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海。
一处牧场中,布满了帐篷。
固始汗长子,也就是新任大汗达延鄂齐尔,正在帐篷中啃着羊腿。
“这羊怎么一点都不肥!”
其子朋楚克在一旁说:“父汗,明军追的厉害。”
“咱们部落里的牛羊,在撤离的途中,多数都被丢弃了。如今剩下的这些,也只能是矮个子里拔将军。您就凑活些吧。”
“唉。”达延鄂齐尔重重的叹了口气。
“你说这明军,早不来,晚不来,怎么偏偏我刚一继承汗位,明军就来了!”
“去年我刚继承汗位,屁股还没坐热呢,甘肃的明军就打了过来。那些番人,竟然还助纣为虐,伙同明军一起与我军为敌。”
“这羊肉……”达延鄂齐尔看了看手里的羊腿,一气之下直接扔了。
“这都二月了,明军足足追着我打了一年!”
“这一年里,这是咱们搬的第五次家了吧?”
朋楚克回想了一下,“父汗,这的确是咱们第五次转移了。”
“若不是明军忙着俘虏咱们丢弃的老弱妇孺以及牛羊辎重,只怕是明军早就追上来了。”
达延鄂齐尔一瞪眼,“后边那句话你就别说了!”
“明军为什么没有追过来,我不知道?用你说!”
朋楚克连忙认错,“是,是儿子说错话了。”
“唉。”达延鄂齐尔又叹了一口气,将丢掉的那个羊腿又捡了回来。
“明军追了咱们一年,族中的老弱妇孺、牛羊辎重丢了大半。就算明军停下不追了,咱们的部落,没有十年,只怕是也恢复不了元气。”
朋楚克想了想,“父汗,等避过这个风头以后,要不咱们试着派人向准噶尔部求援?”
“准噶尔部?不行。”达延鄂齐尔想都没想就否决了。
“准噶尔部的人野心太大,他们若是知道咱们的部族受此大难,他们想的不会是看在同族的份上伸出援手,而是设法吞并。”
“投降明军,明军想要稳定局势,好歹会给咱们一个优待。”
“要是向准噶尔部求援,只怕是会引狼入室,你我父子会被他们吃的连渣都不剩。”
朋楚克问;“爹,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达延鄂齐尔狠狠的咬了一口羊腿,并未有原本的滋滋冒油,有的只是干柴。
“能怎么办?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“番地的那些和尚,在你爷爷还在世的时候,就不断的争权夺利。你爷爷一死,我人又在西海,那群和尚没有制约,恐怕早就翻了天。”
“明军来的太巧,应当是有番人向明军通风报信,明军得知了你爷爷离世的消息。”
“咱们在西海被甘肃的明军连连追击,西番,必然也会被四川的明军所击。”
“唯一不同的就是,西番的地形更为复杂,明军想要行军,得受不少的波折。”
“你爷爷为了巩固权力,将留在西海的部族拆分交由他的几个儿子统管。他是方便了,可是苦了我。”
“我这个新任大汗,连笼络人心的机会都还没来得及,明军就打了过来。西海的我族部落,正好被明军各个击破。”
“你看看现在,我们是被明军按着打。别说还手了,就连抬手都抬不起来。”
朋楚克看的明白,“咱们的部族,几百年前就不是明军的对手。不然,也不会被明军赶出中原。”
“自天启开始,明军打了几十年的仗,早就练出来了。而我族却是不断衰败。”
“当初看着辽东女真人还像那回事,咱们也主动派人同女真人联系了。谁承想,女真人不争气。”
达延鄂齐尔冷哼一声,“我早就看出来女真人不中用了。”
“趁着明廷内乱,女真人这才钻了空子。这群人,起势起的太巧,自然不牢靠。”
“不过,咱们蒙古人与女真人也算是唇亡齿寒。女真人被明军灭了,明军当然就瞄上我们蒙古人了。”
朋楚克担心的说:“父汗,明军要是再来两次,就咱们这点家当,可禁不住折腾了。”
达延鄂齐尔无奈道:“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。”
“我们做不了明军的主,只能期待明军在斩获颇丰的情况下,能知足而返。”
朋楚克问:“爹,要是明军不停呢?”
“西海这地,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明军如此死磕?就这穷山恶水的地方,明军拿下来都未必够出兵的军费。”
“咱们从来没有不自量力的去招惹明军,但明军偏偏就是来了。”
“明军能图的,也就是西海的牧场啦。”
“实在不行,就把西海给明军算了。输给明军,不算丢人。”
朋楚克没有摆烂,他还是有心气在的,他有些不太情愿的说:
“父汗,咱们好不容易经营下来的西海,就这么拱手让给明军?”
达延鄂齐尔:“孩子,那是咱们拱手让给明军的吗?那不是明军抢的吗。”
“咱们打不过明军,只能出此下策。”
“漠南的蒙古部落全都降了明军,咱们漠西还不及漠南呢,就算是真的降了,也说得过……”
“大汗,不好啦。大汗,不好啦。”一个虏兵慌忙跑进帐篷。
达延鄂齐尔腾的蹿起身来,不等那人说话,他直接下令:“把我的马牵来,快撤。”
朋楚克相对要冷静一些,问:“可是明军追过来了?”
“是。”
达延鄂齐尔:“那还愣着干什么,快点跑。”
“快去通知告诉族人,明军打过来了,让他们快点跑。”
朋楚克:“父汗,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孩子,咱们跑路了这么多次,族人早就有经验了,无需担心。”
那虏兵忍不住打断:“大汗,跑不了啦。”
“明军和那些番人,已经摸上来了。”
达延鄂齐尔一惊,“怎么来的这么快!”
“咱们放出去的那些侦骑呢?就一点察觉都没有?”
“大汗,周边戒备的骑兵跑回来说,咱们放出去的侦骑,有的直接投降了明军,正是他们给明军带路,明军这才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咱们营帐。”
达延鄂齐尔忍不住大骂:“叛徒!叛徒!”
“我最痛恨的就是背叛自己种族的败类!”
“传我军令,死守营寨,准备迎敌!”
营寨外。
有明军,有番人。
甘肃总兵张勇、甘肃监纪庄浪伯马羲瑞,二人领兵列阵。
张勇脸上挂着一层结痂。
倒不是作战中受的伤,而是追击途中,积雪掩盖地面看不清地下,战马不慎陷入窟中,张勇从马上摔下,挂了彩。
张勇盯着眼前的营寨,“这一路走过来,这破地,总算是熬出头了。”
马羲瑞说:“达延鄂齐尔就在里面,他的儿子也在里面。”
“这一仗打完,咱们这一趟就到了能收尾的时候了。”
张勇见虏兵结寨,不屑的笑了。
“看这架势,海虏还真想跟咱们伸手?”
“这一路打下来,总是追击,倒是挺长时间没有遇到这种事了。伸手也好,正好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马羲瑞并不这样认为,“海虏拿什么跟我军打。”
“依我看,他们不是真的想和我军伸手,而是想着装出模样。既是给自己提气,也是想抬抬身价,好在投降的时候,卖个好价钱。”
张勇点点头,“这么说,也像是这么回事。”
朋楚克本来还是有几分心气,可一看明军联合番人摆出的阵势,原本的心气顿时烟消云散。
“父汗,明军竟然还带了炮。这势头的看上去,可是够吓人的。”
“父汗,咱们该怎么办?”
达延鄂齐尔四下看看,“应对这般局面,只能是用老办法了。”
“传我的军令,准备投降。”
张勇看着,“不好,海虏要降。”
“开……”张勇本来想让炮兵开炮,趁着对方还没有明确投降之际,冲杀而去,捞一波军功。
可一想到自己身边还跟着一个监纪副总兵庄浪伯马羲瑞,张勇没敢把话说出口。
“开始他们要是投降了多好,非得等到山穷水尽了才投降。”
马羲瑞看出了张勇的心思,但他没有挑破。
“既然投降了,不妨就看看是怎么回事,反正他们也跑不了。”
张勇:“也好,也好。”
朋楚克骑马驰来,一抱拳,“敢问可是张总镇、庄浪伯?”
张勇厉声喝斥:“你给我滚下马来!”
朋楚克一愣,“总镇,您这是……”
张勇质问:“没听到我的话吗?”
“火枪手,弓箭手,准备。”
火枪举起了,弓箭瞄起了。
朋楚克陡然想起了一句古话,好汉不吃眼前亏。
扑通,朋楚克自马上跳下。
“总镇……”
张勇点手指向地面,“跪下说话。”
朋楚克:“总镇……”
张勇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,“右边还有积雪,你跪那。”
“火枪手,弓箭手,还有炮手,都准备好了。”
张勇狠狠的盯着朋楚克,“我不想说第三遍。”
朋楚克还是想起了那句话,好汉不知眼前亏。
扑通一声,朋楚克按照张勇的要求,跪倒在那片还未化的积雪上。
朋楚克本也不想这样,但架不住张勇占理。
他叩首在地,“小人朋楚克,参见张总镇,参见庄浪伯。”
张勇问:“朋楚克,你为何而来?”
“小人代父亲达延鄂齐尔,特向天朝请降。”
“来的真巧啊,我军刚准备发起进攻,你就来请降了。”
“家父与小人仰慕中原,一直想归顺天朝。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,今日见总镇与庄浪伯前来,终寻得良机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朋楚克不明所以,但还是按照张勇的要求将叩首伏地的头抬起。
张勇笑道:“朋楚克,你这脸没红啊?”
“庄浪伯与我一路领兵追击,追杀了你们一路,你说苦于没有机会?”
“怎么着,是我们追的太慢了,你们没看到我们?还是说,你们跑的太快了,眼里压根就没有我们?”
“不敢。”朋楚克再次叩首在地。
“家父与小人,并不知身后是总镇与庄浪伯,还以为是番人假扮的天朝大军。”
“若是知总镇与庄浪伯亲临,家父早就遣小人前来拜会总镇与庄浪伯,断不会延误至此。”
张勇:“你那脸是红了,把头又埋下去了?”
“番人假扮的我军,亏你能想得出来。”
“你们挨揍挨的多狠,你们不清楚?番人能把你们打这么狼狈?”
“你呀,骨头不硬,这张嘴倒是挺硬。”
“既然你觉得是番人假扮的我军一路追击的你们,那好,我教你如何分辨真假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达延鄂齐尔,让他摆好阵势,我军这就冲阵。”
“等打起仗,交起手来,你们就知道真正的大明天兵是什么样了。”
朋楚克一听,你还怪有办法嘞。
“不敢,不敢,家父与小人岂敢与天朝大军交手。”
张勇:“人教人,一百遍也未必能学会。可是这事教人,一遍就能教会。”
“你不是说以为这一路上是番人假扮的我军,我这是在教给你如何辨别。”
“以后若是再遇到了,你就能分清了。”
朋楚克反应很快,“家父与小人是诚信归降。”
“今后,家父与小人,以及部族,全都是大明朝的臣民,必将对朝廷忠心耿耿。”
“总镇所言分辨之事,今后小人等便是大明朝的臣民,必然不会再发生此般情事。”
下马威给够了,马羲瑞开口道:“你说的,倒还算恳切。”
朋楚克急忙表态,“绝对恳切。”
“家父与小人,乃是诚心归降。”
马羲瑞:“诚心与否,不能只看嘴说。”
“你们既然说是要归降,可有条件?”
朋楚克:“不敢。”
“能归顺天朝,已是我父子大幸,岂敢再言及其他。”
“回去告诉你的父亲,带着族人走出营寨,放下武器,跪地请降。”
“当然,有了这么一番说话的时间,你的父亲或许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准备。就你们这营寨,若是觉得能挡得住,尽可以一试。”
“不敢,小人这就回去禀报父亲,相信父亲定然会按照庄浪伯的吩咐行事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马羲瑞看向张勇,“总镇,咱们也做好准备吧,若是情况不对……”
张勇:“若是情况不对,那就怪不得咱们心狠手黑。”
营寨中,达延鄂齐尔焦急的望着。
朋楚克骑马返回,还未等停稳,达延鄂齐尔就急切的问:“怎么样?”
“父汗。”朋楚克翻身下马,“明军答应我们请降了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达延鄂齐尔心中大定。
“父汗,明军说让你带领族人,走出营寨,放下武器,还让您跪地请降。”
“这没什么。”达延鄂齐尔毫不在意。
“明军大兵压境,能留咱们一线生机,够仁义的啦。”
“大明朝是厚道的,咱们投降过去,就算没了权力,也不少了富贵。”
“草原的衰败,势不可挡。咱们凭借地形,能坚持到现在,不易,当顺应天意。”
营寨外,达延鄂齐尔带领赤手空拳的族人走出。
达延鄂齐尔跪倒在地,其族人跟着跪倒。
“小人达延鄂齐尔,携麾下族人,向天朝请降。”
“冲进去,控制营寨。”张勇下令。
明军兵分两路,一路冲劲营寨,一路看管投降的达虏众。
马羲瑞骑马走来,“你与准噶尔部可有联系?”
达延鄂齐尔一愣,不是我投降吗,怎么不问我,反而问起准噶尔部来了。
“回禀庄浪伯,小人不曾与准噶尔部联系。”
马羲瑞审视着跪在地上的达延鄂齐尔。
“漠西的大部落也就是那么有数的几个,你们部落算一个,准噶尔部算一个,你的妹妹又嫁入了准噶尔部。”
“你说你与准噶尔部没有联系,怕是难以令人信服。”
“你麾下如此多的部众,你就没有派人去过准噶尔部?准噶尔部又没有派人到过你这里?”
达延鄂齐尔不敢再瞒。
自己的族人那么多,明军真要是问起来,自己能管住自己的嘴,但下边的人未必。
“回禀庄浪伯,小人的妹妹的确是嫁给了准噶尔部的首领绰罗斯·和多和沁,小人的部落也的确是与准噶尔部有姻亲。”
“可绰罗斯·和多和沁已经离世,准噶尔部又野心勃勃。除了礼节性的往来外,小人的部落与准噶尔部并没有过多往来。”
马羲瑞问:“当真?”
达延鄂齐尔答:“当真。”
“地上凉,起来说话。”
“多谢庄浪伯。”达延鄂齐尔这才起身。
“适才你说准噶尔部野心勃勃,是怎么回事?”
“回禀庄浪伯,准噶尔部不断蚕食周边土地、人口。就连小人所在的部落,若是有机会,准噶尔部恐怕也不会放过。”
“此外,准噶尔部与罗刹人交往密切。”
罗刹人,朝廷多次提到过这股势力,马羲瑞并不陌生。
“烦请将所知的情况写下来,也好呈报朝廷。”
“尽凭庄浪伯吩咐。”
马羲瑞:“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“将军诚意归降,迷途知返。两军不起兵革,百姓免受战火,善莫大焉。”
“从今以后,咱们同朝为官,都是为了大明朝效力,就都是一家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