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承宣布政使司,杭州府。
潞王居所。
两个门房正如往常般立在门前,却见一队衙役走来,停在大门前。
一捕头看向带队的杭州府推官阎应元,“推官,您看?”
“叩门。”
“是。”
那捕头上前,却被门房拦下,“这里是潞王府,闲人免进。”
“杭州府办案,还望行个方便。”
那门房厉声道:“潞王府不归杭州府管。”
阎应元见门房态度强硬,径直上前。
“潞王府在河南卫辉府,不在浙江杭州府。照理来说,潞王府确实不归杭州府管。”
“可此处并非潞王府,而是潞王殿下的寓所。此处是杭州府治下,自然要归杭州府管理。”
“你说此处不归杭州府管,怎么,你是想插旗造反,将此处从大明朝割裂出去不成?”
那门房不敢应,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把路让开。”
阎应元一把将门房推开,直接带人进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有一老宦官带人走来。
“大老远的就听着外面叽叽喳、叽叽喳的,出了什么事?”
“黄公公。”阎应元见礼。
“呦,这不是阎推官嘛。”那老宦官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。
“阎推官带着这么大一帮人闯进潞王府,是要抄家不成?”
“公公说笑了,没有朝廷的旨意,谁敢抄没王府。”
那老宦官蹙眉,“听这话的意思,是没有朝廷的旨意。”
“没有朝廷的旨意就擅闯王府,阎推官,你掌一府刑名,当知这是何等的罪过。”
阎应元:“谁擅闯王府了?公公可不要冤枉人。”
“我为推官,掌一府刑名,诬告是什么罪过,我还是清楚的。”
“阎推官,你这是在威胁咱家?”
“公公又冤枉人了,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那老宦官见状,知道靠自己是唬不住阎应元的,只能搬出潞王这尊大佛。
“阎推官说的是事实也好,虚妄也罢,可有一点阎推官要清楚,这是潞王府。”
“正是因为知道这是潞王殿下的寓所,所以我才只带了些衙役,并未带兵丁。”
对方说话很不客气,幸亏大明朝的官员都是这个德行,那老宦官早已习惯。
“直说吧,阎推官,你想要做什么?”
“有个案子,涉及到了潞王殿下。烦请公公通禀殿下。”
潞王涉案,那老宦官是潞王府中的老人了,一听,就明白,这是走私的事情漏了。
他不敢耽搁,“那就请阎推官稍候,咱家这就去禀明殿下。”
院中,一支昆曲班子正在演奏。
潞王正津津有味地欣赏着。
那老宦官轻手轻脚的凑来,“殿下,杭州府来人了,吵着要见您。”
“什么人呐?”
“是杭州府的推官阎应元。”
潞王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,“一个小小的推官也想要见我?你们真是当得好差!”
“殿下息怒,阎应元说,有个案子涉及到了殿下您。奴婢想来,可能是因为走私的事。这才来禀明殿下您。”
“走私。”潞王顿时变得清醒,“把阎应元叫过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很快,阎应元走来。
“参见殿下。”
潞王的眼神盯着台上的昆曲班子,“阎推官是吧?”
“是。”
“是不是的也无所谓了,有什么事就说。”
“殿下,有一桩走私的案子涉及到了殿下您,省里这才派下官前来。”
“省里派人来查本王,结果就派来一个七品的推官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潞王斜乜了一眼阎应元,“查本王,你可有朝廷的公文?”
阎应元回道:“案子既涉及到了殿下,殿下理应配合调查,也好早日还殿下一个清白。”
“下官此行前来,是奉了臬司衙门、按院衙门、巡抚衙门的命令。”
“议事时,织造局的王公公也在。”
巡按御史在场,那就说明中枢知晓。
织造局的王肇基在场,那就说明宫里也知晓。
巡抚衙门、臬司衙门,都是浙江省里衙门,潞王若是还想要在杭州待下去,就不能得罪这两个衙门。
可自己的那些事,经不住查呀。
“阎推官想怎么查?”
“下官请查验府中账册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涉案之人,下官需依律问询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未免有歹人逃脱,下官请殿下府中之人,暂不许离府。”
潞王喝道:“阎推官,你不要太过分!”
“下官只是按例行事。殿下若是觉得不妥,可行文巡抚衙门和按院衙门,只要有尹中丞或林按台的命令,下官也可省得如此为难。”
“好。”潞王手指阎应元,指尖透着力气。
“本王这就派人去巡抚衙门和按院衙门。”
“下官恭候。”
…………
浙江巡抚衙门。
巡抚尹民兴问向按察使官抚辰,“范文昌等人的案子如何了?”
“回禀中丞,有前总兵王之仁的供词,案子进展得很是顺利。”
“只是涉案人数太多,如此大案,朝野瞩目,案卷整理就得更为细致。”
“再有个两日,最多不超过三日,就能结案。届时,该处死的处死,该发配的发配,一切按规制办,保证谁也挑不出理来。”
“最多不能超过一日。”尹民兴做出了限制。
“白天不够用,就熬夜把案卷整理出来。”
“此案干系重大,这也就是福建清查田亩一事,将朝廷的目光吸引,朝堂上的那些人顾不上浙江。”
“此案,越快结束越好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“现在福建是站在风口浪尖,我们得趁着别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把这个案子,定瓷实了。”
官抚辰:“下官明白,回去之后,下官就亲自盯着。”
“就是,此案还涉及到了潞王殿下,那边还没有什么眉目。”
“不用管那边。”尹民兴眼中压根就没有潞王。
“一个无权无势的藩王,他能怎么样?”
“潞王殿下还派人来巡抚衙门,说阎应元蔑视藩王,我随便对付了几句就将人打发了。”
“潞王殿下来杭州也有年头了,从其行事来看,不过草包。”
“甲申国难,北信传来,东林党人居然还想要以立贤为由,拥立潞王登基。”
“幸亏东林党人没有得逞,不然,你我现在就不是大明朝的官员了,而是大明朝的遗民。”
身为楚党党魁官应震之子的官抚辰,对于东林党,自然也不会有好感。
“东林党人,祸国殃民。”
尹民兴:“有圣上在,他们祸不了国,也殃不了民。”
“当然,东林党中也是有好人的。可还是那句话,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。”
“先把手头的案子抓紧结了,潞王毕竟是个亲王,如何惩处,得听从圣裁。”
“那个杭州府的推官阎应元,潞王的案子还是交给他去办。”
“袁可立任苏州府推官的时候,能斗倒应天巡抚李涞,从此名声大噪。他阎应元若是能将潞王的案子办实,将来也能声名鹊起。”
官抚辰问:“阎应元若是办不好这个案子呢?”
“办不好,无非就是一个推官而已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…………
福建承宣布政使司,泉州府。
府衙大堂。
巡抚陆清原、按察使谢三宾,还有那位卫姓巡按御史,俱在堂中。
“朝廷已经准了谢臬台所奏,准许福建清查田亩。”
说着,陆清原自桌上拿起一份公文,“这是户部下给福建的札付。”
“上面盖着户部的大印,令我们尽快清查本省田亩,并将清查结果上奏朝廷。”
“巡海吕御史的案子尚未结案,又来清查田亩一事。”
“两件事情赶在了一块,但不打紧,不能为了交差而应付。”
“总督文制台已经派人送来了消息,清查田亩一事,由总督衙门会同布政使司推行。巡抚衙门和按察使司衙门,还是先将吕御史的案子结清,而后再协助清查田亩一事。”
“卫按院,不知按院衙门是打算忙哪件事?”
那巡按御史:“按院衙门并未受到都察院行文,清查田亩一事,按院衙门不宜擅自行事。”
“既然吕御史的案子还没有结案,那就先结案吧。”
陆清原点点头,“如此也好,那咱们就先结案。”
“哎。”陆清原四下看了看,“少廷尉和锦衣卫的上差,还没来?”
谢三宾答:“中丞,少廷尉派人送来了消息,说他们还有事,等忙完了就过来。”
“有事。”陆清原并不相信这个说辞。
冒起宗他们是京官,是朝廷从南京派到福建来的,能有什么事。
“朝廷派来的钦差,为的就是吕御史的案子。既然是要结案,那咱们还是等一等吧。”
谢三宾又说:“中丞,少廷尉说了,不用等他们,咱们先开始就是。”
陆清原明白,朝廷这是将审案权彻底放给福建了,就看福建怎么审。
若是案子审得不如朝廷的意思,冒起宗和锦衣卫他们,恐怕就该露面了。
“锦衣卫的上差是如何说的?”
“回中丞,锦衣卫的上差,也是这般说的。”
“哦。”陆清原瞟了一眼那巡按御史。
“少廷尉和锦衣卫的上差既都这么说了,那咱们就审案吧。”
“来人,将人犯林华昌押上堂来。”
“是。”旋即,有官兵押着林华昌进入大堂。
这个案子,已经直达天听。主审官,也不再是按察使谢三宾,而是巡抚陆清原亲自出马。
案子都捅到乾清宫了,陆清原这个巡抚就算是压力再大,也得硬着头皮上。
“林华昌,案情已然明朗,就是你勾结海寇,加害吕御史。”
“你认还是不认?”
“我……”林华昌拿眼神偷着扫量那巡按御史,只见对方低着头,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。
林华昌心中顿时明白,这回是真的废了。
“我不认。”
“大胆!”谢三宾喝斥。
“证据确凿,你还死不承认!”
“我告诉你,朝廷已经准许福建清查田亩。你的案子,不会耽搁太长时间。”
“证据确凿,你不承认,也能定你的罪。”
清查田亩,听到这四个字,林华昌反应过来了。
比起开海的利益而言,土地才是命根子。
朝廷这是祭出清查田亩这一招,有意将朝野的注意力从开海转移到清查田亩这件事上。
这么明显的把戏,别人不可能看不出来。
然,这是一个阳谋。
阻挡开海,那朝廷就清查田亩。
阻挡清查田亩,那朝廷就开海。
政治本身就是妥协的艺术。
北方的田亩趁着大乱恢复之际,已经清查过了,北方出身的官员并不会阻拦清查南方的田亩。
相反,北方出身的官员还会支持朝廷清查南方的田亩。
我们北方的田亩已经清查过了,凭什么不清查南方的田亩!
且,皇帝威望日增。
全赶在一块了。
这时,大理寺少卿冒起宗、锦衣卫堂上佥书都指挥佥事杨山松走进堂中。
“诸位,来晚了。”
“少廷尉,上差。”堂内几人礼貌性地打招呼。
椅子还在堂上摆着,冒起宗和杨山松依旧是坐在了原本的那两把椅子上。
“对了,差点忘了。”杨山松看向那巡按御史。
“有人检举卫按台与林华昌有利益往来,并利用职务之便,为其提供方便。”
“证据,锦衣卫这边已经查到了,具体的细节还在追查中。”
“卫按台毕竟是巡按御史,是京官。在朝廷未有回文之前,还请卫按台,挂冠自肃。”
自己干了什么,自己心里有数。
那巡按御史并未磨蹭,“既有这般情事,上差又这般说了,那卫某自当是挂冠自肃。”
“卫某这就回按院衙门,闭门不出,以待查证。”
说完,那巡按御史便走了。
杨山松看向林华昌,这家伙全然没了之前的神气。
“案子不是已经查清楚了,怎么还没有结案?”
谢三宾道:“案子是已经查清楚了,但这家伙死不承认。”
杨山松没有再多言。
陆清原知道,这是该自己一锤定音的时候了。
“证据确凿,案情明朗,就算是罪犯不认,也可结案。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堂外有兵走进。
“将人犯……”
“且慢。”林华昌突然喊道。
“我要检举,整个福建最大的走私头目,就是福建总兵安肃伯郑芝龙。”
“并且,陆中丞在福建任巡按御史期间,多次为郑芝龙提供方便。”
“还有按察使谢三宾,也收了郑芝龙的黑钱。”
林华昌看向杨山松,“上差,您看这件事,该当如何?”
面对林华昌狗急跳墙般的疯狂乱咬,陆清原的脸色,唰的变了。
可凭借着极高的政治素养,唰的,陆清原的脸色旋即恢复正常。
谢三宾不由得担忧起来。
自己在朝中唯一的靠山,就是自己的老师钱谦益。
可钱谦益这个老师,在朝中属于软柿子,破鼓万人捶的角色,靠不住。
谢三宾瞥了一眼巡抚陆清原,管他呢,我就跟着巡抚走。
要倒都倒,要留都留。
杨山松看向在旁记录的书办,“人犯的话,可曾记下了?”
“这……”牵扯到一位巡抚都御史,一位伯爵总兵,那书办不知所措,只得将寻求的目光投向陆清原。
陆清原感受到了那书办的目光,这时候你看我,你成心的是不是!
他赶忙说:“上差问你话呢。”
那书办也是衙门里的老人了,有经验,他将毛笔插进砚台中。
“刚刚笔上没墨了,这就记录,这就记录。”
杨山松看着那书办记录,待其停笔,问:“都记下了?”
“回禀上差,都记下了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那书办起身,将记录递交过去。
杨山松晃了晃手中的记录,“林华昌,你刚刚说的话,都在这上面记着,你可敢签字画押?”
“敢。”
“好,那就签字画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