飘起来的感觉很奇妙。
屋外响起悠扬的箫声,那应该是涂山寒酥吹出来的。
狐狸为了勾引男人,总要学点乐器,只是今天的乐声多有悲凉。
灯油火焰摇晃,龙洛泱的影子也跟着摇晃,颤颤巍巍的,像是风中的残烛,那么小小一团。
她尽力让自己保持专注,稳定此刻的精神,尽力维持清醒的状态。
龙洛泱在恍惚之际,想到了十余年前,她与张尘到滇南找一种神奇的菌子,可以分解苦情树的枯枝落叶,以帮助苦情树更好地生长。
但她不会摘菌子,每次摘都只能摘到菌子头。
原来她遭受的一切,早就在过往中有了命中注定,要是她当初好好摘菌子,如今就不会这么狼狈。
原来那棵树叫苦情树啊,昨天张尘才告诉她的。
原来和长生一点关系都没有,原来涂山寒酥之所以要哭是因为张尘说自己已经转生失忆了,现在的张尘根本不记得谁是涂山寒酥...
可这笨狐妖好像没有仔细去想过,一个失忆的人怎么会说出自己失忆了呢?
大概是不爱了吧。
又或者,是太爱她了,选择放弃了九尾狐,爱情只能一对一的吧?就像是张尘之前只跟玄阴道体搞来搞去,如今玄阴道体死了,张尘就爱上了她。
好烂的人啊。
但为什么呢,涂山寒酥还是愿意把涂山借给张尘?还是恋恋不舍呢?
龙洛泱想不清楚了,她的意识真的要跟着身体一样飘起来了,飘到云端,穿过星河,兴许能看到牛郎与织女见面的场景。
都说天上一天,地上一年。
织女只要等一天,牛郎却要等一年。
很不公平。
这个世界对爱情好像就是这么不公平的。
最后一声龙吟在山顶响起,龙息更是吹灭了山顶的灯火,让屋外吹奏的狐妖为之一怔。
张尘抱着小龙,神情悲壮地走出山顶的小屋。
涂山寒酥将竹箫背在身后,不想让张尘看到箫上那“酥尘”二字。
“下流至极。”
她其实什么都懂,找了五百年,张尘到底是否真的忘了她都无所谓了。
毕竟,人有了新欢势必要忘了旧爱。
张尘将小龙娘的身体倒转过来拎着脚丫子,看起来像是在拎一只小鸡仔,非常不礼貌。
“也罢。”涂山寒酥叹了口气,“本想骂你,但你种在这棵树后,就会死吧?”
“你死后,我会把真相都告诉她,可别怪我狠心。”
张尘没说什么,只是拎着龙洛泱从涂山寒酥身边路过,走到那早已埋好树种的土包前。
“张尘!”
涂山寒酥终于是忍不住眼泪,回过头来指着他怒道,“离别之际,你就真的一句话不对我说么?!”
“我不信你转生失忆!你以为这八条尾巴是为了谁断的?!”
“告诉我为什么!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骗我啊!你骗我就光明正大点,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,你又为什么要一个人上山逼我杀你?!”
“我如果说,是因为九条尾巴太多,不方便走后路,你信吗?”张尘四十五度仰头望天。
随后,他也不等涂山寒酥说些什么,就将小龙再一次倒转过来。
就像是沙漏的翻转。
还好小龙娘很给力,他成功吸取到了一大半来自现实的能量,但他自己却没办法储存,不然又会被现实给吸回去。
只不过后续还想再这样赌一波,有点难了,如果天火再来砸他,根本扛不住。
而好消息是,献祭了这一世的汐汐后,天火暂时砸不死他了,坏消息是,他头一回体验到失去挚爱的痛楚。
该说不说,这样过一辈子,还是挺有趣的。
“你...还活着?”涂山寒酥惊疑不定道。
张尘将小龙扶正前还摇了摇,发现没倒干净,于是又很滑稽的甩了甩,背身准备离开。
“就这样吧,你保重。”他道。
“去哪?”
“一座叫宁安的县城。”
“宁安...”涂山寒酥呢喃着,“那是我们曾经住的地方。”
“是,你有空可以回去看看。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,张尘。”
“其实你早就有答案了吧?”张尘无奈摇头道,这个时间线的狐狸小姐,他没办法给予太多的温柔。
为了不过多影响现实的涂山寒酥,张尘只能当谜语人了。
这也方便,他更好的去理解狐狸小姐吧。
他犹然记得,距离现实两千年前,自己与狐狸小姐在宁安过了半生,而后经历了一场人妖大战,狐狸便被家中老狐妖一语点醒梦中狐,离开他回归涂山。
哪怕是二周目,狐狸小姐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回山。
如果他没猜错的话,涂山寒酥回山,他进山,就等于坏结局。
他是个精于算计的人,不会这么简单就去送死,肯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。
“果然是那样么。”
涂山寒酥握紧双拳,“五百年前你一死,天火在涂山脚下烧了三天三夜,那是天意要杀你。”
“你早知道躲不过这一劫,所以索性让我杀你,让我回心转意,让我最后无可自拔的爱上你,让我杀了你之后又自断八尾救你,帮你成功活下去。”
“是这样吗?”
张尘不敢说话,不是为了装高手,是他没招了。
目前看来,这个解释非常合理。
出生程度比他想的要严重一点,原来上涂山自杀式袭击只是为了骗走狐狸小姐的八条尾巴,让自己能躲过天劫。
这要是换成自己,恨两千年都可以,为什么涂山寒酥还会爱他爱了两千年呢?
甚至于现在,硬生生在屋外听了他和小龙娘一宿。
一阵无言,只有躺在张尘怀里的龙洛泱均匀的呼吸声。
“一千五百年后,我...”
“滚吧。”她道。
张尘欲言又止,就此离去。
上山容易,下山难。
张尘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灌了铅,他在想,他为什么会这么出生?
重新种下苦情树,好像也不是为了痴情的妖怪们转生续缘,只是为了给他一次回溯的机会。
都说人与妖不能长久,可他似乎从未与女妖安然度过一生,走到生命的尽头。
他和女妖们的感情,是不完整的,少了粗茶淡饭,少了细水长流,少了温柔的生离死别,而不是声嘶力竭的阴阳两隔。
带着这种想法,张尘抵达宁安。
酥饼依旧是那个味道,月老庙也还是开着,比之五百年前,宁安变得更繁华许多。
龙洛泱很快醒转,他们买了座小屋,不再居无定所。
叩仙门传坏了他的名声,他便一把火将叩仙门烧了,妖邪还打算挑起战争,他便去从中作梗,清明节到了,他便去北境为汐汐扫墓。
还是少了些什么。
直到,一位狐妖在他的隔壁开了一家姻缘铺,当起了红娘。
张尘一眼就看出来,对方便是涂山寒酥,但并未戳破。
涂山寒酥经常以邻居红娘的身份,教龙洛泱如何做好一位妻子。
除去最基本的厨艺女红,除去琴棋书画,还有更细致的东西。
厨艺好不代表顿顿大餐,俗世的生活需要柴米油盐的精打细算,会女红不代表每件衣服都大红大紫,也要会缝缝补补那些粗麻布衣,琴棋书画可以陶冶情操,但更多的时候不如简单的陪伴。
龙洛泱在尽力扮好妻子的角色,学得越来越快,虽说,走在大街上,她依旧会被认为与张尘是一对父女。
明明是母子好不好。
张尘浪迹了半生,心思也慢慢被龙娘抓了回来。
来宁安寻仙的人越来越多,张尘于是耗费大量心血,下了一道禁制,凡是踏入宁安的修士与妖怪,都将失去法力与妖力。
因为洛泱怀孕了,因为他也爱上了简单的生活。
他不想有谁打扰。
只是,龙要生子,起码得二三十年,他有些来不及。
他在变老,而回溯还未结束,像是必须要他死在这。
龙洛泱每天躺在他怀里,仔细数着他脑袋上的白发,每天多一根,每天多一根...
数着数着,就会突然哭出来,去找那位红娘倾诉。
龙洛泱还是不知道,那位红娘就是她最大的情敌,而且,等龙洛泱一走,红娘也会哭。
小龙娘还是很怕打雷,每次雷阵雨,还是会那样钻入张尘的被窝里,只是有一次不小心撞断张尘苍老的肋骨后,她便说自己不再怕打雷了。
女孩已经能隔着一层皮摸到他嶙峋的肋骨。
张尘逐渐变得无法行走,变得无法站立,他在镜子前,能看到他的脸上沟壑纵横,他想,老天爷对人和妖怪的爱情,的确是非常残酷。
年夜饭时,他只能躺在床上庆祝新年,龙洛泱开心地跟他说,他们的宝宝快十岁了,但还在肚子里。
张尘即使老了也还能吐槽,这怕不是个哪吒,他们笑完之后,却发现他连在床上坐起来都难了。
新年一过,龙洛泱开始烧他的衣服,因为张尘老得开始分不清夏天和冬天的衣服了,她先烧一件夏天的,再烧一件冬天的。
如果去了地府,张尘只需要记住,前面的是夏天,后面的是冬天,就不会穿错衣服。
梅雨时,张尘开始咳嗽,咳血,龙洛泱问他哪里痛,哪里痛,无能为力地一直哭一直哭,可隔壁的红娘来说,不要再快走的人面前哭。
龙洛泱就只好在屋外孤独坐着,麻木地重复地整理着张尘的衣物,做着易于消化的流食,然后忍着眼泪回到张尘身边,度过一夜。
她只能做这些琐碎的小事,来平复心中的情绪。
好在,她并未平复太久,因为张尘的尸体很快就在梅雨之中裹上了素洁的麻布。
他们在雷雨时认识,张尘救了她这条小蛇,如今小蛇又要在梅雨时送张尘离去。
张尘从未在她眼前哭过,张尘说,对一个人哭,就是身上堆积的人生都同时开口在哭。
鱼被凌迟叫做鱼生,人被凌迟叫做人生,张尘还开了这么个玩笑,很无聊。
龙百年一岁,人百年一世。
原来她是织女,张尘是牛郎,爱情并无不公,织女也同样痛苦。
龙洛泱想要自刎,其实她骗了张尘,她没有孩子,她只是想让张尘能坚持活下...等她找到长生的办法。
涂山寒酥撑伞而来,拦住了她。
‘一千五百年后,还能相见。’
龙洛泱愣住,她想起,她问过张尘很多次这句话,而每次张尘回应她时,都真心实意并未撒谎...
...
“不行了,白糯言也晕过去了!”
“怎么办?”林音梦瘫在地上时不时打嗝,生无可恋。
“这废物猫...”涂山寒酥还在坚持着手口并用,“找龙洛泱,没办法了,求也得求过来!”
“啊?”
而此刻的龙洛泱,其实状态并未好到哪里去。
宿舍楼内,姜柔红着眼眶又搬来两大桶二十升的水桶,看着床榻上抽搐哭泣的龙娘,着急道:
“龙大人,您撑一会,我搬桶来了,不会浪费的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