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。
“朕听闻,近来朝野对于官舍有所争议。”
吏部尚书雷跃龙上前,“启禀陛下,良乡侯自京师至南京述职,所奏之京师之规划,令人瞩目。”
“其中,最令官员上心者乃京师所建之官舍。”
“京中衙门繁多,官员亦众。官员户籍来自多地,携家带口居于京中,则需住所,而京中房价令人瞠目结舌。”
“此次京师规制,专门留出大片区域,建设官舍,供京中各衙门官员居住。南京的官员听闻后,甚是羡慕。”
“朝廷立于南京后,南京官员骤增。朝廷为安置官员,曾购置房产,以为官员生活。可朝廷房产之数字与南京官员之数相较,说是杯水车薪犹属勉强。”
“南京人口百万,地价贵,房价更贵。自朝廷立于南京后,官员之家眷、各地之商人、北地逃难之人,纷纷涌入南京。南京的房价,屡屡攀高,供不应求。”
“见京师划地建官舍,以供官员居住,南京的官员听闻后,羡慕之余又想请朝廷于南京设官舍,以解官员生活之困。”
朱慈烺看向牟文绶,“良乡侯,京师的事是你和工部在负责,你说一说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牟文绶应声出列。
“蒙陛下恩泽,令臣于京师兴建官舍。臣同工部商议后,专门划出一片地,兴建官舍。”
“官舍不算大,虽非是几进的大宅院,却也算是独门的小院。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,一处小院供一家人正常生活不成问题。”
“因官舍是北工部规划,第一批建成的官舍,北工部的官员已经入住。工部官员规划,工部官员试住,方才能令人信服。”
“目前来看,并无任何纰漏之处。臣也曾试住过,亦未发现问题。”
朱慈烺:“南北两京的房价,朕有所耳闻,确实高。”
“京师之官舍是北工部规划,南京之官舍,南工部以为如何?”
工部尚书文安之答:“启禀陛下,只要钱款充足,工部可以规划、兴建。”
这是利于官员之事,文安之当然不能说不行。
有困难,工部要上。
没有困难,制造困难工部也要上。
至于有了困难怎么解决,这就不是工部操心的事了。
那应该谁操心呢?当然是户部。
户部只要能出得起这份钱,什么困难都不能算是困难。
全场的目光,霎时间就落在了户部官员身上。
户部尚书钱谦益耷拉着脸,恨不得都能犁地。
“陛下,户部没钱。”
朱慈烺就知道户部的人会这么说,“说点朕不知道的。”
“陛下,南北两京人口,皆是百万之巨。京师遭逢瘟疫、战乱,连经劫难,人口锐减。”
“京师原本之房产、地产,已成无主之产。这无主之产,自然是要充公。京师扩建衙署也好、兴建建官舍也好、乃至其他各种规划,所用之地,皆是不需要花钱购置,直接可以使用。”
“南京自古繁华,时至今日,南京人口何止百万。南京城中,寸土寸金。有的房主为了增加房间,多有加盖楼层之举。”
“南京城中早无空余之地产,皆是有主之地。朝廷若想在南京城中兴建官舍,需先买地,而后再兴建。”
“可城中地价居高不下,朝廷又岂能做有损民生之事,买地时只能按照市价去买。仅是这买地的开支,户部就无有余力,何论兴建之费用。”
马士英说道:“那钱尚书的意思是,不愿意为从朝中的这些官员着想?”
这得罪人的事,钱谦益当然不能认。
“我没有这么说,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如果阁老能解决钱款的话,户部自然没有问题。”
钱谦益非但没有承认,甚至还反将了马士英一军。
面对钱谦益的反击,马士英不禁暗笑。
我跟东林党斗了这么多年,挨了这么多弹劾、这么多骂,你钱谦益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出招?
“为国分忧,此乃臣子本分。无需钱尚书多言,马某自当用心。倒是钱尚书,遇事推诿,臣职何在?”
马士英接续说:“职权划分,吏部之责。钱尚书竟要将户部之责强加于马某,难道钱尚书是欲染指吏部之权?”
“内阁之中,分管户部的是元辅。马某身在内阁,若是元辅有问,自当协助,可绝不会如钱尚书这般擅夺人权。”
“就是不知钱尚书这番话,置元辅何地?还是说在钱尚书的眼中,无有元辅?”
史可法与钱谦益同为东林中人,史可法本来十分敬重钱谦益。只不过自从钱谦益当上这个户部尚书,行事愈发的无耻,惹得史可法对其很是不屑。
见状,史可法想着或许可以趁机刺挠一下钱谦益。
“若是钱尚书能解朝廷钱粮之难,史某甘愿让贤。”
钱谦益一听,这不对呀。
怎么你这浓眉大眼的史可法也学会损人了?
连史可法都损我了,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遭人恨了?
士林中不容我,看来我钱谦益只能更加坚定地站在圣上这一边了。
“好了。”朱慈烺制止争吵。
“钱尚书,不能一有困难就畏缩。钱的事,朝堂上都清楚。官舍之事,你就说一说有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。”
钱谦益哪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。
这是大明朝南京城,多少显贵都住在这里,寸土寸金的地方。
压价买地,有损民生,朝廷肯定是不能同意,那就只能按市价买地。
这么大一笔钱,能有什么办法。
暗暗叫苦的钱谦益转念又一想,连史可法这样的实在人都损自己了,看来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真是坏透了。
既然名声已经坏透了,那就没有可惜的必要了,如今就只剩下站位皇帝这一条路可走。
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。你们都说我钱谦益坏,那好,我就一坏到底!
“启禀陛下,京师修缮之事虽还未完工,但大体已具雏形。莫不如挤出钱款,加快京师工期,也好尽快将朝廷搬回京师。”
“顺天本就是大明国都,朝廷迁回顺天,应当应分。京师建有官舍,朝廷迁回京师,京中各个衙门的官员也可就近住进官舍之中。”
“如此,朝廷既可迁回国都,又可解官舍之事。以迁代建,两难自解。”
钱谦益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
你钱谦益可是南直隶苏州府常熟县人,朝廷在南京,你属于受益者。
上一次在开海时,钱谦益就语出惊人,如今又是。
你钱谦益在户部尚书任上,不仅长岁数,还长胆了呀。
兵部尚书李虞夔闻言,当即出列行礼,“陛下,臣赞同钱尚书之见。”
掌银行寺事户部尚书沈迅紧随其后,“陛下,臣赞同钱尚书之见。”
刑部左侍郎卫胤文跟上前,“陛下,臣赞同钱尚书之见。”
再后是工部左侍郎程世昌,“陛下,臣赞同钱尚书之见。”
李虞夔是山西人。沈迅是山东人,卫胤文是陕西人,程世昌是河南人。这四位都是北人,当然支持朝廷迁回顺天。
山东人左都御史黄家瑞,陕西人礼部左侍郎张继孟,河南人枢密副使周亮工,北直隶人太仆寺少卿米寿图,纷纷出列。
“臣等赞同钱尚书之见。”
钱谦益心中百感交集,感动得差点没掉眼泪。
当官当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有这么多人支持自己。
钱谦益终于找到了传说中那种一呼百应的感觉。
怪不得人人都要拉帮结派呢,这感觉,真是爽!
朱慈烺纹丝不动,就这么看着。
内阁中,史可法、王铎虽是东林中人,但他们都是北人。
马士英是贵州人,王锡衮是云南人,大明朝廷在南京还是在北京,于他们的政治前途而言并无太大区别。
陈子壮是广东人,内阁中其他人不说话,就算他想说话也不好开口。
吏部尚书雷跃龙,云南人;工部尚书文安之、刑部尚书郭都贤,湖广人。
礼部尚书管绍宁,南直隶人。
可同为南直隶人的户部尚书钱谦益,毅然决然地提出要将朝廷迁回顺天。
有这个‘珠玉’在前,管绍宁能说什么?什么都不能说。
难道你管绍宁还不如钱谦益的觉悟高?
说自己不如别人,管绍宁还能接受。但说自己不如钱谦益,管绍宁不能接受。
气氛顿时陷入寂静,静的可怕。
朱慈烺是想将朝廷迁回顺天的,原因很简单——南北发展要均衡。
“钱尚书说的有理。”
“大明朝的国都是顺天,应天只是南京。名不正则言不顺,迁回顺天,方为名正言顺。”
“只是京师修缮尚未完工,还需时间。待工期结束,便可着手回迁事宜。”
南方的事情还没有梳理清楚,朱慈烺得等将南方的事梳理明白后,再迁回顺天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北方系官得到承诺,齐刷刷行礼。
钱谦益对于迁回顺天之事毕竟不如北方系官员那般恳切,慢了半拍,反应过来后跟着行礼,“陛下英明。”
朱慈烺一摆手,北方系官员连同钱谦益退回自己的位置。
“适才钱尚书说得不错,南京寸土寸金,百官在南京租房,确实多有花费。”
“这样吧,原来定的是每年发放十三个月的俸禄,从今以后改为每年发放十五个月的俸禄。多出的两个月俸禄,就算是朝廷给百官的租房补贴了。”
怀柔政策,这是群臣的第一反应。
北方系官员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,将气氛降到冰点,皇帝这接着又涨俸禄。
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。
唯有钱谦益心里在骂,我都这么卖力的表忠心了,结果还是让户部掏钱。
骂归骂,忠心还是得表。
钱谦益行礼,“臣遵旨。”
朱慈烺自御案上拿起一道奏疏,“这是阳和侯同新乐侯联名上呈的治番之策。”
钱谦益看着皇帝如展臂抻面一般拉开了那道长长的奏疏,心里忍不住又在骂。
这么长,这是写了多少字啊?这得花多少钱!
朱慈烺:“奏疏所言,与朝廷议定的经营之策大体相同。”
“西康都司之设没有变动,还是照议定方案落实。乌思藏都司,多增加了一个沙鲁卫,隶属乌思藏都司,听命于吐蕃巡抚衙门。”
“西康、西海、乌思藏三都司将番地之精分尽,朵甘都司所辖地广人稀,甚至是人烟罕至。”
“阳和侯与新乐侯的意思是,设一朵甘卫,管辖朵甘都司所辖版籍,都司衙署就设于朵甘卫城中。”
“阳和侯所奏,兵部以为如何?”
兵部尚书李虞夔出列,“启禀陛下,阳和侯的奏疏已传抄至兵部,臣部商议过后,认为阳和侯所奏可行。当于乌思藏都司下增设一沙鲁卫,于朵甘都司下增设一朵甘卫。”
“只是朵甘卫说是一个卫,以当地实情及阳和侯所奏来看,有半个卫的架子就够用了。余者,补充当地的蕃人即可。”
钱谦益在心中盘算,一下子就多了两个卫,这得多花多少钱!
“那就这么定下。”朱慈烺做了决定,“就照阳和侯与新乐侯奏疏所请。”
李虞夔又说:“陛下,朵甘都司深入不毛,朵甘卫官兵受苦远重于内地。”
“臣请为朵甘卫武官加都司衔。以朵甘都司掌印都指挥兼朵甘卫印,以都司佥书都指挥兼于朵甘卫佥书管事。余者官兵,酌情予以优待。”
朱慈烺没有犹豫,“照准。”
“以都指挥官衔既掌都司事,又兼管卫事,两官在身,俸禄发两份。朵甘卫的官兵戍地不易,就不按卫所旗军的待遇了,按九边精兵待遇。”
李虞夔领旨领的很痛快,“陛下英明。”
横竖就那一个卫,就那么点人,也花不了多少钱。就算是要花钱发军饷,那也是户部和枢密院的事,与兵部无关。
李虞夔当然愿意要这个顺水人情。
掌枢密院事定辽伯张镜心一看,朵甘卫的官兵确实值得这么丰厚的待遇。
军费上的窟窿已经这么大了,虱子多了不怕痒,不差再多这一点了。
他行礼道:“臣遵旨。”
“余下的那些番部头目,该册封册封,不必再议。”朱慈烺又拿起一道奏疏,“这是朝鲜巡抚瞿式耜的奏疏。”
“奏疏中言,朝鲜通地钱粮尚不及江南一大县,虽有矿利,但钱粮仍不见轻缓。”
“兵部,说一说吧。”
李虞夔:“陛下,瞿式耜的奏疏,已抄送至兵部,臣部已经知晓其内容。”
“瞿式耜意思是,朝鲜有三万营兵,仅靠朝鲜产出难以养如此重兵。对于朝廷削减对朝鲜拨款一事,或是裁撤营兵,以缓解朝鲜钱粮匮乏之难。或是朝廷不减对朝鲜拨款,以保重兵对倭之慑。”
朱慈烺放下奏疏,“简单来说,就是世上安得两全法。”
“要么给钱以维系营兵,要么削减拨款的同时削减营兵数额,鱼与熊掌不可兼得。钱尚书。”
钱谦益行礼,“臣在。”
“朝鲜巡抚瞿式耜是你的学生,对于这个学生的请求,你这个当老师的如何看待?”
钱谦益:“启禀陛下,朝鲜三万营兵,最切之务非是镇守朝鲜,而是威慑倭寇。”
“朝鲜离日本最近,一旦日本有变,在朝日总督调度之下,朝鲜军队可迅速反应,驰援日本。”
“朝鲜三万营兵中,有一万是朝日水师之水师官兵。日本为岛,无陆路相连。奔走往来,皆赖船只。这一万水师,必不可缺。”
“正是因为朝鲜镇三万营兵、日本镇两万营兵,倭寇才得以安分,不敢有丝毫异动。”
“日本金银矿为朝廷钱币国策要系所在,不容有失。”
“臣愚见,朝鲜镇三万营兵,不易裁减。朝廷对朝鲜的拨款,也不当削减。”
朱慈烺笑道:“天地君亲师,师徒如父子。这当老师的,就是向着学生。”
钱谦益行礼,“臣不敢欺瞒陛下。”
“于公,为国考量,需保日本安稳无恙。于私,瞿式耜是臣的学生,在不影响公事的同时,可以适当予以照拂。”
朱慈烺笑容不减,“得遇良师,人生大幸。”
“瞿式耜有一个好老师,朕也有一个好老师。王阁老,你是朕的老师,你来教一教朕这个学生该如何做。”
王铎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。
不过多年的经验在身,王铎应付起来绰绰有余。
“启禀陛下,为国分忧乃臣之本分,不敢言‘教’之一字。”
皇帝拿你当老师,但你不能真拿皇帝当学生。
皇帝客气那是皇帝的事,你不客气那就是你不长眼了。
“臣以为钱尚书所言在理,日本之金银矿紧系钱币国策,不容有失。有朝鲜镇三万营兵,卧榻之侧,倭寇不敢不安分。”
朱慈烺:“瞿式耜的老师这么说,朕的老师也这么说。就冲这一段师生情谊,准奏。”
“告诉瞿式耜,朝廷对朝鲜的拨款不会削减,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。”
“另外再告诉他,他的差事要是干不好,不止对不起朝廷,也辜负了钱尚书的一片苦心。”
王铎、钱谦益:“陛下英明。”
朱慈烺挥手示意二人退下,“朕听闻,日本使团的人想要自我大明手中购买火炮?”
礼部尚书管绍宁答道:“启禀陛下,确有此事。”
“前番翁之琪就曾向朝廷禀明此事,如今日本使团又再次提起。听日本使团的意思,我大明要是不卖火炮给他们,他们就从西洋人手中购买。”
朱慈烺没有表态,“就此事,内阁同有司尽快拿出个章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