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斯藏都司,拉萨。
这里原是固始汗的居所,如今已然被明军收复。
大堂中。
总监纪新乐侯刘文炳正靠在躺椅上,脸色苍白。
有军医在为其诊治。
“怎么样了?”朱化龙问。
军医答:“回禀阳和侯,新乐侯本身并未病恙,只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。”
“小人常年在松潘一带行医,像这样的事,见的多了。”
“只能是开服药方,作为缓解。要想根治,还得靠新乐侯自己。”
“你先下去开药吧,煎好了直接端过来就是。”
“小人明白。”那军医退下。
刘文炳有气无力地说:“我这身子,耽误事了。”
朱化龙宽慰道:“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新乐侯是北直隶人,从未到过番地。北方人到南方生活,尚且有诸多不适之处,何况是这地形复杂的西番。”
“军士都是从四川行都司抽调的,那里本就临近番地,可军士中还是有人不适应。”
“这都是在所难免,没有办法的事。”
“我军一路行进,如今到了拉萨,正好趁此机会休整,顺便补充军需辎重。”
“新乐侯,你就安心地在这休息吧。”
刘文炳清楚,皇帝让他来当这个总监纪,就是让自己来镀金的。
镀金镀的足了,军功刷的够了,皇帝就有理由论功行赏,赐下世袭铁券。
刘文炳也是弓马娴熟之人,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,行军作战也能说出一二。
可就是这西番的地形,刘文炳真心是招架不住。
来之前,刘文炳做过功课,知道西番地形之复杂。
可他没想到,会是如此的难缠。
莫说是适应地形了,就连喘气,刘文炳都觉得不自在。
他缓缓地说:“西番不止地形复杂,情事更是复杂。军中的事,就有劳阳和侯费心了。”
朱化龙:“都是自家人,无需客气。”
“不过,有些事,我还是得同新乐侯念叨念叨。”
“我率军先到的拉萨,这里的僧人连打都没打,直接就开城投降了。”
“原本盘踞在拉萨的蒙古人,都被那些僧人设计捆绑,当作投名状交给了我军。”
“我久镇松潘,对于番地僧人势力之庞大早就有所耳闻。可等真正来到拉萨,再一看,这些僧人的势力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大。”
“兔虏败虎活着的时候,就不得不将一部分权力让给寺庙里的僧人。如今我军来了,从那些僧人的态度来看,他们还是抱着这样的心思。”
“我大明朝也好,海虏也好,在这帮僧人眼中,都不过只是无根之萍。真正能在番地扎下根的,还是他们这些僧人。”
刘文炳说:“情况,我也有所了解。”
“那些番人贵族,好说。听话的就用,不识时务的就杀,这没什么可犹豫的。”
“那些僧人和贵族,没什么两样。只不过一个穿着袈裟,一个穿着厚袍;一个剃了头发,一个留着头发。”
“我大明朝也有不少信佛之人,可管理朝政的,是吏部选任的大小官吏,而非是僧人。”
“寺庙,是修行礼佛之地,军政事务,还是当由衙门来负责。”
朱化龙附和道:“这点咱们俩想一块去了。”
“宗教不能干预军政,教权必须臣属于皇权。”
“只是,我军初至番地,立足未稳。这些僧人势力太大,暂时还不宜大刀阔斧的改动。”
刘文炳:“这个的确急不得,文火慢炖才能出好滋味。”
“新乐侯醒了,可好些了?”四川总兵曾英走进来,见刘文炳已经苏醒,热情地询问情况。
“好多了。”
“我来给二位侯爷介绍。”曾英指向自己带来的那人。
“这位是达赖的侍从,番人称其为第巴,名叫索南群培。”
索南群培行礼,“参见阳和侯,参见新乐侯。”
朱化龙:“我要是没记错的话,派人向我军请降的,就是你吧?”
“正是小人。”
“你的汉话说的不错,你既在庙中修行,那我便称你为大师。”
“不敢,小人不敢当阳和侯如此称谓。”
朱化龙没有理会这个,问:“当初引海虏进入番地的,也是你吧?”
索南群培愣了一下,知道隐瞒不过,承认道:“正是小人。”
“引海虏进入番地,这么大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能做主的。你不必如此紧张。”
“兔虏败虎死后,他带来的那些虏兵虏将都去哪了?”
索南群培:“回禀阳和侯,虏酋兔虏败虎病重之际,番地便有传言,说朝廷大军要来,那些虏人闻之,无不惊恐。”
“兔虏败虎死后,朝廷大军果然进入番地,残存的那些虏兵虏将,畏惧天朝兵锋,多数都逃命去了。”
“一些冥顽不灵、企图负隅顽抗之人,达赖和班禅便命小人将其捆绑,交与天朝大军。”
朱化龙点点头,“你派人送去的请降书上,盖着的是乌斯藏都司的印信。”
“又将虏兵捆绑交与我军,足见你们的诚心。”
索南群培:“番地本就是大明朝廷治下,只是不幸被海虏所据。”
“今知朝廷派大军前来收复番地,小人等听闻,无不欣喜。”
“至于擒拿捆绑虏兵,这都是小人等应该做的。”
刘文炳挺起身,“佛问:须菩提,于意云何?可以身相见如来不?”
“须菩提答曰:不也,世尊。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。何以故?如来所说身相,即非身相。”
“大师可知佛是怎么说的吗?”
索南群培双手合十,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”
刘文炳:“世间一切造作迁流而变,遂生种种相,皆是因缘生法。”
“因缘会遇生种种相,因缘离散种种相灭。如幻如化,虚妄不实,故而,才要破妄相。”
“大师,我说到可对?”
索南群培低诵佛号,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新乐侯所言极是。”
刘文炳摆摆手,“这不是我说的,是佛说的。”
“关公面前耍大刀,我这点微末伎俩,让大师见笑了。”
“兔虏败虎在世时,大师与其配合得相得益彰。番人将虏酋兔虏败虎与大师,称为天空中的日月。”
“日月是什么?日月为明。”
曾英接过话来,“虏酋为日,番酋为月。日月合在一处,便是明。”
“看来,虏酋与番酋,野心勃勃,所图甚大呀。”
扑通一声,索南群培跪倒在地。
“小人绝不敢有这等心思。”
“这些话语,都是兔虏败虎为了挑拨人心而派人故意散播的。”
“新乐侯,您切不可听信这等谗言。”
索南群培能与固始汗被人并称为日月,在番地那是大权在握。
可如今,面对明军的兵锋,也只能是乖乖低头。
佛法,可斗不过国法!
刘文炳反问:“难道在大师的眼中,本侯是那轻信流言蜚语之人?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
“大师,地上凉,请起。”
“多谢新乐侯。”得到允许的索南群培起身。
刘文炳:“海虏占据番地,造下的罪孽太多。”
“佛曰,要破妄相。朝廷这次派大军前来,为的就是破除番地的虚妄之相。”
“我知大师深得番地百姓信赖,此番大军行军,还免不得要劳烦大师。”
索南群培赶忙表态,“这是应该,这是应该。”
“能为朝廷效劳,这是小人的福分,也是小人的本分。”
“小人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军需,下午便可以送往军中。”
“此外,小人还命人找好了向导和翻译,以备大军深入番地所用。”
“番地风土、人情、地形,不同于内地,有了向导和翻译,也好利于行进。”
朱化龙站出来缓和气氛,“你看看,我就说那些‘什么天空中的日月’是流言吧。”
“就大师这般做事周全,一看就是忠臣,难得的忠臣。”
“我在此,替军中的将士,谢过大师了。”
索南群培:“不敢,不敢,这都是小人应该做的。”
刘文炳问:“大师以为,我军接下来当如何行进?”
“小人只读过经书,不曾读过兵书。对于军事,小人一窍不通,不敢妄言。”
“大师久掌俗务,熟悉番地情事,还望大师给出些许建议。”
“兵戈为凶,我等也不愿徒增杀戮。佛家讲究慈悲为怀,大师既身在空门,当为番地百姓考量。”
索南群培知道,明军这是在逼自己表态。
“或可以,以达赖与班禅的名义,向各地寺庙传达教义,令各地僧侣配合朝廷大军。并劝谏当地贵族,让他们配合朝廷大军。”
“这可真是个好主意。”刘文炳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佛家言: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若是各地僧侣肯配合朝廷大军,想来定然是会减少许多不必要的误会。”
“大师,您功德无量啊。”
索南群培没什么好说的,还是那句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番地地形不便,消息往来犹需时间,那就烦请大师尽快去准备。”
“早些结束,我们大家也能早些安心。”
因高原反应,刘文炳的语气显得有些虚脱。
但其身后站着的是大明王朝,相较之下,反倒是索南群培显得更为虚脱。
“小人这就去准备,小人告退。”
朱化龙看向曾英,“送一送大师。”
“是。”曾英走来,“大师,请。”
“不敢,怎敢劳烦总镇。”
“大师何必客气。”曾英硬送。
刘文炳又靠在了躺椅上。
“这地方,真是要命啊。”
朱化龙:“新乐侯是第一次入番地,冷不丁不太适应,正常。”
“休整过后,我领兵继续推进,拉萨,就劳烦新乐侯坐镇。”
说着,朱化龙指了指地面,“这里的水,深不可测。”
刘文炳:“深不可测,那就立下一根定海神针。”
“在北直隶、在南直隶的时候,我没少同那些西洋人打交道。据那些西洋人说,在西洋,宗教的教权是要大于国王的王权。”
“一开始,我不以为意。我就想,教权再厉害,王权最少也能与其平分秋色,最不济也就是略逊一筹。”
“到了这我才算真正明白,教权,确实能压的过王权。”
朱化龙吟了一首诗:“雪压枝头低,虽低不着泥。一朝红日出,依旧与天齐。”
“我们来了,西番的太阳就算是出来了。太祖能平定西番,我们追寻太祖,自然也能。雄鸡一唱天下白呀。”
曾英返回堂中,径直走向悬挂的地图旁。
“这份地图虽然画的粗糙,但大体轮廓还是能看得出的。”
“我军现在位于拉萨,说实话,西番之地,朝廷能实控到这,已经算是尽全力了。”
“再远的话,实在是力有未逮。先不说钱粮军需之事,仅是这地形,就难以移民戍边。”
“哪怕是掌控至拉萨及其周边地域,朝廷也必须得下大力气才能做到。”
朱化龙没有接言,因为皇帝给他的命令是领兵扫荡整个西番。
碍于各种限制,朱化龙当然清楚,朝廷不可能完全掌控西番。
可他身为领兵主帅,有些话,不好说,也不能说。
刘文炳远远地扫了一眼地图,“这是实话。”
“兔虏败虎都领兵打进番地了,可他的部族仍旧生活在西海。不是他不想将部族带进番地,而是不能。”
“没有人,是占不住地的。”
“那些大和尚,打的就是这个主意。”
朱化龙:“朝廷费了那么大的劲,花费了那么多军需钱粮。收复的土地,肯定是不能不要。”
“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,实封藩王。”
曾英道:“福王殿下就藩于朵颜,瑞王殿下就藩于虾夷,朝廷已经在做了。”
“那群大和尚将哲蚌寺迁到了红山宫,并不断修缮。”
“据说这个红山宫是吐蕃时松赞干布所建,后因战乱毁坏。这群僧人将执政地搬到拉萨后,便开始着手修缮。说是修缮完成后,还要重新改名。”
“若是朝廷实封藩王至拉萨,连王府都不用建,红山宫就是现成的,拿过来就能用。”
“若是朝廷不在拉萨实封藩王,或是设巡抚、设兵备道,或是设总兵、副将、都司,红山宫也可以拿来做公廨。”
刘文炳想了想,“那个红山宫我看过,损毁太甚。”
“兔虏败虎还活着的时候,那些僧人就已经修缮了,兔虏败虎还特意派虏兵为他们押送砖石木料。”
“如今好不容易修出了一点模样,咱们直接拿过来就用,未免太过不近人情。”
“若是我们学那入塞的奴虏,烧杀劫掠一番就走,那自然是可以无所顾忌。”
“可我们想要的,是番地安稳,是经营封疆。百年大计,不能只顾着眼前。”
“王府也好,公廨也罢,不一定非要选在那。那些僧人可以重建红山宫,到时候我们完全可以让他们帮助朝廷再建王府、公廨。”
朱化龙不禁也走到地图边,“那个索南群培答应了我们,会给各地的寺庙下令,令那些僧人配合我军。”
“好话谁都会说,但我们不能真就傻乎乎的信。”
“他们若是真的这么做,那自然最好不过。他们若是阳奉阴违,没有张屠户,我们也不能吃带毛的猪。”
“传达命令,这件事可虚可实,不好管控。但军需,却是实打实的。”
“我军都走到这了,若是依靠四川转运军需,杨中丞能指着我们的八辈祖宗骂。军需,必须由这些番人提供。”
“那个索南群培不是说了,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军需。曾总镇。”
曾英: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亲自盯着点,他说就那天下午就能送过来。到了时间他要是不给,你就亲自带兵去取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朱化龙将目光放在地图上,“朝廷的命令,是让我们扫荡整个西番。”
“我们得一路走到这,俄力思军民元帅府。”
“从拉萨到俄力思军民元帅府,路可还远着呢。”
曾英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,“我军从建昌一路走到拉萨,用了一年的时间。”
“从拉萨走到俄力思军民元帅府,怕是最少还得再用一年的时间。”
一听至少还得再有一年的时间,刘文炳头都大了。
走了一年,就要了我半条命。要是再来一年,我剩下的那半条命恐怕也得没了。
当然,刘文炳只是在心里叫苦,并未表露。
皇帝让自己来镀金,就是咬着牙硬挺,刘文炳也不能说半个不字。
死,也得死在前进的路上。
朱化龙提出了不同意见,“未必要用一年。”
“我军从建昌这一路走来,沿途招降了大大小小的番部数百个,人口数十万。”
“因朝廷要经营这一线地域,故而这一路走来,我军处处用心,行进缓慢。”
“从此地到俄力思军民元帅府,不似之前会有那么多番部。哪怕是我军打下此地,就算朝廷有心经营,也终究难逃鞭长莫及四字。”
“这一路走过去,我军只需招降,不用费心经营。只要沿途的番部能提供军需,愿意服软,做做表面功夫,其他的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无需计较太多。”
“真正要耗费心血的,还是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