙娘要把心脏挖给他时。
该说是好是坏?
坏处是,这个时间点依旧要去种苦情树,而他的阳气被时空外的黑洞都吃干抹净了。
要是还种树,那他就必须再死一遍,甚至还必须让龙洛泱把心脏给他。
虽说,那黑洞给他留有余地,七年中有一年是可以收回一捏捏阳气的。
但,这些阳气也不太够。
毕竟到了一千五百年前这个穷山恶水的年代,他做不到曾经那般果断理智,有的时候必须用那些多出来的阳气来解决麻烦。
“做噩梦了?”
身侧忽的传来呢喃,投去目光,只见相隔半米的床榻上慢悠悠坐起一位只到他胸口的小女孩...少女吧。
张尘为了避免自己心理产生愧疚,一般会把小龙娘当成少女,只是长得矮了点,可爱了点,脸蛋嫩了点,脚脚又白又软了点,声音糯乎乎的眼神呆萌了点...
真正意义上的小龙娘。
以前虽然也有感受过人与妖在时间感知上的差距,但其实初见涂山寒酥时,对方就已经是花季少女,养大白糯言时,对方也算是成熟期了。
李依诺的话...呃,电吧。
可这次一来,就度过了数十年,他年过半百,虽然因为修行的缘故,老态并不是很重...
但再看龙洛泱还是那个身高,还是那种声音,还是那种单纯的心态,总会感到有些恍惚。
察觉到自己不再年轻,察觉到时间真的在往前走,并不是循序渐进的。
突然的失眠,上下楼时膝盖关节会嘎吱作响,想要赶红绿灯,抬腿的一瞬间却发现自己全力跑也追不上灯泡闪烁的速度...
对酒精着迷,身材臃肿,会突然回忆起年少时某个桥段,会因为看到高考两个字就怅然。
衰老就像是薛定谔的猫,你不去验证箱子里的自己,就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。
“没什么,只是失眠了。”张尘没对小龙娘说实话。
他本来对女妖们隐瞒他的所做作为并不理解,可如今,他也对龙洛泱有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可能,没学会正确爱之前,都只学会了默默付出吧。
但也因为足够爱,爱得笨拙,才会下意识把所有风险揽在自己身上。
“失眠吗?”龙洛泱在黑暗中的金色眸子颇为闪亮,以至于张尘能清晰看到她目光停留的地方...
张尘干咳一声,扯上被子盖住,“你还小。”
“H,张尘。”龙洛泱用一种又嫌弃又喜欢的语气说道。
这时候的龙洛泱,有时候冷冷呆呆的,有时候脾气也很大洛泱一样倔,就像是还没被拆开成大小龙娘的合体。
几年前鬼迷心窍,他差点对小龙娘犯错了,然后龙洛泱就会骂他流氓了。
后面在海边遇到了洋人,学到了洋文,她就说H之类的。
再前段时间,他们还到了扶桑一趟,去那里的火山口挖了些火山土,用来种苦情树。
很不幸的,学习能力过强的龙洛泱,学会了hentai萝0控之类的脏话。
“萝0控。”龙洛泱又拿起荞麦枕头朝他砸来。
这一次唯一的意外呢,就是小龙娘好像被他养歪了。
和前尘往事里的乖巧小妈妈差得有点多,当然也可能是系统只记录了龙娘乖巧的一面。
这才是真实的龙洛泱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外面陡然响起雷声,本来正在朝他扔东西的龙洛泱一怔,娇小的身子颤了颤,一个飞扑跳到他床上,钻进他的被窝里。
在未来掌握了阴雷神通的龙娘,居然相当恐惧那天上的雷电。
因为她在化龙之时,就因为没扛过天雷差点化龙失败,要不是张尘出手相助,小龙娘就要香消玉殒了。
而且是怕到不钻进他怀里就会一直哭的程度。
张尘不敢想,在原有的时间线里,他不久后偷走了龙洛泱的一颗心脏跑路...
那本来有两颗心脏都胆子小的龙娘,在失去了一颗心脏还失去了他后,遇到雷雨天是怎么挺过来的。
又是怎么在对雷暴的恐慌之中修成阴雷的?
张尘抚摸着怀中的小兽,一条圆润的龙尾巴从被子里钻出来,想拍开他的咸猪手,但犹豫了很多次都没拍。
直到雷声消弭,大雨倾盆而下。
“别碰。”龙洛泱那摇摆的龙尾巴才狠狠他抽了他一下,小小一只从被子里钻出来,小手扇着身上的味道。
张尘觉得,这大概就是小女孩的叛逆期,最开始的时候龙洛泱还是喜欢跟他一起睡觉的,但后来有一天张尘出去见了汐汐酱三代目,连着好几个晚上没回来。
嗯,一千五百年前自然也还是有汐汐酱的,叫沈思汐,性格个性与元汐差不多,都傻不愣登的很好骗。
依旧追杀,依旧把他当成人族的叛徒,张尘没有办法,只能靠睡服。
汐汐酱无论在什么年代都傻得一批,可一旦在涩涩这种事上就很聪明。
在那之后,龙洛泱便不再跟他睡了,一定要分床睡。
一直这么演化过来,龙洛泱渐渐地会排斥跟他接触。
最严重的时候...就是张尘没忍住对小龙娘犯错的那次,龙洛泱哭着给他揍了一顿,还给他留了个疤,说他脏死了。
不是张尘想犯错,只是那天他的心态有点炸。
因为,天火还是烧了下来,而他的阳气不够,没能挡住。
最后又是汐汐酱帮他挡了一劫,此后,沈思汐的魂魄被焚烧得各分一半,堕入轮回,堕入黄泉。
张尘去了北境一趟,却发现另一半魂魄的汐汐酱并不认得她,只是在看书,一个劲看书,看着看着会突然流眼泪,才会看他一眼。
张尘没留太久,怕天火又杀出来,把汐汐三代目彻底烧完了。
他用阳气和彼岸花粉做了更多的鬼火团子,希望能让汐汐酱接下来千百年的轮回能不那么单调苦闷。
黄泉之下真是个非常无聊的地方,张尘自问,不可能在那里能待上千年,一年都不行。
那里的鬼火团子跟他说,它们的元幽大人每个月都会因为那无边的孤独疯一次,那时候,团子们就会去忘川河里打水,做成孟婆汤给元幽大人喝。
然后,它们的元幽大人会把一切都忘记,暂时恢复理智,要不了多少时间又会想起来,如此往复,痛苦不断。
张尘因此郁郁寡欢了一阵,喝醉了,把小龙娘当成汐汐酱,没忍住就...
好在小龙娘给他打醒了,不然就犯罪了。
现在仔细一想,龙洛泱应该也不是叛逆期,而是吃醋了。
当时张尘要对龙洛泱犯错时,喊的还是汐汐的名字,小龙娘心里没怨气才怪。
“一股味。”
此时,龙洛泱扇着小巧挺翘的鼻尖,见张尘盯着她发呆,不由得哼哼道。
可她并未离开张尘的床,谁知道等下还会不会打雷。
女孩只是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,又看了眼张尘眼角的皱纹,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伤心。
她不理解张尘为什么能长高,她却不能,不理解张尘的怎么长得越来越像老人家,她却不能。
龙洛泱只看到,张尘在最英俊潇洒的时候,经常去跟一个追杀他的女人夜不归宿。
甚至,还会带到家里来,一整个晚上都好吵。
龙洛泱不喜欢这样。
“刺拉拉...”
大雨如流剑,狂风卷雨,像是天公正在舞剑,却没有一滴雨飘进他们的小家。
她与张尘的小家在一棵仙树上,因为张尘要种一棵苦情树,以后他们总要住在树屋里的,现在算是提前演练。
龙洛泱也不知道苦情树是什么,但她很想这棵树快点种下去,那样她就能和张尘好好过日子了。
说到底,她并不想浪迹天涯。
跟着张尘满世界乱跑,她都没长高,胸也没有变大。
她觉得,肯定是没有坐下来休息的原因,小孩子过量运动会长不高,这是人间的大夫跟她说的。
“张尘,你怎么好久好久没去找那个女人...”
雨势小了些,龙洛泱的思绪却变得冗杂,她抬起白玉般的小脚丫子,踩了踩张尘。
“她死了。”
“死了?什么死了?”
“死了就是死了。”张尘望着天花板,意识到,他这几十年来,或许是因为愧疚,或许是因为想把龙娘保护得好些,没怎么跟龙娘说到涉及悲观的认知。
妖怪天生对时间不敏感,而血脉和寿元都极强的龙类,甚至对死亡都不敏感。
但总要面对的。
很快,他也会死在这个回溯时间点。
这段日子,张尘一直在想,龙洛泱在现实最后见他的那一面,究竟要告诉他什么呢?
龙洛泱最需要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
“死了,就像是这样死掉吗?”龙娘指着窗外一只溺死在雨水中的毛虫。
“嗯,死了就再也不会动了,什么都没了,你再也见不到我,我也再也见不到你。”张尘道。
龙洛泱一怔,那抹了蜜的小嘴支支吾吾半天,没有骂出声来。
龙有两颗心,一颗用来生存,一颗用来感受。
也是因为她始终都能感受到张尘的真心,所以,即使张尘再怎么讨厌,在打雷的时候她也只会躲进张尘的被窝里。
她能听出来,张尘没说谎话。
“张尘,你,你什么时候死?”
“我还好吧。”张尘耸了耸肩,“一千五百年后我们都还活着。”
龙洛泱又松了口气,张尘还是没说谎话。
张尘也松了口气,不过是叹气。
他也是如今才明白,龙洛泱身为真龙,能看穿一切谎言。
也就是说,原有时间线里的龙洛泱,早就知道他说的长生树是假的,早就准备好了要陪张尘终老至死。
可女孩能看穿谎言,却看不穿内心,她估计怎么都想不到,张尘会用那种自杀式途径种一棵树。
看到这与未来的龙洛泱颇为相似的眼神,张尘懂了。
龙洛泱想要的,只是平平淡淡的和张尘走完一生,如此便可。
毕竟,过去再怎么弥补,对于他们的未来而言,都是虚幻。
念此,张尘牵起她的手,女孩也少见地没有挣扎。
张尘趁她不注意,低头啃了小龙娘一口。
“萝0控...”女孩反感地呲牙道。
“走吧,先去涂山见个朋友,再去宁安。”张尘笑道。
“宁安是哪里?”
“我们以后养老的地方。”
...
某个周日,休息日的狐狸小姐正在进行腹部按摩,她实在是吃不下了。
“寒酥姐,吃不下就不吃了吧...”给她按摩的苏青禾叹道。
“粒粒皆辛苦。”涂山寒酥忍着恶心又开了一壶酒,可就在她要豪饮之际,仿佛有什么贯彻时空的意念,让她手一颤,酒壶摔裂在地,溅了一脸。
“啊!”苏青禾也没能幸免,“寒酥姐,你这...”
“死萝0控!”涂山寒酥顾不得脸上的痕迹,骂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