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。
忽兰忽失温。
明军大营。
中军营帐中,总指挥大同总兵元城伯杨御蕃升坐上位。
总监纪宣府总兵苍溪伯张奏凯,大宁总兵胡一清、辽东监纪宁远伯李应祖等人,分坐两旁。
帐中,一个虏将正恭恭敬敬地站着。
李应祖:“我问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”
“是,总镇请问,小人必定知无不言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买驴帖木儿。”
“建奴逃到哪去了?”
“回禀总镇,建奴早就逃了。”
李应祖语气一冷,“本镇问的是,建奴逃到哪去了!”
“回禀总镇,据说是向西逃了。”
“什么叫据说?”
“总镇,建奴来到漠北后,一直嫌漠北穷,养活不住人马。听闻天朝大军兵发漠北,他们当即向西逃遁。”
李应祖:“具体是怎么回事,仔细说说。”
“总镇,漠北穷苦,连漠南都不如。”
“建奴占了漠北后,四处掳掠人口、牛羊。他们起初还是想按照辽东那样来养兵,可漠北太穷了,根本就行不通。”
“建奴的战马在辽东,有专门的奴隶饲养、遛马。建奴在漠北也掳掠了大量人口充作奴隶,但漠北只有草,没有其他可供养马之用。”
“建奴的战马在辽东时,不仅是草料,还吃料豆等物。在漠北,只能吃草。起初建奴的战马并不适应,猛地更换马料,甚至还有的马直接倒毙。”
“余下的那些战马,也是瘦的不成样子,都脱相。乍看之下,也就比漠北的马稍微大些。”
“建奴将战马当祖宗似的供养,可漠北就是穷地方,任凭建奴如何折腾,也不可能改变现状。”
“豪格本想是试着劫掠漠南,可漠南也穷,也没什么油水。豪格还试图反攻天朝,找准机会奇袭大宁,可并未占到什么便宜。”
“建奴内部对于这种情况愈发的不满,豪格眼见自己的皇位坐不稳,正巧又听闻天朝大军要扫荡漠北,豪格便趁势带着族人西迁了。说是要效仿耶律大石,重建大清。”
李应祖厉声纠正:“哪来的大清?是伪清!”
“是是是,是伪清。”
杨御蕃看向那虏将,“你叫买驴帖木儿,是吧?”
“是,小人正是叫买驴帖木儿。”
杨御蕃:“你这个名字一听就很草原。”
“既然你归降了我大明,那便改个名字。”
买驴帖木儿扑通跪倒,“恳请元城伯赐名。”
“不能说是赐名,就是改名。取个同音字,你就姓麦吧。至于名,你就自己取吧。”
“多谢元城伯改名。”买驴帖木儿灵机一动,想要抖个机灵。
“那小人便取名为‘明’,大明之明。”
“小人必将铭记大明朝廷。”
总监纪苍溪伯张奏凯皱起眉头,“你这名不行。”
“你改姓麦,又要取名为明。麦明,麦明,你要把大明朝卖了不成?”
买驴帖木儿叩首,“小人不敢。”
张奏凯:“行了,行了,知道你不敢。”
“像你这样归降后想要抖机灵的人多,但凡事也得讲究个分寸。名字你自己取去,就不在这说了。”
“你刚刚说的,倒是与其他俘虏所言一致,你还算老实,没有扯谎。”
“你是漠北人,可见过罗刹人?”
买驴帖木儿:“回禀苍溪伯,小人并未向北深入,因此不曾见过罗刹人。不过,小人部族中有人向北放牧时,见过罗刹人。”
“罗刹人忙着向东扩充势力,倒是没有看出有南侵的迹象,因此漠北也就没有在意。”
“听闻再往北之地,那里的河流多是东西流向,想来罗刹人也是图方便,沿着河流扩充势力。”
杨御蕃:“你的汉话说得还算不错,会写汉字吗?”
“回禀元城伯,会写,就是写不好。”
“那你就只负责说,我找个人帮你写。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有军官走进。
“把他带下去,找个通事,把他说的话都写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买驴帖木儿起身,“小人告退。”
杨御蕃看向众将,“建奴在辽东,是马吃人。”
“建奴不把人当人,故而建奴的马是膘肥体壮。”
“漠北穷,建奴在辽东的那一套,在这玩不转。没有了马力上优势,建奴就是没了牙的老虎。”
“北面又穷又冷,毫无胜算的建奴向西逃窜,倒是在意料之中。”
张奏凯说:“我军此次北伐,目的有二。一是进剿建奴,二是抚定漠北。”
“建奴逃就逃了,这是没办法的事。不过,建奴这一路逃去,一路之上得死不少人。”
“漠北的部落让建奴蹂躏的不成样子,建奴西逃时又掳掠走了大量人口。我军进入漠北后,并未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。”
“接下来,我军还是要继续抚定漠北。”
辽东监纪宁远伯李应祖言:“建奴逃窜,朝廷在草原上便再无威胁。我们此行的目的,算是达到。”
“只是我军此次北伐,所耗军需,岂止百万。”
“耗资巨万,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战功出来,只怕是免不得要受非议。”
杨御蕃接过话来,“朝廷上的人,并非全都知兵。”
“一群外行聒噪,不必在意。我是此战的总指挥,倘若朝廷真的问责,我一力承担。”
总指挥都表态了,张奏凯这个总监纪也随之表态。
“我是总监纪,朝廷问责的话,我当与元城伯一同承担。”
“可话又说回来了,兵部和枢密院里,没有外行,他们应当能理解。”
“再者说了,我们此行,也不是一无所获。至少漠北各部争相归降。”
“朝廷已经营漠南,倘使漠北抚定,草原归于中原。这番盛举,足以彪炳史册。”
“二百年来,能打到此处的,怕是也只有我们了。我等的名字,也必然会载于青史。”
众人一想,也确实是这么回事。
二百年来,大明朝还真是第一次打到漠北。
大明朝的人上一次来到漠北,还是英宗北狩的时候。
至于英宗是怎么跑这么老远的,那你别管。
杨御蕃说道:“忽兰忽失温这地方不错,水草还算丰茂。朝廷若真的有意经营漠北,忽兰忽失温是最适宜筑城之地。”
“咱们等一等军需,等曹总镇将军需押至,咱们就拔营,继续抚定漠北。”
“漠北诸部,该招抚的招抚,该弄死的弄死的。”
“咱们来这一趟不容易,来都来了,那就把事情干利索。”
…………
应天城。
马士英宅院。
户部右侍郎越其杰,枢密副使何腾蛟,二人应邀赴宴。
马士英面连带笑,“云从,我这有一个好消息。”
何腾蛟:“敢问阁老,是什么好消息?”
马士英:“湖广……”
一听到这两个字,何腾蛟本能地就感到犯怵。
“湖广巡抚陈子龙近来受到大量弹劾,湖广巡抚的位子,陈子龙怕是坐不稳了。”
“我呢,稍微再使一使劲,非把陈子龙从湖广巡抚的位置上拉下来不可。”
“到时候,就按照之前说的,我向圣上举荐,举荐云从你出任湖广巡抚。”
又让我当湖广巡抚?
何腾蛟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。
“阁老,圣上下旨,令湖广清查田地、人口。陈子龙是因清查田亩一事,这才受到了弹劾。”
“此事是圣上钦定的,清查田亩又是大势所趋。圣上不是那耳根子软的人,未必就会听信那些弹劾。”
“陈子龙这个湖广巡抚,圣上未必会动。”
越其杰附和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咱们的这位圣上,有一点特别好,那就是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”
“圣上只要认准了你,偶尔犯点小错,无伤大雅。只要不犯什么大错,圣上是不会轻易换将的。”
“当下湖广正在清查田亩,关键之时,圣上怕是不会动陈子龙。相反,为了彰显朝廷清查田亩的决心,圣上反而会给陈子龙站台。”
马士英点点头,“这一层,我也想到了。”
“可这次想让陈子龙倒的,不止是因清查田亩利益受损的湖广籍官员,还有其他人。”
“陈子龙是复社中人,复社与东林党是一丘之貉,大兴党争,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“吏部尚书张捷,当初就没少受到陈子龙的弹劾。”
“张捷岁数大了,今年差不多就要致仕。一位吏部尚书临致仕时想要带走一位巡抚,太容易不过。”
“以往张捷还会顾及圣上的面子,可张捷马上就要致仕了。可谓是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。”
“不能吧。”何腾蛟是真怕张捷做出点什么事。
“眼下湖广清查田亩正是需要人的时候,张捷宦海沉浮多年,临了临了,未必会犯这个糊涂。”
马士英提醒道:“这不是犯不犯糊涂的事,而是党争。”
“东林党、复社是怎么大兴党争的?眼下陈子龙在风口浪尖上,自然是要破鼓万人捶。”
“而且,我听闻户部尚书钱谦益对于陈子龙也是颇有不满,也是巴不得看陈子龙出丑。”
何腾蛟不解,“不应该吧?”
“清查田亩,清出来隐田,就能收上来更多的赋税,最受益的就是户部。”
“钱谦益身为户部的掌印尚书,他应该全力支持陈子龙才对,又如何会暗中使绊?”
越其杰笑道:“云从兄,你忘了,钱谦益的夫人是谁?”
“柳如是当年可是跟陈子龙同居多时,若不是陈子龙的夫人搅闹,哪轮得到钱谦益老牛吃嫩草。”
“若只是一个妾室,没人会在意。可钱谦益是以大礼娶柳如是进的家门,柳如是可是钱谦益的正妻。”
“钱谦益的那张老脸,哪能挂得住。就算他不在意,外面的风言风语他也受不了啊。”
何腾蛟这就明白了,“差点忘记这回事。”
马士英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,“一提起钱谦益,我这气就不打一出来。”
“钱谦益的那个倒霉儿子钱孙爱,去年竟然中了进士!”
“虽说是三甲的第二百四十六名,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同进士出身。”
“我那个儿子马锡,成天跟钱孙爱在一块鬼混,结果到现在连个举人都不是!”
“钱谦益这家伙,还真是能走狗屎运!”
越其杰劝道:“中进士这件事,不能着急。”
“我和云从,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一个举人。”
“自先帝破格用人之后,朝廷选官,已不独厚进士。”
何腾蛟顺势岔开话题,“确实是这回事。”
“当下的朝廷,诸多绯袍高官都非是进士出身。”
“户部左侍郎旷昭,右侍郎就是自兴兄,通政使范矿,都是举人。地方上的,云贵总督沈廷扬不过才是诸生出身,连举人都不是。”
“令郎虽未中举人,但今后的仕途,未必就比那些进士出身的人差。”
马士英叹了一口气,“国难思忠臣。”
“若非是战乱,非进士出身的人如何会被如此破格拔擢。”
“算了,不提这个啦。云从,还是说回你的事。”
“陈子龙若是能被拉下马,我定然向圣上保举你出任湖广巡抚。”
“若是圣上不动陈子龙,那我就再找机会举荐云从你。”
何腾蛟赶忙说:“阁老,湖广正在清查田亩,以圣上的行事,定然不会动陈子龙这个巡抚。”
“阁老切不可因此事而恶了圣上。”
马士英大受感动,“云从啊,官场上像你这般能为人体谅的,着实是不多了。”
“你放心,只要是有机会,我一定在圣上面前举荐你。”
这样的大佬能撂下这样的话,何腾蛟同样是感动不已,“那就多谢阁老了。”
“都是自家人,说什么谢不谢的,这就远了。”
说着,马士英就看向自己的妹夫越其杰。
“最近杨鸿也想着要致仕了,他这一退,银行司那一摊子事,就得重新选人来挑担子。”
越其杰:“我也说了。”
“杨鸿的年纪也不小了,又是湖广人。因杨嗣昌之事,杨家与东林党、复社势同水火。”
“此次湖广清查田亩,杨鸿身上可是加着户部尚书衔,树欲静而风不止,他难免不被牵扯入局。”
“致仕,应该算是他最体面的收场了。”
何腾蛟接言:“三边总督万元吉、两广总督沈迅,杨嗣昌对这两个人有知遇之恩。”
“杨鹗是蓟辽总督,朝中又有那么多湖广籍的高官。杨鸿说是不结党,但形势使然,不党而党。”
“就此致仕,赢得生前身后名,从此归乡养老,杨鸿可是要荣归故里了。”
“银行的事还没有落定呢,这是圣上亲自布局的事。在圣上规划中,银行可不仅仅是用来兑换钱币。”
“自兴兄,你是户部右侍郎,左侍郎旷昭年岁也不小了,性子又软。银行司,舍你其谁呀。”
越其杰摇摇头,“朝廷选官,多是论资排辈。圣上用人,也是遵循此理。”
“可在一些关键的位置上,圣上总是能做出出人意料的选择。”
“银行司,圣上怕是不会让我接手。”
何腾蛟想不到别的人选了,“那谁还能接手银行司?”
“银行将来是要布满两京一十三省,这需要一位魄力之人来掌舵。论资历,没有几个人能比自兴兄更合适了。”
马士英笑道:“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”
“云从,你这位旁观者怎么还迷上了?”
“我已经身在在内阁了,自兴是我的内弟,圣上如何会再将银行司交给他。”
何腾蛟恍然大悟。
自从坐下来,马士英就一直说要举荐自己出任湖广巡抚。
何腾蛟被湖广巡抚坑了太多次,已经出现了应激反应,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。
“是也,是也,确实是这么个道理。”
马士英说:“云从,西番近来是捷报频频,战事进展得比预期中还要顺利。”
“朝廷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出兵西番,事后必然要经营。若是再加上松潘,建昌等四川行都司之地,我看过兵部的议案,当是再增设一巡抚。”
“陈子龙这个湖广巡抚不好动的话,其他巡抚一时之间也没有要调动的。云从,在番地增设的这个巡抚,你可有兴趣?”
何腾蛟还真提起了兴趣。
虽说西番的地势为难人,但怎么着也要好过湖广巡抚。
自己要是去了番地当巡抚,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封疆大吏,也省得马士英成天琢磨着想自己再往湖广那个火坑推。
“下官当然是愿意为朝廷效力。”
马士英当即拍胸脯,“愿意呀,这就好说了。”
“等到西番的战事结束,朝堂议事时,我就向圣上举荐你出任番地巡抚。”
何腾蛟拱手道:“那就有劳阁老费心了。”
“自家人,不必说这些。”
越其杰提醒道:“建昌兵备左布政使袁枢,他可是扎根番地多年。”
“王铎是袁枢之父袁可立的学生,王铎与袁枢相识多年,交情莫逆。袁枢去建昌做兵备道,就是王铎指点的。”
“一步一步做到兵备左布政使,再往前迈一步,就是巡抚了。”
“王铎帮袁枢谋划了这么多年,在这件事上,王铎怕是不会让步。”
马士英:“他不让步,那我就夺!”
“我与东林党斗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,张捷、杨鸿真要是致仕了,在朝中能制衡东林党的,也就是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