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。
枢密副使周亮工正在汇报。
“陛下,隆武三式步兵炮一百门,炮弹五千发,货款合计十二万两,已经同日本使臣阿部忠秋签订文书。”
“朕听闻这次归义伯表现甚佳。”
道尽忠行礼,“为国效劳,乃臣之本分。”
朱慈烺:“说是本分,可有多少人能尽到本分?”
“若是人人都能尽到本分,大明何愁中兴?”
“归义伯道尽忠怒斥倭寇,于国有功,赐飞鱼服一件,银百两,锦缎十匹,以酌其功。”
道尽忠跪倒叩首,“臣道尽忠叩谢天恩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“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朱慈烺又说:“枢密院等有司官员,照例赏赐,不再叙述。”
赏赐,要有赏赐那就一块赏赐,朱慈烺不可能单独只给道尽忠一人。
将道尽忠单独拎出来,且放在头一个赏赐,已经给足了恩宠。
“谢陛下。”受赏的官员谢恩。
太府寺卿苏京上前,“陛下,按朝廷规制,生意之事由太府寺负责。”
“此番同日本火炮生意,按规制,当交由太府寺负责后续事宜。”
周亮工当即反对:“军工乃枢密院之责,火炮、炮弹皆由枢密院制作,合约文书也是枢密院同日本使团签订的。”
“播种、浇水、施肥,皆是枢密院辛劳,眼看就要瓜熟蒂落,到了结果的时候了,太府寺这就要将果子摘走。苏寺卿,你的算盘打得未免也太精了吧。”
苏京:“我只是在按照规制办事。”
“朝廷明文规制,商事乃太府寺之责。出售火炮,岂非商事?”
“枢密院未经太府寺,甚至都未与太府寺通气就擅自与日本使团签订合约文书,这不合规制。”
“没有规矩,不成方圆。苏某此举,也是为了正行规制。”
周亮工冷哼一声,“公生明,偏生暗。苏寺卿说是为了规制,我看,倒更像是为了争权夺利。”
“太府寺,私心太重!”
苏京反问:“我私心重?”
“我乃先帝门生,深受皇恩。先帝赐宴,恩擢御史,命我督促兵马援汴。我领兵与闯贼在开封拼杀,尸山血海,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!”
周亮工猛地提高声音,“苏寺卿,你是先帝的门生,我也是先帝的门生。你深受皇恩,我也深受皇恩。先帝擢升你为御史,我也蒙先帝恩泽擢升台臣。”
“你在开封与闯贼尸山血海,我在潍县与建奴就不是尸山血海?你在开封领的是官兵,我在潍县领的是民团。”
“若是照苏寺卿这般说,我可是击退了建奴、守住了潍县,苏寺卿你可退了闯贼、救了开封?”
苏京的脾气上来了,论功劳,谁还没有为大明朝流过血。
“周枢副,我告诉你,当年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朱慈烺制止了争论,“周枢副。”
周亮工行礼,“臣在。”
“你任潍县知县时,逢建奴攻城,你亲率士民守城,你的妾室也在城投擂鼓助威。正是因卿之英勇,得以保全合县生黎。”
“为此,潍县百姓决议为你立生祠。你虽多次不肯,可县中百姓感念,还是为卿立了生祠。”
“后卿因潍县之功,行取御史,任台宪不足一年,会京师大变,卿不顾艰难,南下投效于朕。卿不负国。”
听着皇帝诉说着自己的事迹,周亮工跪倒叩首。
“臣在任京师,国变却不能救国,臣有罪。”
朱慈烺看向苏京,“苏寺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卿四十六岁中进士,初授河南开封府杞县知县,剿贼有功,升任兵部。先帝多次召见,嘉纳赐宴,当时卿入仕仅六年。”
“臣……”苏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。
四十六岁才中进士,入仕仅六年就得皇帝青睐并赐宴,这份恩宠无与伦比,苏京可谓真正意义上的大器晚成。
朱慈烺继续说着:“闯贼围困开封,先帝擢升卿为御史,监军救援开封。奈何事已不可为,卿亦身陷贼手。”
“闯贼挟卿北上,经夷齐墓时,卿想到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不食周粟故事,又念先帝恩宠,乘隙挣脱,决心殉难,以头撞墓碑,头破折一齿,血流满面。”
“先帝殉国前几日,还在询问卿之下落。”
“后卿乘隙脱身,南下投效于朕,卿亦不负国矣。”
“臣……”苏京跪倒,泪流满面,本欲开口,却被悲戚堵住,泪更重了。
少顷,苏京这才调整情绪,“臣有负先帝,臣有罪。”
隆武十四年,朱慈烺已经御极十四年之久,帝王权术早已炉火纯青。
周亮工、苏京,二人虽为争权,但都摆出了自己的功劳。
都是有功之臣,朱慈烺身为皇帝也不好过于苛责。
臣子打感情牌,朱慈烺这个皇帝也打感情牌。
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,提拔了一大批官员,如孙传庭、卢象升、傅宗龙、金国风、曹变蛟、周遇吉等文武官员都是崇祯皇帝一手拔擢,很多官员都受到过崇祯皇帝的恩泽。
崇祯皇帝不是傻子,他也知道要拉拢人心。故而,在崇祯朝有很多的文武官员殉国。
甲申国难,皇帝殉难,传统儒家教育体系之下成长起来的文官本就有一种负罪感。
臣子打感情牌,皇帝也打感情牌,谁的牌更硬,一目了然。
苏京、周亮工二人颇有感触,不止感触先帝的恩泽,更是感触皇帝能将他们二人的履历完完整整的说出来。
皇帝能将臣子的履历记得如此清楚,那就说明臣子简在帝心。
先帝已经作古,先帝的恩泽已经起不到太多作用。可今上还年轻,今上才是当今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者。
二人在感触之余,又有窃喜。
“二位爱卿,都平身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军火利润可观,这次枢密院与日本使团签订的合约文书,下次再出售军火枢密院当然也想继续主导。
太府寺是做生意的衙门,军火生意也是生意,而且利润庞大。看到权益,太府寺当然想要夺过来。
一场争权夺利,就这么在君臣感情之中被无形地镇压。
道尽忠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。
刚才苏京和周亮工两个人还剑拔弩张,恨不得吃了对方,皇帝一番话就让二人跪地痛哭,现在两个人又跟没事人一样。
道尽忠心道:这或许就是天朝特有的文化吧。
朱慈烺看向群臣,“枢密院与太府寺之争,卿等如何看?”
臣子之间的争夺,原因简单而又干脆,就两个字——权力。
朝廷最大的权力就两个,人事、财政。
这次是财权之争,说到财权,户部尚书钱谦益可就不困了。
听到皇帝问话,钱谦益当即上前。
“启禀陛下,枢密院与太府寺之争,皆因权责不明,所涉者不外乎一个‘财’字。”
“若说“财”字,朝堂之上,非户部莫属。既枢密院与太府寺有争,军器之出售究竟如何,莫不如就交由户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钱谦益就感受到了来自太府寺卿苏京、枢密副使周亮工二人那杀气腾腾的目光。
原本一肚子话的钱谦益,愣是没敢继续往下说,就连户部两个字都没敢说全。
苏京、周亮工于国有功,这是实打实的功劳,先帝作证、满朝皆知。钱谦益对于大明朝,可是没有二人那样的功劳可言。
他不敢说,他也是真说不过苏京和周亮工。
我们为大明朝流过血,你钱谦益为大明朝做过什么?一句话就能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为此,钱谦益只能强行改变话术。
“军器之出售究竟如何,莫不如就,户部听陛下的。”
其他大臣一听,说了这么半天你听皇帝,那你钱谦益就多余说这么多。
户部的官员也恼火啊,你钱谦益听皇帝的那就说自己呗,你非说户部听陛下的干什么玩意?
可显着你钱谦益是户部尚书了!
道尽忠也忍不住吐槽,你钱谦益好歹是户部尚书,这么大的官,怎么净说废话呢。
朱慈烺就知道钱谦益没有那个胆子参与这样的硬仗,“雷尚书。”
“臣在。”吏部尚书雷跃龙出列。
“你是吏部尚书,你觉得此事当如何?”
“启禀陛下,臣赞同钱尚书之见。”
嗯?钱谦益诧异的看向雷跃龙。
皇帝问的是你,你就说你的意见就完了,扯我身上干嘛?
本来我已经决定不参与这场权力之争了,我怂都认了,人都丢了,你雷跃龙还把我往前推?
你老小子,不地道啊!
嗯?道尽忠也诧异的望向雷跃龙。
户部尚书钱谦益说的是废话,怎么吏部尚书雷跃龙赞同钱谦益的话?
难道,钱谦益说的不是废话?
道尽忠暗自思虑,在我看来的废话,在别人眼中竟然是正确。看来天朝的官员当真是深不可测。
朱慈烺问:“内阁怎么看?”
首辅史可法出列,“启禀陛下,臣赞同钱尚书之见。”
不对啊,钱谦益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你史可法是出了名的人品好,怎么跟着那帮人学坏了?
道尽忠又在思虑,连首辅都赞同钱谦益的话,看来钱谦益说的不是废话,自己真是看走眼了。
道尽忠不由得向钱谦益投去赞许的目光。
钱谦益感受到道尽忠的目光,这倭寇老看我干什么玩意?
难不成这倭寇也瞧不起我?
竟然连倭寇也小瞧我!我钱谦益混的就这么失败?
我斗不过别人我还怕你个倭寇!钱谦益直接回瞪过去。
道尽忠望着钱谦益那凌厉的目光,心中又开始思虑。
钱谦益是看出来我之前错怪了他,这才以目光警告我。
久闻户部尚书钱谦益是官场中的地砖,今日一观,传言有虚呀。
钱谦益,不简单。
朱慈烺见下面臣子之间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他看的是眼花缭乱。
这是议事呢还是让你们飞眼呢?
尤其是道尽忠,你个倭寇跟着瞎掺和什么?你能看得懂吗?
“看来钱尚书是众望所归啊,那就依钱尚书之见,朕来圣裁。”
“军器出售事宜,枢密院负责制造,太府寺负责售卖。”
枢密院负责大明朝所有军队的军需、军器,权力太大了,油水也太大了,不能再给新的权力了。
“陛下。”周亮工不肯。
朱慈烺抬手制止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太府寺卿苏京赶忙说。
周亮工不好再多言,不情愿地说:“臣遵旨。”
“朕要是没有记错的话,太府寺左寺负责两京一十三省商事,右寺负责海外商事。”
苏京答:“回禀陛下,正是。”
“这批火炮和炮弹,枢密院负责制造,太府寺右寺负责转运至苏州市舶司,在苏州市舶司的监督之下,交付于日本。”
皇帝这一出手就是三方互相监督了,苏京行礼,“臣遵旨。”
“那此事就这么议定了,接下来议西番的事。”
兵部尚书李虞夔上前,“陛下,西番有番人作乱,公然冲击朝廷所设卫所,阳和侯正在同西康巡抚袁枢、西康总兵杨展一道平叛。”
“吐蕃巡抚刘湘客赴任途中,还未行至昌都便因水土不服病倒,现于建昌养病。”
马士英说:“西番地形特殊,作乱的番人熟悉地形,我军疲于应付。”
“吐蕃巡抚重中之重,刘湘客的病若是好了,当催促他尽快赶路赴任。”
李虞夔:“刘湘客养病中途觉得有所好转,公务在身,期间曾尝试赶路。”
“本来走的好好的,可一进番地人就水土不服,就病倒了,说是连气都喘不匀。没办法,只能再回到建昌养病。”
马士英喝道:“吐蕃巡抚的汛地在拉萨,刘湘客老是在建昌养病也不是办法。”
“我记得刘湘客是从松潘兵备副使的位置上升任的吐蕃巡抚,松潘就挨着番地,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。”
“袁枢这个建昌兵备道进入番地一点事都没有,怎么他就不行。刘湘客是真的水土不服,还是故意拖延?”
李虞夔:“据川康总督杨畏知行文,找郎中看过了,刘湘客是真的水土不服。”
“松潘和真正的番地还是不同的,人与人之间的体质亦是有所差异。再者,四川巡按御史在旁监督,刘湘客不至于装病。”
马士英:“番地起了战事,吐蕃巡抚不坐镇汛地怎么能行。”
“是否,再选任一吐蕃巡抚?”
马士英此话一出,兵部尚书李虞夔沉默了,负责官员选任的吏部尚书雷跃龙也沉默了。
若是别的巡抚,不用安排,朝堂上的官员自己就能抢破头。
可吐蕃巡抚的汛地深入番地,那地方,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。
进士出身的官员,谁也不愿意去。举人出身的官员,也没人愿意去。
本来吏部拟选了几个人选,但这些人一听说让自己当吐蕃巡抚,纷纷托关系把自己的名字从选任名单上拿掉。
刘湘客非是科甲正途出身,只是个诸生,没有功名,在朝中没有关系,又正巧任松潘兵备道。
吏部一瞧,这个刘湘客怎么看怎么合适。
吐蕃巡抚,就你了,刘湘客。
刘湘客愿不愿意是一回事,但他是真的一时之间无法适应西番的环境。
再选一个吐蕃巡抚,说的轻巧。若是西康巡抚,还是有人会争上一争的。吐蕃巡抚,谁愿意去?
雷跃龙是吏部尚书,他可以保持沉默,但不能一直保持沉默。
“战事已起,临阵不宜换将。刘湘客先后两次入番,水土再不服,也总要好过之前。再换一个其他人的话,也未必比得上刘湘客。”
“我觉得,还是刘湘客任吐蕃巡抚,就不要变了。”
雷跃龙是不愿意干得罪人的事,思来想去,还是可着刘湘客来吧。
若是你们谁有其他人选,尽管提,只要你们敢提,我就敢应。
其他人一看,没人愿意去,吐蕃巡抚还真就非刘湘客不可。
唯有何腾蛟惴惴不安,他是真怕讲义气的马士英举荐自己当这个吐蕃巡抚。
马士英讲义气归讲义气,但他有分寸,并未举荐何腾蛟。
朱慈烺:“那就还是刘湘客任吐蕃巡抚。”
“责令刘湘客病愈后着即赴任,同阳和侯朱化龙、西康巡抚袁枢、西康总兵杨展一同平叛。”
“于西康都司、乌斯藏都司设兵备道。”
众臣明白,兵备道本就是巡抚的后备人选,在番地设兵备道就是为了官员提前适应番地的环境。
“臣等遵旨。”
朱慈烺补充道:“凡番地巡抚、兵备,有官缺时吏部优先选任。”
雷跃龙:“臣遵旨。”
暂掌枢密院事枢密副使雷跃龙上前,“陛下,番地战事一起,碍于地形,军需消耗骤增。”
“四川的粮已经悉数调入番地,我军虽可从当地部落中征调粮草,但毕竟新附,难免有恙。为保战事,臣请调湖广粮入番。”
“准奏。”朱慈烺没有犹豫。
何腾蛟暗暗思索,现任湖广巡抚王正中还没有出事。
这次又调湖广的粮,自己上次就是因调粮出的事,王正中该不会步后尘吧?
但愿王正中能扛过这一劫。
“番地的事就这么定下了,告诉阳和侯,打扫干净屋子再搬家。”
“还有,浙江的案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