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奈川,茶室。
保科正之亲自泡茶,“这是天朝商人从浙江带来的茶叶,说是上等的茶叶,可幕府也没有几个人懂得,还望翁总镇、朱指挥使帮忙品鉴。”
“多谢。”翁之琪端起茶杯品尝。
翁之琪本就是浙江人,又出身于书香门第,对于茶道还是有所了解的。
真正的好茶,还没从茶树上摘下来的时候,就早已被各路达官贵人预定走了。
保科正之泡的这壶茶是好茶,但没有那么好。
翁之琪放下茶杯,“这茶不错。”
朱议沥跟着说道:“不错,这茶确实不错。”
保科正之给二人斟茶,“我读过茶圣陆羽的《茶经》,一之源,二之具,三之造,四之器,五之煮,六之饮,七之事,八之出,九之略,十之图。”
“以前从未想到,饮茶竟还有这么多门道。天朝的文化当真是博大精深。”
翁之琪没有绕圈子,“礼已经见了,茶已经喝了,大老有话不妨直言。”
保科正之见对方开门见山,也就索性直说。
“是这样,自从天朝恩赐通商后,天朝的各式货物纷涌而至,今日这茶叶、茶具便是从天朝购得。得天朝恩泽,幕府上下无不感念。”
“是只,总镇也清楚,日本多山,又频有地震、海啸等灾,物资匮乏,民生艰难。”
“日本王殿下念及百姓,为改善民生,特让我来同总镇商议。今后通商货物之种类、数量,能不能再多一些。”
对方没有说明白,翁之琪例行公事般回:
“那幕府想要些什么货物?还请写下来,返航之后,我即刻转交太府寺,由太府寺出面筹办。”
“只要是合乎规矩的,相信太府寺不会拒绝,待下次船队再来的时候,就能将幕府所需的货物带来。”
合乎规矩,保科正之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四个字。
“是这样,日本近来屡屡有刁民作乱,幕府有意整军经武,保境安民。只是苦于武器不足,这才想要寻求天朝的帮助。”
翁之琪心中生起防范,“武器不足?”
“我这一路走来,所见幕府武士手持刀枪剑戟、弓弩火枪,该有的武器都有,不像是武器不足的样子。大老这话,莫不是在开玩笑吧?”
保科正之忙地说:“岂敢,岂敢。在总镇与指挥使面前,岂敢玩笑。”
松平信纲接言道:“总镇有所不知,刀枪剑戟、弓弩火枪这些,幕府还是有的。只是这火炮,整个日本也凑不出多少像样的。”
“幕府是想从天朝手中购买火炮,以解军情。”
“西洋人曾主动提出愿意向幕府售卖火炮,可这西洋终究是蛮夷之地,不足信。日本为天朝藩属,有事自然要向天朝禀明,幕府也更加相信天朝。”
翁之琪不置可否,“镇压民乱,刀枪剑戟、弓弩火枪足够了。动用火炮,未免大材小用。”
松平信纲说: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手中有利器,幕府这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百姓。”
“如若天朝征召,幕府也可派兵助阵,不至于拖天朝后腿。”
保科正之在一旁观察翁之琪的反应。
翁之琪端起茶杯在手中把玩,
“适才大老提到了茶圣陆羽所作之《茶经》,《茶经》有言:茶之为用,味至寒,为饮,最宜精行俭德之人。”
“大老言及民生,感叹民生多艰。而火炮造价昂贵,若要购置火炮的话,恐于民生为难。这怕是与幕府的初心不符。”
保科正之说:“本因地理而使民生多艰,又有乱贼造反,使得民生更加雪上加霜。”
“地理乃天工所置,非人力所能及。唯有乱贼,幕府可尽力围剿。”
“购买火炮,正是为了尽快平定叛乱,还百姓以安宁,以让百姓安居乐业,维护民生。”
倭寇都将话摆明了,大明朝不卖火炮,他们就去找西洋人买,备不住他们私下里已经在西洋人手里买火炮了。
火炮这东西,在大明朝遍地都是,随便一个县衙里都能找出几门。
翁之琪决定先拿话稳住对方,“幕府真是用心良苦啊。”
“二位想必也清楚,火器无论是在哪,官府都是要管控的,火炮更是如此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我无法做主。返航之后,我立刻如实得向朝廷陈明幕府的请求。”
面对翁之琪这般模糊的态度,保科正之并不感到奇怪。
“那就多谢翁总镇了。”他接着又问:“乱贼四处逃窜,有的还逃窜至各藩。”
“据查证,一些藩的人与乱贼有所勾结。为保百姓安宁,幕府决议讨伐邪祟。”
说完,保科正之毫不掩饰审视的眼神,就这么盯着翁之琪。
幕府要打外样大名,狗咬狗一嘴毛,翁之琪并未表露态度。
“日本虽是大明藩属,可这毕竟是日本国内部的事,日本王殿下自行决断即可。”
保科正之收回眼神中的审视,转而化为和气。
翁之琪紧着又说:“当然了,只要不是非必要的情况,大明朝是不会干涉的。”
“若是幕府镇压叛乱不力,大明作为宗主,自当出兵协助。”
翁之琪在话语间留出了口子,并没有说己方不会干涉幕府的行为,只是强调非必要的情况下不会干涉。
保科正之眼神刚刚流露出的和气瞬间消散。
说话怎么还大喘气!
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!
不过,明军不明确反对,这对于幕府而言就够了。
保科正之:“多谢总镇体谅。”
“大老,要谢不应该谢我,应该谢的是朝廷。”
“对对对,多谢朝廷体谅。”
保科正之又说:“日本派遣前往天朝贺岁的使团将要出发,依总镇看,使团的人是否可以在南京同天朝商谈此事?”
幕府的行动力出乎翁之琪的意料,可他的回答依旧是那般公事。
“我是护航太府寺船队的总兵,接待使团是礼部和鸿胪寺的职责。不同衙门之间权职不同,我也不好给予明确回答,以免产生歧义。”
保科正之:“原来是这样,还是要感谢总镇如实告知。”
翁之琪起身,朱议沥跟着起身。
“码头上还在忙着,若是没有其他事,我与朱指挥就先告辞了。”
保科正之:“总镇、指挥使,多谢二位给予解答。二位有事,请便就是。”
“若是有需要幕府帮忙的地方,尽请开口,幕府义不容辞。”
松平信纲亲自走去开门。
“多谢大老好意。”翁之琪、朱议沥二人离开。
待人离开,松平信纲关上门。
“这个翁之琪虽然是武将,可说起话来却是滴水不漏。说了这么半天,连一句瓷实话都没有。”
保科正之坐下来,“两国相谈,可不就是这样。”
“明国本就防备着幕府、打压着幕府,这个翁之琪会说实话才是怪事。”
“若不是我们把西洋人搬出来,恐怕翁之琪连场面话都不愿意应付。”
松平信纲:“我派人同西洋人商谈过买炮事宜,也试过炮,就是这价钱不算便宜。”
“如果仅仅是价格贵些也就算了,明军上次动兵的时候,我见识过明军火炮的威力。西洋人的火炮同明军的火炮比起来,总觉得是要矮上三分。”
保科正之端起茶杯品了起来,“西洋虽说是打了三十年的仗,可西洋那些小国能拿得出多少兵力?”
“明国打了多少年的仗了?从明国的万历皇帝开始,三十年只多不少。明国的军队、军备早就通过战争历练出来了。”
“西洋人那些把戏,在明军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,拿不上台面。真想要买点好东西,还是得从明军手中买。”
松平信纲问:“明军一直视幕府为大患,他们会卖给我们火炮吗?”
保科正之:“幕府将要派出使团前往明国贺岁,总得试一试。”
“我们已经说明了,明国如果不卖给我们火炮,幕府就从西洋人手中买。明军无力进攻幕府,那这个钱,明军未必不会赚。”
“若是明军真的不同意,那就从西洋人手中买,反正以前就是从西洋人手中买的。”
松平信纲:“就算是有了炮,我们还缺硝石。”
“制作火药离不开硝,仅靠幕府产的这点硝,供应火枪倒还算撑得住。供应火炮的话,怕是供应有限。”
保科正之是真心无奈了,怎么日本什么都缺呢!
也就金银矿多点,结果还引来了明军。
“盛产硝石的,也就明国了。此事,急不得,慢慢来。”
这边,走出茶室的翁之琪对朱议沥说:“这群倭寇,还扯上茶圣陆羽了。”
“茶圣陆羽还有一首《六羡歌》:不羡黄金罍,不羡白玉杯。不羡朝入省,不羡暮登台。千羡万羡西江水,曾向竟陵城下来。保科正之若是真的读过陆羽的书,就应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“安安稳稳、老老实实的不好吗?可现在嘛,不老实啊。还拿着从西洋人手中买炮来压我们!”
朱议沥说:“我看这幕府的倭寇,是真的怕了。他们怕大明朝真的灭了他们。”
翁之琪:“就算是有一天大明朝真的灭了幕府,朝廷也是讲究人情的。”
“哪怕是当年的张士诚,太祖也没有杀,张士诚是被俘后自杀的。”
“只要幕府的这些倭寇肯降,朝廷绝不会为难。相反,还会以礼相待,保他们一个富家翁的生活不成问题。”
“不过想想也是,这幕府的倭寇实力尚存,又怎么会甘心坐以待毙。”
“总镇。”翁骏跑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总镇,查到三艘走私船。”
“走私船?”翁之琪并不感到奇怪,大明朝什么时候缺过走私,“证据确凿吗?”
“证据确凿,人证物证俱在。”
“把人拿了,船扣了,回头转交给市舶寺。咱们是太府寺的船队,稽查走私是市舶寺的差事,咱们不好越俎代庖,省的落人话柄。”
“总镇,这不是简单的走私。”
翁之琪不以为意,“凡是走私,必是官商勾结。这是常有之事,不必大惊小怪。”
“将案子转交给市舶寺,至于是市舶寺去查,还是三法司去查,这得看朝廷的意思。不管是哪个衙门去查,都和咱们没有关系,咱们不要多管闲事。”
“总镇,他们不仅走私货物,还走私硝石。”
翁之琪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,“硝石!人呢?”
“就押在咱们的船上,我让人看着呢。”
翁之琪指向海面,“传我军令,凡是大明朝来的船,有一个算一个,仔细的查!凡有不从者,立捕!”
“标下领命。”翁骏带人冲向海面。
茶室中,有武士进来禀报。
“启禀大老,明军在码头上大肆搜查明国来的船只。”
保科正之摆摆手,“你继续盯着,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。”
“嗨。”
松平信纲:“看来明军是发现了走私的事。”
“在我们幕府面前,如此大张旗鼓的搜查,这是在给我们幕府下马威呀。”
保科正之满不在意地说:“下马威就下马威吧,在明国面前夹起尾巴,不算丢人。”
…………
朝鲜都司,汉城,巡抚衙门。
大堂中,巡按御史朱识镐正在同巡抚瞿式耜说话。
“中丞,朝廷规划于朝鲜增设的三十八个卫,已经拆分出来了。其中二十四个卫是屯卫,专司屯田。”
“新增这么多旗军,朝鲜算是有充足的人手可以做事。”
瞿式耜说:“新增三十八个卫,一下多出这么多军官,朝鲜人对于朝廷的忠诚,又增加了不少。”
朱识镐:“主要的军官,还是从其他军镇中抽调的汉人。”
“朝廷经年大战,军中的老卒、考满的官兵,这次该升迁的都升迁了。”
“从朝鲜人中提拔的军官,多数是原本的平民和奴隶。中丞坐镇汉城居中调度,拆分卫所时我参与了,从那些人的脸上不难看出,他们是真心的对朝廷感恩戴德。”
瞿式耜:“从平民、从奴隶一跃成为朝廷命官,他们当然得感恩戴德。”
“感恩戴德是好事,可这感恩戴德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中丞这是何意?”朱识镐觉得瞿式耜话里有话。
“朝廷来了消息,朝鲜开矿可得矿利,今后朝廷对于朝鲜拨付的款项,或是减少,或是停拨。”
朱识镐这就不觉得奇怪了,原来是没钱了,这确实大事。
“矿已经开采,也的确是见到了些矿利,但毕竟时间不过半年。如此短途,今后成效如何尚未可知。如今突然减少对朝鲜的拨款,朝鲜日后之经营,陡然间确实是会有一定的影响。”
“不过,朝廷要经营漠南、漠北、西番,度支太大。相较而言,朝鲜已是熟地,又有开矿之利。朝廷这么做,也有朝廷的道理。”
“再者说了,户部的钱大司农是中丞的老师。朝廷说是减少对朝鲜的拨款或是不拨款,有钱大司农在,最多也就是减少些拨款。不拨款的话,倒还不至于。”
真是因为了解自己的老师,瞿式耜才有这样的担忧。
自己的老师钱谦益,搞学问那是妥妥的顶流选手,搞政治最多也就是二线出头至准一线。
原来朝鲜新附,为了稳定局势,户部可以多向朝鲜调拨钱粮。
如今朝廷有这么多用钱的地方,哪怕是自己的老师是户部尚书,只怕是也难。
“朝鲜有这么多旗军,当然要用。朝廷之所以在朝鲜设置这么多的卫所,也正是抱有此意。”
“我已经有了规划,朝鲜大大小小的城池,该加固的加固,该拓宽的拓宽,全部修缮一遍。不说照着九边的城池那般,最少也得以山东的城池为样板。”
“临水的地方兴建水利,人多的地方修建道路,靠海的地方开埠码头。总之,把朝鲜的人力充分用起来。”
“卫所旗军可以这么用,可营兵不能这么用。朝鲜现在最大的开支,就是这三万营兵的军费。”
说了这么半天,朱识镐总算是听到了关键。
“朝鲜三面环海,一面临辽。唯一能产生威胁的,也就是倭寇。可日本有日本镇的官兵在镇戍,倭寇就算是真的有心犯境,也得先过日本巡抚衙门和总兵衙门这一关。”
“朝鲜周边,并无威胁。保留三万营兵,的确是显得有些大手大脚。”
“可朝廷之所以在朝鲜设置三万营兵,就是因为朝鲜的地理。于北可驰援辽东、草原,于南可弹压日本。”
“朝鲜的这三万营兵,可谓是日本的压舱石。”
瞿式耜接言道:“朝廷以往向朝鲜调拨的钱粮,多数也是用在了军费上。”
“开矿之事虽在进行,但毕竟时间尚短,犹待观察。朝廷对于朝鲜的拨款,还是不宜减少。”
“我想就此事向朝廷行文,还望朱按台一同署名。”
朱识镐并未接这个话茬,“拆分卫所的事落定,正好我要写奏疏向朝廷回禀此事。”
“既然中丞提到了营兵军费之事,那晚生就在奏疏中一并向朝廷陈明。”
朱识镐委婉地拒绝了同瞿式耜在奏疏中共同署名的提议。
“如此,也好。”瞿式耜奈何不了巡按御史,能有这样的结果,对方已经够给面子的了。
“再有就是,银行的事。”
朱识镐问:“银行怎么了?”
“朝鲜人太多,银行太少。我想奏请朝廷,于朝鲜八个兵备道内皆设银行,以助朝鲜境内的钱币流通。”
朱识镐点点头,“朝鲜以前并未钱币,这件事,确实值得注意。”
瞿式耜正准备往下听呢,结果没了。
这官腔打的是真好。
瞿式耜是东林党,皇帝不待见东林党,朱识镐作为宗室出身的官员,当然不能同东林党走的太近。
求人不如求己,求己不如……还是得求人。
瞿式耜一看,还是给自己的老师去封信吧。
虽说自己的老师在中枢各衙门的堂官中处于弱势,但有总比没有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