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胪寺馆驿中。
日本使团领队阿部忠秋愁眉不展。
一武士说:“老中,属下奉命去向明国的官员送礼,可他们都不收。”
“兵部的人甚至是直接下了逐客令,连见都不见。”
阿部忠秋:“都差不多。派去送礼的人,和你遇到的情况都差不多。”
“我们的礼,没有送出去。”
那武士不忿,“明国的官员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清廉了?”
“明国的那些海商都说明廷腐败,官吏横征暴敛,怎么现在看来,明国全都是清官了?”
阿部忠秋并不这样认为,“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”
“明太祖对贪官施行剥皮之惩,尚未能遏制贪腐。我虽是第一次来南京,可不难看出,这里是烟花柳巷之地,连街上的百姓都有不少人穿着丝绸。”
“在这种环境之下,人更容易攀比,贪腐更不可能避免。”
“明国的海商连违禁品都敢走私,手握大权的官员只会做的更过分。”
那武士也能想到这一点,可他就是不明白。
“按理来讲,当是如此。可我们的礼,一件都没有送出去。”
阿部忠秋解释:“明国的官员未必是不想收礼,应该是不敢收礼。”
“看来,明国的这位皇帝很有手段,吓得官员们都……”
阿部忠秋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靠近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是鸿胪寺的书吏来了。
“贵使,饭菜很快就好了。你们是过去吃呢,还是在这吃?”
那武士说:“和前几天一样,我们在这吃。”
“麻烦将饭菜盛好,稍后我们就派人去取。”
“好。”那书吏应了一声,准备离去,却被阿部忠秋叫住。
“且慢。就不必麻烦了,我们过去吃。”
书吏看了看刚刚说话的那武士,很明显,他说了不算。
“那好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请留步。”阿部忠秋又叫住了那书吏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
阿部忠秋对着那武士使了个眼色。
那武士心领神会的拿出钱袋,取出一块碎银塞到书吏手中。
书吏的眼神稍微亮了一下,“贵使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受累向你打听点事情。”
书吏掂了掂手中银子,得有个二两三四钱,谁会跟钱过不去。
“你们也是大老远来的,帮助你们解决问题也是鸿胪寺的职责。想打听什么事就问吧。”
“不过,丑话说在前面,事关朝廷机密的事,我一概不回答。”
那武士嘴角上扬,露出不屑。
你一个小小的书吏,连官都不是能知道什么机密。
阿部忠秋笑着,“这是自然,这是自然。”
“规矩我们都懂,不该问的绝对不问。”
“这次来,除了贺岁之外,还有一些事情想要同天朝商议。就是不知道该往哪个衙门走。”
“问我你就算是问对人了。”那书吏挺起了胸脯。
“鸿胪寺是专司负责接待藩邦使臣的,大明朝是天朝上国,这些藩属国哪个来都想走走一关节。我接待的使臣多了,对此也确实知道些门道。”
“你们想问的是军,还是政?”
阿部忠秋:“都有。”
“都有。”那书吏犹豫了片刻,“军是军,政是政,这是两回事。”
阿部忠秋是幕府老中,整个幕府除了将军和大老,他上面就没人了。
多少年没下过基层了,阿部忠秋一时之间没有反应。
还是那武士看的透彻,又取出一块银子塞到书吏手中。
“是两回事,所以还望你仔细回答。”
那书吏感受到手中的分量,脸上顿时涌现出笑容。
“军事就找兵部,政事你们得同礼部讲。”
阿部忠秋:“这个我们是知道的,就是苦于拜佛无门。”
“兵部和礼部的堂官,当然不可能收你们的礼。莫说是收礼了,你们连他们的家门都未必能进得去。”
“我是个小人物,把话说的太满了,你们也不一定信。我在鸿胪寺当差,吃的就是这碗饭。我既然拿了你们的银子,我就不能白拿。”
“你们是有什么事,我不关心。但你们要想知道事情能不能成,先去找兵部和礼部的胥吏打探一下。”
“胥吏虽然身份低,但经手的事情多。你们从他们嘴里打探消息,你们这趟来想办的事能不能成,心里大致也就有数了。”
“你们觉得能成,就向朝廷提。你们觉得成不了,就早做打算。”
“不过,那帮胥吏不像我,他们贪的很。想要从他们的嘴里问出话来,你们得把银子备足喽。”
阿部忠秋这次就反应过来了,以目示意那武士继续塞银子。
那书吏攥着三块银子,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。
“贵使真是太客气了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阿部忠秋又说:“在这馆驿之中,看到有不少的僧人,敢问他们是哪个藩属国的使团?”
“你说他们呐,他们不是藩属国的使团,是西番的使团。”
“西番?”阿部忠秋不明所以,他对这个地方压跟就没印象。
那书吏解释:“隆武十一年,朝廷出兵西番,着手收复故土。”
“如今都是隆武十三年的腊月了,仗打了两年多,该收拾的都收拾的。现在,当地人来觐见、纳贡。”
阿部忠秋这就明白了,这就类似于幕府治下的外样大名。
不服,那就打服。
“一场战事耗时两年有余,想必动用的兵力很多吧?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不过,听说是动用了十万大军,光是火炮就用了三五百门。”
这个数字,阿部忠秋是不信的。
当年丰臣秀吉动员日本全国之力出兵朝鲜,明军第一次也就出动了四万人左右。第二次兵力增加,也不过仅仅是在八万人左右。
能让明军一次性出动十万大军的存在,原来的女真人或许可以,但女真人已经被明军消灭。
阿部忠秋顺势问道:“听闻天朝的火炮犀利无比,西番战事的胜利,想来火炮是立下了大功。”
那书吏头一扬,“这话你说的不错。大明朝的火炮都是枢密院精心研制出来的,厉害极了。”
枢密院研制火炮,阿部忠秀记下了关键信息。
“不对吧,我记得火炮应该是归兵部管。这枢密院怎么管上火炮了?”
拿书吏质问:“亏你还是藩属国的人,怎么连大明朝的规制还不知道?”
“火炮以前是归兵部管。”
阿部忠秋问: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还是归兵部管。”
阿部忠秋一听,我好像多余问这一句。
那书吏:“火炮是归兵部管,但造火炮是归枢密院管。”
“不止是火炮,大明朝所有的武器,都由枢密院制造。枢密院造好之后,再交付兵部。”
得到这一重要信息,阿部忠秋瞬间觉得银子没白花。
“多谢指教。”
“不用谢我,要谢就谢你的银子吧。没什么事我就走了。”那书吏离去。
那武士兴奋的说:“老中,我们原以为应该向兵部送礼,可如今得知枢密院负责铸炮,我们的礼也应该向枢密院送。”
“本以为那个书吏贪得无厌的让人讨厌,没想到他还真说出了有用的话。”
阿部忠秋问:“你以为那仅仅是个简单的书吏吗?”
那武士鞠躬,“还请老中赐教。”
“从入住馆驿开始,我就觉得这个地方的人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刚刚在问话的时候,我近距离的观察了那个书吏,他身上藏着一股狠劲。”
“这股狠劲不像是书吏身上应该有的,用明国的话来讲,像是官府里的抓人的官差。”
那武士恍然大悟,“您的意思是,明国故意安排人乔装打扮,为的就是监视我们。”
“那,刚刚那个书吏说的话,也不能信了。”
“不。”阿部忠秋笃定道的说:“那个书吏的话,可以信。”
“他奉命装扮监视,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。他既然说出了那一番话,就说明这些话都是无关紧要的。”
“也可以理解为,这些话是明国有意让我们听到。”
那武士问:“那明国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目的,目的是什么暂时还不得而知。不过,绝对是不怀好意。”
“日本是小国,明国是大国。以大临小,本就占尽优势。如今又搞上阴谋诡计,用心险恶。”
那武士:“那明国会答应卖给我们火炮吗?”
“在神奈川,我们已经同翁之琪讲清楚,就算明国不卖给幕府火炮,幕府也会从西洋人手中购买。”
“明国明令禁止的货物,仍有海商走私。明国连自己治下的臣民都管不住,又如何去管西洋人。”
“挡是挡不住的,明国缺钱,他们应该会答应。甚至,明国还会想趁机进一步控制幕府。”
那武士担心的说:“我们向明国购买火炮,既有增加自身危险之势,岂不是自讨苦吃。”
“自讨苦吃?”阿部忠秋点点头,“也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日本什么都缺,不依靠外部购买武器,拿什么来护卫幕府?拿什么来弹压外样大名?”
“自讨苦吃,我们姑且以‘良药苦口利于病’来安慰自己吧。”
那武士又问:“以往咱们都是在居所用饭,这次怎么……”
阿部忠秋透过窗户,向外看去,“住在馆驿中的使团,不止我们一家。”
“昨天我看到安南使团的人在明国安排的地方用饭,明国的人说他们是安南都统司的官员,是朝廷的内吏,不是外臣,他们不能享有外臣的待遇,必须遵从朝廷的安排。”
“安南,同样对明国不放心。或许,我们可以找到一个盟友。”
…………
鸿胪寺大堂。
阿部忠秋坐在一侧。
上位坐的是暂掌鸿胪寺事少卿朱议汴。
明朝对于不太重要的衙门,基本上都是能省则省。像鸿胪寺,没有补任寺卿,以少卿暂掌寺事。
“听闻贵使有事找我?”
“的确是有事要找朱少卿。”
“有事但讲无妨我能帮上忙的,一定帮忙。我职权范围之外的,就上奏朝廷,想办法为贵使解决。”
“倒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想自天朝购买火炮。此事,先前已经同翁之琪翁总镇说过了,就是不知翁总镇是否向天朝陈明。”
“哦,是这件事啊。”朱议汴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。
“日本欲向朝廷购买火炮之事,翁总镇已经向朝廷陈明了。只是此事嘛……”
朱议汴又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。
阿部忠秋就知道对方得弄这么一出,“朱少卿有话但讲无妨。”
“是这样,翁总镇在神奈川码头,发现有人向日本走私违禁品,其中就有硝石。”
“贵使也是知兵之人,硝石是做什么的,贵使清楚。”
“兵部怀疑,日本有人勾结不法之徒,欲行不轨之事。”
神奈川就在江户边上,是幕府发核心腹地。翁之琪在神奈川大张旗鼓的查走私,阿部忠秋自然知晓其中的缘故。
阿部忠秋料到大明会做出询问,早就准备好了说辞。
“日本王殿下,也有此般怀疑。”
“少卿有所不知,日本国内屡屡有逆贼作乱。得知有人竟敢违背天朝禁令走私后,幕府为帮天朝分忧,当即派人调查。”
“经过调查,果不其然,正是日本国内的这些逆贼勾结天朝的逆贼,行此不法之事。”
“这些逆贼购买硝石,其心可诛。幕府之所以想从天朝购买火炮,正是为了更好的清剿这些逆贼。”
朱议汴露着一副你猜我信不信的神情。
“幕府真是用心良苦啊。”
“为天朝分忧,这是幕府应该做的。”
朱议汴问:“贵使说,想买火炮?”
“正是。天朝火炮之威名加于四海,幕府上下无不景仰。故,斗胆请求,欲于天朝购之。”
朱议汴明知故问,“日本军中也多用火器,为何会不自制,而想着购买?”
“少卿有所不知,日本军中对于火枪并不陌生,也多在使用,可火炮就要逊色的多。”
朱议汴:“我虽不领兵,但对于军中之事多少也知晓些。”
“火炮的威力比火枪大,可火炮的造价可比火枪要贵的多。”
“贵使想要买火炮的话,这价钱低不了。莫不如这样,我给贵使出个主意。若是觉得行了,那便用。若是觉得不行,也没关系,那就不用。”
阿部忠秋上身躬下,做礼貌状,“还请少卿赐教。”
“赐教不敢当,就是个馊主意。”
“购买火炮,价钱太高,恐怕贵使难以接受。贵使不必非要购买火炮,可以租借。”
“双方谈好租借期,按租期付款。租期一到,将火炮归还。”
“如此一来,幕府的用炮需求得到满足,也省下了钱。朝廷也尽到了对藩属的照顾之责。”
阿部忠秋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还能这么玩?
本来我们是造不出来火炮,这才想着购买火炮。
不让买让租,还这么个租法。搁着糊弄小孩呢?这也没拿我们幕府当人看呐!
你这个馊主意,是真馊啊!
可面对大明朝,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什么都白搭。
哪怕是大明朝放个屁,阿部忠秋都得说是香的。
“若是租借的话,期间若是火炮有损,幕府又无工匠可修。天朝好心租借火炮给幕府,那样就太对不起天朝了。”
“这个好办。”朱议汴贴心的提供解决办法。
“朝廷对于藩属,向来是照顾的。火炮租借给幕府,为了防止出现幕府不会使用,朝廷可以派专人随行,教导幕府火炮的使用方法。”
“适才贵使也说了,火炮使用中,难免有所损伤。有损伤的话,归还时有些话确实不太好说。”
“说行吧,毕竟是有损伤。说不行吧,又有损于邦交关系。”
“干脆,火炮的使用,由朝廷派去的人员操作。用毕,由朝廷派去的人员保管。幕府有需要的时,再取出使用。”
“这样的话,火炮就算是全程在朝廷的监管下使用。归还时,就算是有损伤,那也是朝廷的责任,与幕府无关。”
阿部忠秋整个人都听傻了。
大明朝就这么不要脸?
操作火炮的是你们大明朝的人,保管火炮的还是你们大明朝的人。我们想用炮,还得事先征询你们大明朝的人的同意。
那我们幕府要这火炮干嘛?
形式上是我们幕府的,实质上还是大明朝的。
回去之后不许你老公碰你,这不纯纯的欺负人吗!
“少卿想的可真是太周全了。”
阿部忠秋强行压制情绪,极力避免骂人。
“只是这样一来的话,太过麻烦。”
“火炮是要投入战事的,有所损伤,幕府可以酌情赔偿。可若是天朝派去的人在战事中不幸负伤,那幕府的罪过可就大了。”
“倘若真的有噩耗发生,天朝派去的人不幸殒难,幕府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“承蒙少卿好意,只是此事牵扯太多,还是算了吧。”
“无妨,无妨。”朱议汴大气的摆摆手。
“我已经说过了,有用则用,无用责弃,贵使不必介意。”
“那贵使的意思是,还是想要购买火炮,是吧?”
阿部忠秋点头,“正是。”
“购买火炮的话,这并非是我的职权,我不好向贵使做出保证。我会将贵使的请求转呈朝廷,请求朝廷定夺。”
“不过,我还是要提醒贵使,火炮的造价可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