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斯藏都司,拉萨,明军军营。
“哎呀,真是不容易啊。”阳和侯朱化龙发出感慨。
“本以为结束了战事,就应该是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没想到是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”
“打仗难,战后的经营更难。”
朱化龙拿着兵部的公文,“新乐侯,看看这兵部的规划,最少也得再有个半年的时间才能捋顺。”
刘文炳说:“地形、风土、人情,都是大难。”
“西康都司那边,袁枢袁中丞、杨展杨总镇在梳理;金川伯去了朵甘都司;咱们就负责这乌斯藏都司。”
朱化龙将公文放下,“西康都司离四川近,还好说。朵甘都司地广人稀,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就是咱们负责的这个乌斯藏都司,拉萨是番地中心,周边大大小小的番部寺庙,情况复杂的让人头疼。”
“兵部的那帮大老爷们,看着书本、瞧着地图,远在千里之外就把经营之策定下了。可真正忙活的,是咱们。”
刘文炳笑道:“上面动动嘴,下面跑断腿。古往今来,莫不如是。”
“在番地待了这么长时间,我是脸也不红了,气也不粗了,都适应了。”
朱化龙打趣道:“那干脆,我向朝廷上道疏,就将新乐侯安排在番地任职算了。”
“那倒是不必。”刘文炳连连摆手。
“高处不胜寒,这地又高又寒,我还是待在平地才能更好的为国效力。”
“好了,不开玩笑了。”朱化龙将地图铺在桌上。
“还在南京没出发的时候,我就找来了西番的地图,那个粗糙啊,就甭提了。这是番人自己画的地图,比咱们的要细致,但也细致不到哪去。”
“就拿着这样的地图规划,说是囫囵吞枣都是好的。事后咱们还得仔细的把地图画出来。”
刘文炳:“番地这些有身份的僧人,全都去南京贺岁了。”
“山中无老虎,猴子称大王。咱们本就虎,如今猴子走了,趁着这个时间,咱们把该做的都做了。”
“益王殿下要就藩拉萨,益王殿下来了住哪?王府得建。”
朱化龙心中早就有打算,“益王府的选址,我还真看过。”
“红山宫早已破败,那些僧人虽说做了修缮,但跟雕花似的,聊胜于无。况且番地的僧人既想要在红山宫中礼佛,那便给他们。”
“虽说不给他们也能行,但没有必要费那劲,能省心些还是省心些。”
“益王府,不妨就建在红山宫对面。如此,方能显朝廷制衡之策。”
刘文炳点点头,“既要显朝廷制衡之策,吐蕃巡抚衙门不如就选址在红山宫、益王府附近选址,让这三者呈品字形。”
“三方制衡,更显公正。”
朱化龙敲了一下桌子,“就这么办。”
“原来那个虏酋兔虏败虎的居所,不能浪费,就充当乌斯藏都司衙署。”
“拉萨卫和拉萨三护卫的衙署,倒是次要的,找个合适的地方设衙即可。”
“再有就是拉萨周边的番部僧侣,得设羁縻卫所。这事,咱们得好好的琢磨琢磨。”
刘文炳问:“阳和侯有何高见?”
“来。”朱化龙指向地图,“班禅在日喀则修行,我们得派兵保护。”
“旁边就是沙鲁,这个地方可以设个沙鲁卫。沙鲁卫下,设一日喀则千户所,专职负责保护事宜。”
刘文炳听明白了,“阳和侯的意思是,沙鲁卫和其下的日喀则千户所,设实土卫所?”
“正是。”朱化龙解释:“益王殿下有拉萨三护卫,吐蕃巡抚衙门只有一个拉萨卫。一卫对三卫,难免单薄。”
“若是将沙鲁卫置于吐蕃巡抚衙门下,拉萨卫在内,沙鲁卫在外,内外遥相呼应,更符朝廷经营之道。”
刘文炳:“如此,好是好。只是,咱们现在的位置就已经深入番地,在此地设一个卫,比内地设三个卫的花费还要多。”
朱化龙:“难就难在这了。不过,咱们二人联名上疏,相信朝廷会慎重考虑的。”
刘文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,“这是大事,与国有益。这个疏,我与阳和侯一同署名。”
这时,有一军官走进。
“阳和侯,新乐侯。”那军官行礼,接着又转向朱化龙所在方向,“阳和侯,产房传来消息,如夫人生了一个女孩。”
如夫人,就是朱化龙在番地纳的番人妾室,这个军官尊称其为如夫人。
大军出征多时,朱化龙并不介意在途中发生一些美妙的事情。
就像万历时李如松率军援朝剿倭,也是纳有朝鲜妾室。
大军至此,有些事不用提,当地人就会主动献殷勤。
朱化龙秉承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原则,不好拒绝当地人的好意,家中便添了人口。
刘文炳一拱手,“阳和侯老来得女,恭喜恭喜呀。”
“同喜,同喜。”朱化龙说着,突然灵光一闪。
“新乐侯,我得了一爱女,准备十日以后,摆酒庆祝。”
想着局势已经稳定,朱化龙也是征战多时,刘文炳并没有说别的,“是该庆祝,是该庆祝。”
“只是这局势稍稳,军中不宜饮酒。喜宴该办就办,酒水的话还是简单些为宜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朱化龙没有计较这个,他接着说:“我准备将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全都请来。十天的时间,消息送到,够他们赶来的。”
“我得了一个闺女,身上还负有番人血脉,这些番人不得跟着我一块庆贺庆贺。既然是庆贺,那他们哪有空着手来的道理。”
“新乐侯,你是总监纪,这事还得请你做个见证。收上来的贺礼,全部充公,我不留一文钱、一粒粮。”
“趁这个机会,我非狠狠的敲他们一笔不可。”
借着喜宴的名义让本地贵族捐献钱粮,若非是朱化龙说透,刘文炳还真没往这上面想。
“阳和侯放心,此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朱化龙看向那军官,“你都听明白没有?”
“回禀阳和侯,卑职都听明白了。”
“听明白了就好,你去办吧。”
“卑职领命。”
…………
南京城,一支浩荡的队伍驶来,是暹罗使团,随后的便是日本使团。
接着,便是一匹匹马驮着一个个人,是漠南、漠北的部落首领。
翁骏正随父亲进京,见状,不禁问:“朝廷兵发草原,蒙古诸部皆降。看样子马是不缺了,就是蒙古人骑的这马,怎么那么瘦啊。”
翁之琪解释:“草原上穷,连人都活的紧巴巴的,何况是马。”
“朝廷经营草原后,大肆养马。可养马费钱,只能挑选着养。好马都在军队里,概不外用。他们骑的马,应该是蒙古人自己养的,可不是要瘦。”
翁骏点点头,忽又见一支队伍驶来。
这支队伍皆着僧袍,大和尚、小和尚、半大和尚,阳光之下,分外明亮。
“哪来这么多僧人?随行还有官兵维持秩序?”
翁之琪望去,“应该是西番的僧人。”
“朝廷收复西番,又在经营西番,那里的僧人自然是要进京觐见。”
又来了一支队伍,翁骏认出来了,“这是安南的使团。”
“这安南使团的人少,脸上还透着一股严肃。”
翁之琪:“安南使团哪次来,都被朝廷安排在最后面,他们心里憋着气,可又不敢说不服。”
“安南都统司跟别的地方还不同,他们就像是离家出走的逆子,明明是想要这个家的家业偏偏又争不过,想完全切断同家里的联系又做不到,稍微有点不恭之处又会被家长收拾,只能这么别别扭扭的过日子。”
“行了,这些不归咱们管,去太府寺,向苏寺卿说事。”
太府寺大堂中。
寺卿苏京正戴着花镜,翻看着账册。
听着堂外的脚步声,苏京脸上涌起不悦。
他早就对下属吩咐过,看账册时不要打扰。这要是算错了账,无论是户部还是户科还是都察院,都不会轻易放过。
苏京也料想到可能是出了什么事,便没有出声喝斥,只是继续看着账册。
“苏寺卿。”
苏京听着这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属下,这才抬头看去,“哦,是翁总镇。快快快,请坐,请坐。”
“这次护航去日本,用的时间比预期中要少的多。”苏京又看起了账册。
“是回来的仓促了些,不过是事出有因。”
苏京猜到是事出有因,他依旧看着账册,装作波澜不惊的样子。
“是遇到了什么事?”
“在日本的神奈川港,发现有人走私货物。”
苏京并未有丝毫意外,走私,太正常不过了。
翁之琪接着说:“不止是单纯的走私,他们还走私违禁品。”
苏京的神色动了,“什么违禁品?”
“硝石。”
“硝石?”苏京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账册。
“这可不是寻常的违禁品,硝是制火药的原料,自打大明朝用火药那一天起,朝廷就明令禁止不许外运。”
“日本缺硝石,倭寇又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,这可不仅仅是走私,这是资敌呀。”
“走私船是从哪走的?”
翁之琪:“浙江。”
“浙江不是有市舶司和海防馆,他们就没有查出来?”
“浙江的市舶司在杭州府,海防馆在宁波府,走私船不是在这两个地方走的,是从台州府走的。且官府之中有人与他们有所勾结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翁之琪觉察出苏京的状态有些不太对,“苏寺卿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?”
苏静摘下花镜,放在桌上,揉了揉眼睛。
“要说为难之处,为朝廷做事,岂能提难处。”
“浙江巡抚,翁总镇可知道是谁?”
翁之琪是浙江人,对于家乡的父母官,岂能不知。
“是龚彝龚中丞。原浙江巡抚尹民兴升任两广总督后,自湖广巡抚任上退下养好伤的龚彝便接任了浙江巡抚。”
“不错。翁总镇可知,龚彝为何能巡抚浙江?”
“这,翁某就无从得知了。”
苏京说:“龚彝是云南人,与王锡衮王阁老、吏部的雷尚书是同乡。”
“龚彝在湖广巡抚任上犯的事,可大可小。有王阁老与雷尚书作保、举荐,龚彝这才出任浙江巡抚。”
“朝廷的用人之策,不用我说,翁总镇也能看明白。”
翁之琪当然明白,江南的官员,要么是北方户籍者出任,要么是西南户籍者出任。这也是朝廷惯用的制衡之策。
苏京:“浙江有人走私,这不是什么稀奇事,其他地方也有。走私违禁品,也不值得大惊小怪。但走私硝石,这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龚彝这个浙江巡抚,最轻也得落一个失察之责。”
翁之琪不为所动,“适才苏寺卿也说了,向倭寇走私硝石,这是资敌。”
“总不能因为这里面的牵扯,就放任不管吧?”
放任不管?苏京怎么可能放任不管。
翁之琪是崇祯十三年的武状元,大明朝自开国以来一共就没几个武状元。翁之琪的名字,是能够直达天听的。
如今的翁之琪虽说是领兵为太府寺船队护航,但翁之琪挂的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官衔,正一品武官。
这样身份的人查出的走私案,苏京怎么可能装作不知道。
“管,肯定是要管的。资敌倭寇,像这样的败类,绝不能姑息。”
“可怎么管,不能唐突。翁总镇虽说不是太府寺的人,但毕竟是为太府寺护航,不是自家人胜似自家人。”
“咱们太府寺是做生意的衙门,不是刑名衙门,也不是监察衙门。稽查走私,这是市舶寺的职权,尽管这个案子是太府寺查出的,但终究还是离不开市舶寺。”
“至于朝廷是怎么安排,这不是咱们能管的。但这件事,咱们一定要同市舶寺讲明。”
翁之琪:“我也是这个意思,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市舶寺。”
“嫌犯呢?”
“嫌犯连同走私船都在江边的水寨里押着,我请了长江水师的人帮忙看押。”
“审问了吗?”
“审问了,嫌犯已在口供上签字画押。走私船中的各项物品,也已经做了登记。”
苏京点头,“翁总镇做事周全,这我就放心了。”
翁之琪拿出船引,递了过去,“苏寺卿,您看一看这个。”
苏京接过,“这是船引呐。”
为多年的经验,苏京并没有在意船引中的文字内容,而是直接看加盖的官印。
苏京又带上花镜,看过官印后,这才看内容。
“这是宁波海防馆的官印,翁总镇,刚刚你说走私船是从台州府出发的?”
“正是。”
苏京用那副花镜又仔细的观瞧,“老夫在太府寺任职不假,可市舶寺的船引还是见过的。”
“台州没有海防馆,可这上面加盖着宁波海防馆的官印,这船引是为了应对官兵检查用的。”
“船引是假的,可做的如此逼真,又敢堂而皇之的拿出来用。看来这桩案子背后,藏着内鬼啊。”
翁之琪:“据嫌犯交代,台州府衙、和当地卫所中,有人给他们行了方便。”
苏京很平淡的说:“官商勾结嘛,古往今来一直是这样。”
“嫌犯的口供可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,现在犬子手中保管。”
“令郎何在?”
“就在衙门外等候。”
苏京看向翁之琪,笑了,“翁总镇这是不信任老夫啊。”
“今日老夫若是说多一事不如哦少一事,这份口供是不是就进不了太府寺的大门?”
“寺卿言重了,我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。”
苏京说:“那就将令郎请进来吧。”
“也好。”翁之琪对着堂外喊,“来人。”
有官员应声走进。
“劳烦将门外的翁骏叫进来。”
那官员没有动,而是看向苏京。
他是太府寺的官员,翁之琪属于外人,他自然是要听苏京这个寺卿的命令。
见苏京颔首示意,那官员这才说:“明白。”转身去叫人。
苏京:“我先看过口供,要是没什么问题,就去市舶寺,将事情同张少司农讲明。”
“同市舶寺打过招呼后,而后再上疏朝廷,陈明此事。太府寺的船队出海少不了要与市舶寺打交道,也不好让市舶寺太过难堪。”
花花轿子人人抬,今日你给我一个面子,明日我卖你一个人情。翁之琪能理解官场上的这些人情世故,“这也是应该,应该。”
“我要是没记错的话,令郎现在是军中担任游击将军吧?”
“是,犬子不成器,让苏寺卿见笑了。”
苏京笑道:“若非是翁总镇有意压制,以令郎之能,断不至于还是个小小的游击将军。”
“要我说是也是,翁总镇是武状元,令郎的身手我也见过,没有必要为了避嫌而刻意如此。”
“犬子实在不争气,不敢让他丢那个人。”
苏京笑了笑,“可不是人人都能如翁总镇这般想,户部的钱尚书,我不说翁总镇应该也有耳闻。”
脚步声自堂外传来,翁骏走进大堂。
“见过苏寺卿。”
苏京夸赞道:“翁游击虎虎生风,果真是虎父无犬子。”
翁之琪说:“快把口供拿给苏寺卿过目。”
“是。”翁骏将口供递过。
苏京接过,扶了扶花镜,快速又不失仔细的翻看。
不多时,苏京摘下花镜,“没什么问题,翁总镇,事情是你查出来的,还要劳烦总镇随我去一趟市舶寺。”
翁之琪:“这是自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