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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部宣传司衙署。
礼部右侍郎陆清原正在审查稿件。
“《皇明时报》允许民间投稿，这一到逢年过节投稿的人就多，都想着趁人多的时候露露脸。”
“可咱们审查的时候，可得审仔细了，不能什么都往上登。有任何隐晦和容易引发歧义的也不行。”
宣传司主事吕留良回：“少宗伯放心，下官已经吩咐下去了。”
陆清原翻看着手中的稿件，“近来要刊登的是谁的文章？”
“近来准备刊登的是陈继儒《小窗幽记》中的文章。”
陆清原：“陈继儒早就名扬天下了，刊登他的文章没什么必要。”
“那个金圣叹呢？我看他的文章写的不错，他最近可又写出了什么新东西？”
“少宗伯有所不知，金圣叹行事有些古怪。他写完了评《水浒》、《西厢》后，说是要休息一段时间，就没在跟宣传司签合约。这么长时间过去了，也没见人。”
“士林中的这些名家，多数都在朝中任职。刊登在任官员的文章，容易被人诟病。宣传司就只能选择在野的名人名篇。”
陆清原点点头，“说的也是。要是刊登在任官员的文章，难免有人会说咱们是看人下菜碟。”
“大隐隐于朝，朝中这些官员无不妙笔。哎。”陆清原看着吕留良眼神放光。
“吕主事，你素有神童之名，人虽年轻，但才学却是满于江南。干脆，你写篇文章登上去吧。”
“下官才疏学浅，哪能登大雅之堂。”吕留良没有答应。
陆清原没有勉强，“也是。吕主事大好前途，若是因此人遭人诟病，说是利用职权刊登自己的文章，是我糊涂了。”
“对了，张岱呢？上个月我还在南京城见过他呢。”
“少宗伯有所不知，浙江的一些文人创办了《浙报》，张岱是浙江人，被请去《浙报》主笔了。”
陆清原想起来了，“我也是浙江人，创办《浙报》的申请还是我批的呢。”
“这民间一创办报纸，有点墨水的文人都被挖走了。以后啊，我们……”
“少宗伯可在？”门外传来一句略显生涩的汉话。
陆清原：“进。”
“少宗伯。”归义伯道尽忠走了进来，“吕主事也在呢。”
“归义伯。”陆清原起身。
道尽忠虽是归化的日本人，但身份在那摆着呢，毕竟是伯爵，陆清原保持着当有的礼节。
“请坐，来人，上茶。”
“多谢。”道尽忠落座。
陆清原问：“归义伯前来，可是有什么事？”
“我呢，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。这次来，是想向宣传司投一偏文章。”
陆清原不以为然，大明朝那么多名家圣手，你个归化而来的倭人那点微末伎也能拿得出手。
心中这么想，但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。
“这是好事啊，报纸上正需要名家名篇呢，归义伯这是帮了我的大忙啊。”
“不知归义伯想要刊登的是什么文章？”
“正巧，我将拙作带过来了。”说着，道尽忠从怀中拿出草稿，“还请少宗伯斧正。”
“不敢，不敢。”陆清原客气着，“我这也就是粗通文墨，正好趁此机会向归义伯学习学习。”
陆清原打开草稿，仅是看了一眼题目就被吸引——十全武功。
“十全武功，这是？”
道尽忠解释：“自圣上登基以来，朝廷武功赫赫。”
“靖闯贼，肃献贼，绝建奴，平漠南，定漠北，克西番，拓东番，纳朝鲜，营琉球，抚日本，可谓十全武功。”
“道某只恨未生于中土，幸得陛下不弃之，恩赐姓名，授予勋爵，每每思之，不胜感念天恩浩荡。”
“随着漠北、西番两场大捷，道某窃以为，皇朝武功之胜，未曾有也。故此作下《十全武功》一文，以便让天下人知我大明皇帝陛下之圣武。”
陆清原：“原来如此，原来如此。”
大明朝的官员，上奏书写文章骂皇帝的有的是，把皇帝骂的狗血喷头的更也算不上稀奇。但专门写文章夸皇帝的，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——头一回。
陆清原觉得稀奇，这篇《十全武功》看的很仔细。
看过后，他将文章递给了一旁的宣传司主事吕留良，“吕主事也看一看。”
陆清原看着一脸希冀的道尽忠，脸上保持着那份笑容。
“归义伯的文章我看过了，妙笔生花，写的好啊。”
“只是这文章的内容，不太适合刊登于报纸之上。”
道尽忠不解，问：“这是为何？”
“归义伯所作的这篇文章是夸耀圣上的。”
道尽忠更不解了，我写文章就是为了拍皇帝的马屁，不然我写它干嘛呢。
“圣上武功赫赫，文章中所写皆是事实，是什么不妥之处？”
陆清原见对方不理解大明官场的诡异之处，坦言道：“归义伯不是外人，那我就有话直说了。”
“有话但讲无妨，还请少宗伯明示。”
陆清原：“靖闯贼，肃献贼，绝建奴，平漠南，定漠北，克西番，拓东番，纳朝鲜，营琉球，抚日本。归义伯所言这十全武功，的确是事实。”
“这些事实朝堂皆知，但不宜如此直白的说出来。”
“归义伯所作《十全武功》本意是好的，可难免有人会产生误会。若是有人说归义伯阿谀奉承……”
道尽忠就想拿这篇文章表忠心呢，哪里会在意这个，打断道：
“我不怕人说。我说的都是事实，何惧流言蜚语。”
“归义伯不惧流言蜚语，可圣上不能不在意体统。”
道尽忠：“难道，还会有人诽谤圣上？”
陆清原肯定的说：“当然了。”
“若是归义伯这篇《十全武功》刊登出去的话，一定会有人上疏大骂圣上不要脸。”
道尽忠惊呆了，“竟然敢有人如此大胆？”
“归义伯在朝时间尚短，近些年来朝廷事务多，鲜少有人上疏。可若是归义伯这篇《十全武功》一出，定然会有人上疏大骂圣上不要脸。”
“我大明朝言路开放，从不堵塞人口。莫说是写奏疏大骂圣上了，就算当着圣上的面也有人敢骂。”
“归义伯的好意我是明白的，可于朝廷体统不符，就不要予人以话柄。”
道尽忠就想着趁着西番、漠北两场大捷，又观感上过年的时间，拍拍皇帝马屁，可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说法。
陆清原怕道尽忠不信，接着又说：“若说十全武功，大明朝不止当今圣上一人有之。”
“如英宗在位时：三征麓川，亦集乃之战平定鞑靼本部，丰州之战遏制瓦剌东扩，以列克苏之战大败兀良哈，平定福建邓茂七、浙江叶留宗叛乱，两次平定贵州苗乱，平定广西瑶乱。加起来也能算是十全武功。”
“还有神宗在位时：平定都掌蛮，平定海贼林道乾，横扫缅甸，拓宽甸六堡，两次出兵朝鲜，平定播州，平定宁夏，平定大小松山，平定海虏。这也能说出个十全武功来。”
“至于太祖、成祖的武功，那就更不用说了。太祖、成祖皆未言十全武功。”
“所以说，归义伯您的本意是好的。可您的这篇文章，最好还是不要刊登了，以免有失圣上颜面。”
英宗，道尽忠不熟悉。神宗，道尽忠就很熟悉了。
壬辰之战，萨摩藩的人没少挨明军的揍，道尽忠对此是记忆深刻。
“没想到朝廷武功如此之盛。”
道尽忠对于大明朝的忠诚度在不知不觉中又增加了。
“不知书中可有记载？我好去拜读。”
陆清原：“朝廷不会专门编攥这种歌功颂德的书。”
“万历时，民间有人编纂了一本《万历武功录》，归义伯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。”
“多谢少宗伯指教。”道尽忠起身，“那我就先告辞了。”
吕留良想将稿件还给道尽忠，却被陆清原以目示意制止。
“归义伯，事情虽然是这样，但您的这篇文章写的是真好。文章就留在宣传司吧，也让下面的人好好的学习学习。”
“那就依少宗伯之言，只是道某笔墨不通，不要笑话道某就好。”
“怎么会，怎么会。”陆清原笑着将道尽忠送出门。
吕留良将道尽忠的文章放在桌上，“这个归义伯是在搞什么名堂？”
陆清原不屑道：“他能搞什么名堂，无非就是想献谄于圣上罢了。”
“越是像他这样的归附之人，就越是想要表明忠诚。事实证明，这样的归附之人中，往往不乏忠诚者。”
“像于土木中殉国的恭顺侯吴克忠、其弟都督吴克勤，永顺伯薛绶，都是归附的蒙古人。近者如满桂，时人皆言其为虏种，可满桂自称汉人。”
“这样的归附之人，用好了就是一把利剑。”
吕留良：“这位归义伯，好像没怎么带过兵。”
陆清原：“一个猴一个拴法，勋贵，不一定非得带兵。”
“这次日本使团的人不是想要购买火炮，若是让这位归义伯去参加商谈，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。”
…………
南京城外，一片空地。
枢密副使周亮工，掌军工司事枢密副使方以智，二人正在试炮。
“密之兄，圣上可是说了，今后这火炮若是没有重大的改进，就不用再新命名了，沿用原名即可。”
“现在最新研制出的火炮为隆武十二式步兵炮，若是没有重大的改进，哪怕是有小改进，也还是叫隆武十二式步兵炮。”
方以智点点头，“如此也好。稍微有点改进就改名的话，也显得繁乱。”
周亮工：“大明朝随便找一个县衙都能铸炮，军工司又集齐了天下能工巧匠，还有密之兄坐镇。火炮上的事，我并不担心。”
“现如今，最令人担心的就是蒸汽机。”
“花了这么多钱，用了这么多年，迟迟不见成效，朝堂上颇有微词。”
“前几日在内阁议事的时候，我借机向户部要钱。可钱谦益那家伙就以蒸汽机为由，没少挑军工司的毛病。”
“密之兄，你我都是崇祯十三年的进士，是同年，有些话我就直说了。蒸汽机这么烧钱，绝非长久之计。户部、户科、都察院，都不是好相与的。”
方以智默了一下，“元亮兄的好意，我明白。”
“只是研制之事犹如凝冰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。这事，急不得。”
“反正我现在已经穿上了绯袍，跟我爹那个北兵部尚书没法比，但说出去也不算丢人。就算是现在罢了我的官，我也知足。”
周亮工：“现在可不能罢你方密之的官，卖给日本的火炮还没有敲定，正指望着军工司做事呢。”
“现在罢你方密之的官，你想的倒是美。”
方以智笑道：“我罢不罢官无所谓，主要是元亮兄你。定辽伯年前就告假养病了，这么长时间了病情还不见好转。”
“这枢密使的位置，十有八九得落在元亮兄的头上。”
周亮工摇摇头，“我可不想接这个枢密使。”
“军费的开支实在太大了，年年都有亏空，年年报账的时候户部和户科都恨不得生吃了枢密院。”
“首任枢密使张伯鲸，在任期间足疾反复发作，那是来回奔波累出来的。次任枢密使就是定辽伯，定辽伯指挥复辽战事期间，本就累的不成样子。接掌枢密院后，也是一刻不得停歇。他的病，也是累出来的。”
“为国分忧本是应该，可我毕竟年轻，我还想多活几年呢。”
方以智笑了，“不能这么说。朝堂上岁数最大，当属户部尚书钱谦益。”
“钱谦益都七十多了，面色红润，不是照样活蹦乱跳的。”
周亮工也笑了，“钱谦益就是个官迷。”
“只要他还当一天官，他的精神头就下不去。”
“别看他现在是活蹦乱跳的，若是现在把他的官免了，密之兄，你敢不敢同我打赌，最多半年的时间，钱谦益就得病在床上起不来。”
方以智：“你都坐庄了，我还跟你打的什么赌。”
“行了，你就盼点好吧。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性子软，枢密院好跟户部要钱。”
“要是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真的换人了，咱们枢密院再想从户部要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“枢密院的军工大学堂可是有模有样，火红的很，很多工匠都是从军工大学堂里培育出来的。”
“最近我还想着是不是将军工大学堂扩建，多招些学生。正是用钱的时候，还是盼着点钱尚书好吧。”
…………
定辽伯府。
张镜心正在书房看书，其子张溍走了进来。
“爹，世叔来了。”
王铎紧着拎着礼品走了进来，“孝仲兄，趁着年假我来看看你。”
张镜心与王铎是同年挚友，历史中王铎去世后其神道碑就是出自张镜心之手。
两家人很熟，故而张溍没有特意的通禀，便直接将王铎领进了书房。
张溍将礼品接过，并将王铎礼让着坐下。
王铎：“本来我一进门贤侄就要将礼品接过来，可我一想，孝仲兄你在书房，礼品肯定是放在侧房不会放在书房。”
“思索之下，我便将礼品拎来了书房，我得让你看一看，我不是空着手来的。”
张镜心起身来到挨着王铎的位置坐下，“你呀，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
王铎：“话不能这么说。这大过年的，到谁家去都不能空着手。”
“你是伯爵，过年的时候送礼的人多。你要是没看见我拿着礼品来，再误会我不懂礼数，我可不落这埋怨。”
张镜心：“沾了毛你比猴都精。你这点心思，全用在我身上了。”
王铎瞥见了桌上的书，“还看《周易》呢？你这位举世闻名的易学大家还真是称职。”
张溍亲自端来茶，“世叔，您用茶。”
“好。”
张镜心：“常看常新，温故而知新。”
王铎：“我看你这起色还跟以前一样，好不容易闲下来，歇一歇多好。”
“我这就是告不下来假，不然，我非得好好的歇上一歇不可。”
“以后有的是机会歇着。”
王铎：“怎么，你这是要上辞呈？”
“过了年就上辞呈养病。文官封爵本就让人眼红，该退就退，省的让人心烦，我也能好好的歇歇。”
王铎流露出一副羡慕的神情，“退了也好，不用再看那些烦糟烂事，眼不见心不烦，能多活好几年。”
“觉斯兄，你这次来可是有事？”
“没什么事。你这病了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好，就是趁着年假休沐一天，来看看你。”
“觉斯兄，你找我没什么事，可我有事得问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，那事跟我没有关系。”
张镜心不知是否相信，坚持问：“浙江的事真的跟你没关系？”
“没关系。”王铎斩钉截铁，“我连知情都不知情。”
“孝仲兄，你我二十多年的交情，有什么话我不瞒你。”
“我是东林中人，江南也确实经常有人求到我头上。我是山西人，开海这件事影响不到我的利益，我也犯不着去管。”
“碍于人情，我是稍微提了点不同意见，但那都是点到为止，从未坏了分寸。”
张镜心没有怀疑，“你既这么说，我信你。”
“作为老朋友，我还是想劝你一句。你是帝师，可这帝师的情分早就是徒有其名，无有其实。”
“觉斯兄，你老是在中间夹着，能喘的过来气吗？”
“你已经是次辅了，足以在族谱上单开一页。趁着现在还没到那一步，退下来吧。”
王铎叹了一口气，“很多事情不是雾里看花，而是洞若观火。”
“孝仲兄，身处漩涡之中，不是我想退就能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