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承宣布政使司,台州府。
府衙大堂。
今日,大堂中聚了很多人。
市舶寺少卿连城璧,兵部军政司郎中孙立雅,大理寺评事阎应元,以及锦衣卫堂上佥书都指挥使杨山松。
台州知府则坐在最角落。
连城璧说:“人都到齐了,咱们就开始审案吧。”
“方太守,你来审吧。”
台州的方知府:“诸位都是南京来的钦差,府衙岂敢放肆。此案,还是当由诸位钦差来审。”
台州知府是正四品,中枢来的这几个人除了杨山松外,其余人品级最高者也不过是从四品的市舶寺少卿连城璧。
中枢是中枢,地方是地方,台州知府品级虽高,但不敢放肆,他也不想趟这趟混水。
连城璧:“那就我们来审。”
“只是,市舶寺负责商事,这刑名之事,非市舶寺之责,连某不敢擅权。”
兵部军政司郎中孙立雅说:“兵部掌戎机,政务上的事兵部不方便过问。”
杨山松就在那坐着不说话。
阎应元一看,这种情况之下,那就只能自己来了。
“大理寺有问刑之责,此案不妨就交由下官来审。”
连城璧、孙立雅二人点点头,“这样符合规制,当由阎评事来审。”
官职最小的阎应元,不出意外的坐在了主审之位。
“带嫌犯。”
很快,一身着五品官服之人被带上。
阎应元从案上拿起一份口供,“冯同知,那几个走私的商人已经招了,是你为他们提供了方便。”
“这是他们的口供,已签字画押,你可认罪。”
冯同知很硬气,“不认。”
“我没有做过的事情,我不认。”
阎应元:“你这个二府是正五品,按朝廷规制,问罪五品及五品以上官员,需奏请朝廷。”
“你正好是五品,卡在这里,你在想朝廷没有革去你的官职之前,你还是五品命官,我们不能对你用刑,也不能搜查你的宅院。”
“可你要知道,我们来浙江这么长时间,不是白来的。”
“你做事是很谨慎,可你的家人做事与你不同。你为了避嫌,那些走私商人给你送钱的时候,都是你的妻弟出面。”
“你是朝廷命官,可你的妻弟不是。在走私商人的指认下,他已经全招了。你就是官府与走私商人勾结的硕鼠。”
冯同知冷哼一声,“那是你们屈打成招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阎应元又从案上拿出一份公文。
“你是在等朝中的靠山伸手施救吧,这是吏部的公文,你台州府同知的官职,已经被免了。”
冯同知一愣。
阎应元放下公文,猛的一拍惊堂木。
“来人,摘去此獠纱帽,脱去官服!”
“是。”两旁的官兵当即动手。
冯同知这次没有再硬气,任官兵摆布。
在阎应元拿出革职公文的时候,他就明白了,自己在朝中的靠山靠不住了。
阎应元看着堂下那狼狈之人,“冯同知,你虽然已经被革职,但我不忍心,还是称呼你为冯同知。”
“听我好言相劝,都招了吧。”
冯同知苦笑一声,“事到如今,我招与不招还有什么分别。我不认。”
阎应元不再废话,“把人带下去,押入大牢,仔细看押。再派一队人,抄了他的家。”
“是。”有官兵应声去做。
连城璧:“拿下一个府衙同知算不得什么。”
那台州知府闻言,不禁打了一个冷颤。
连城璧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胆怯,“方太守放心,若是方太守涉案的话,吏部的革职公文上就会多一个名字了。”
那台州知府不知道是否该庆幸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台州府海防馆的人员,吏部已经选任出来,人现在已经到了台州府。这海防馆的设立,还要劳烦台州府衙协助。”
那台州知府:“这是自然,这是自然。”
“接到朝廷札付后,府衙已经为海防馆选好了地址,房屋正在扩建中,不日便可开衙理事。”
连城璧起身,“这是大事,我这个市舶司少卿得去看看。”
“几位意下如何?”连城璧问向其他人。
兵部军政司郎中孙立雅跟着起身,“台州府衙的事解决了,沿海卫所的事还没解决呢。”
“正好,一并理清了。”
大理寺评事阎应元没有说话,但跟着起了身,已经表明态度。
杨山松依旧坐着,无动于衷。
连城璧知道自己等人是无法干预锦衣卫的,便说道:“那咱们这就走吧。”
那台州知府毕恭毕敬地将人送出大堂,又送出大门,然后疾步返回大堂。锦衣卫还在大堂里,他不敢怠慢。
回到大堂,杨山松果然还在。
“上差。”那台州知府行礼。
杨山松指向对面的空椅,“方太守,坐下说话。”
那台州知府一愣神,怎么,你不走啊?
不仅不走,看样子还得长谈。
“是。”那知府无奈,只能坐下。
“浙江人杰地灵,文人骚客、武将材勇闻名于朝,就连修书,在大明朝都属头一份。”
休书?那知府更愣了,怎锦衣卫连人家两口子的婚姻都管?
不对,锦衣卫没这么闲,应该是这个修书。
“上差说的是,浙江的文人确实有修书者。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山阴张岱。”
“状元郎嘛,有文采,他修的书民间多有追捧者。”
杨山松:“张岱没考取功名之前才学便已是闻名天下,高中状元后,名声更甚。”
“这位张状元编纂了一部《石匮书》,方太守可知晓?”
那知府不知道杨山松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,便秉承着说的多错的多、说的少错的少的原则,回答很是简单:“知晓。”
“《石匮书》这部书修的不错。”
不错?锦衣卫都说不错了,那肯定是不错。
那知府赶忙说:“听闻是不错,就是刊印的数量少,买的人又多。下官近日还特意托朋友购买,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买得到。”
“我听闻,浙江修史书者,不止张岱一人;修出的史书,也不止《石匮书》一部。”
那知府像是明白了,朝廷这是要管控舆论和思想?
庙堂已经知晓,江湖更是传遍。这样的事没必要隐瞒,也不用隐瞒。
“听闻海宁谈迁修纂了一部《国榷》;乌程庄氏父子修了一部《史概》。”
杨山松:“这两部书哪个更好?”
“下官并未看过《国榷》,《史概》倒是看过一些流传的草稿。”
杨山松又问:“谈迁为修《国榷》,四处寻访,期间也有草稿流传,为何方太守只看《史概》?”
那知府:“不瞒上差,乌程是朱国桢朱元辅的家乡,朱元辅平生好著述,其修了一部《史概》。”
“朱元辅离世后,其后人家道中落,便将《史概》草稿出售给同县的富户庄家。”
“《史概》的主修者庄廷鑨是个盲人,失明后想到司马迁‘左丘失明,厥有国语’,便立志写史。买到原稿之后,他召集了许多文人来修改编辑,作成了现在的这一部《史概》。”
“因为朱元辅去世较早,原书没有写天启、崇祯两朝,庄廷鑨又补上了缺失的天启、崇祯两朝的内容。庄廷鑨离世后,其父便将遗留之稿编纂成书。”
“庄廷鑨请来修书的是吴之铭、吴之熔、李涛、潘柽章、陆圻、查继佐等名士,其原稿又是朱元辅所作。相较之下,《国榷》就要显得暗淡。”
杨山松:“昨日我在街上转了转,街上有不少茶馆在说书,说的就是先帝在位时期一些事。”
“大庭广众之下,未免不妥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那知府不明白杨山松是什么意思,但先应下来总没错。
他隐隐怀疑,浙江,只怕是不止一个走私案要断。
“那我就不叨扰了。”杨山松离去。
那知府一头雾水,监管舆论,这也不是区区府衙能干的活。
可锦衣卫吩咐了,他又不能不干。
他叫来了府衙熟悉情况的捕头,
“我问你,街上茶馆里说书的说的都是些什么内容你知道吗?”
那捕头:“回禀太守,小人知道。”
“说是咱们浙江有好几位修史大家,修成史书后很多人都知晓了历史,就有人以此为依托撰写出了评书。”
那知府急了,“谁问你这个了,说书人说的内容是什么?”
“那多了。不过昨天城南的一家茶馆说的是大奸臣杨嗣昌罪有应得,可卖座了,一片叫好。”
杨嗣昌,杨山松,那是亲爷俩。那知府一阵后怕。
“怎么说的?”
那捕头:“杨嗣昌一印戏二帅,张献忠辗转耍阁部。”
“说是杨嗣昌无能,被张献忠戏耍,剿贼无功,畏罪自杀。当初他坑害卢象升,这回总算是罪有应得。”
那知府喝道:“这话你也敢说!”
“太守,这话不是小人说的,是那说书先生说的,说的可好了。小人昨天巡街的时候,正赶上这一段,可带劲了。”
“带劲?”那知府笑了,“屎壳郎上蒸笼,你只知道腾云驾雾,你不知道死在眼前呐!”
“你带着人,赶紧把那家茶馆封了。”
那捕头不解,“太守,这是?”
“以往那些说书先生编排先帝、编排宫廷秽事官府都不管,这回怎么就管了?”
那知府:“上次湖广报纸的事,朝廷就憋着火要监管舆论。”
“史书,千秋万世的人都能看到,朝廷不会不管。朝廷前几十年的事,朝中的大臣可都在呢,牵扯各方,朝廷更得管。”
“跟你说了你也说不明白,赶紧照我说的做。凡是有关朝事的,不管是说书的还是卖书的,全都让他们打住!”
“告诉他们,其他的可以,但涉及朝政之事暂时还不行。”
那捕头:“太守,这涉及的商铺可就多了。”
“混账东西!”那知府喝斥。
“你知道你口中的大奸臣杨嗣昌,朝中受过他恩惠的人有多少吗?杨鹗、沈迅、万元吉,哪个不是国之重臣,刚才那个锦衣卫就是杨嗣昌的亲儿子!”
那捕头怔住了,“这大奸臣的儿子还能当官呢?”
那知府已经无心解释了,怒道:“你个胥吏贱籍,跟娼妓同类的下九流货色,老爷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,哪来的这么多话!”
“朝中受舆论之害的官员可不是一个两个,要真有人借着监管舆论这件事较真,我被问罪之前,我一定先收拾你!”
“滚出去办事!”
…………
桃渚守御千户所。
一队官兵列队而来。
这队官兵的服饰与常见的不同,桃渚所的旗军认得出,他们的服饰与监纪标营的服饰相同,这是宪兵。
宪兵宪兵,一个宪字,足以说明其意。
孙立雅自队伍中走出,阎应元落后其半个身位。
“桃渚所的尤千户可在?”
“在。”一名军官应声走来,“卑职就是上官要找的尤千户。敢问上官是?”
“兵部军政司郎中孙立雅。”他又介绍身旁之人,“这位是大理寺评事阎应元阎评事。”
那千户行礼,“原来是孙郎中、阎评事,失敬失敬。”
孙立雅问:“可知道找你是什么事?”
“知道,走私嘛。”
孙立雅:“你倒是坦诚,那就交代吧。”
“孙郎中,卑职如果说并未参与走私,您相信吗?”
孙立雅与阎应元碰了一下眼神,“相信,又不相信。”
“你就是一个千户,若是上面的人下令,你也不得不从。可你不收钱,那些人怎么会放心。”
“你或许没有真正参与走私,但你一定是迫于压力不得已睁一眼闭一只眼,而且还收了钱。”
那千户满脸的不可思议,“您这是猜测?猜测的着实令人惊奇。”
孙立雅纠正:“什么猜的,我查出来的。”
“来浙江这么多天,之所以一直没有动,就是在暗中调查。”
那千户问:“那您都查出什么来了?”
“我所查到的远比你想象中要多。你要是想从轻发落的话,就老实交代。”
那千户:“不用您吩咐,卑职一定实话实说。”
“让开,让开,让开。”桃渚所外,又有一队官兵开进。
一身着四品官服的文官走来,“这里怎么这么乱?”
孙立雅寻声看去,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本官宁绍台兵备副使洪沥,你又是什么人?”
“兵部军政司郎中孙立雅。”
洪沥瞬间收了气势,“原来是孙郎中,失敬,失敬。”
“洪兵宪,你带着这么多人来,所为何事?”
洪沥解释:“是这样,自从出了走私案后,宁绍台兵备道当即展开自查。诸多线索之下,查到了桃渚所的尤千户。”
“知尤千户涉嫌走私,便命人去其住宅周边走访调查,以求寻找新的证据。”
“果然,证据确凿,我是特意带人来缉拿嫌犯。”
孙立雅脸色发沉,他对着阎应元使了个眼色,后者当着对方的面大摇大摆毫不掩饰地离去。
“此案涉及卫所,军政司已经提调,就不劳烦洪兵宪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洪沥犹豫,“此案毕竟是发生在台州,是宁绍台兵备道汛地,嫌犯又是兵备道治下军官,按例,兵备道有权……”
孙立雅眼眉倒竖,“军政司奉旨查案,地方只是配合而已。”
“洪兵宪如此心切似焚,是想要对抗圣上?还是想要抵制中枢?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洪沥陪笑。
他看向那千户,“尤千户,那你就好好配合孙郎中,老实交代。”
派人在自己住宅周边走访,那就是说自己的家人在他们手中,那千户哪里还敢说。
“卑职没有什么好交代的。”
洪沥一副得意的神情。
孙立雅料到会是这种情况,“尤千户,你真的没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
那千户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,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窘迫。
“卑职,没有什么要交代的。”
孙立雅看了看那千户,又看了看那兵备道,“没有什么好交代的,那就慢慢想,说不定就能想起来点什么。”
那千户躬着身。
那兵备道低头看着地,一副无所谓的神情。
远处,又有脚步声传来。
一身着七品官服的文官带兵走来,正是浙江巡按御史林之骥。
洪沥一看来人,赶忙走去行礼,“按台。”
“洪兵宪,你带人来干嘛?”
“按台,兵备道查出走私案与桃渚所有关,这才带兵前来……”
林之骥直接打断,“有军政司的孙郎中在,这个案子交由孙郎中负责。让你的兵退出去。”
洪沥无奈,“是。”接着下令退兵。
本想带兵离去的洪沥又被林之骥叫住:“洪兵宪,你留下。”
孙立雅笑道:“县官不如现管呐,林按台一出手,果真是不同凡响。”
林之骥:“都是为朝廷效力,大家都一样。”
“刚才我来的路上,碰到了阎评事,人我已经交给阎评事了。”
“说来也怪,我初任江阴知县的时候,阎评事时任江阴典史;我初任浙江巡按御史时,阎评事时任杭州府推官。”
“我这就要离开浙江了,因为走私案耽搁下来,不成想又碰到了阎评事。”
“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,还真奇妙。”
孙立雅接言道:“缘分这东西,是挺奇妙的”
“这不嘛,我前脚刚到桃渚所,还没同尤千户说几句话呢,洪兵宪就带人来了。”
“他一来就要争办案权,没成,又拿尤千户的家人来威胁他。”
“我可没有。”洪沥急忙否认。
林之骥语气一愣,“什么没有?”
“洪沥,你瞅瞅你叫的这个名字,一听就不像好人。”
“说吧,你动作这么快,把痕迹抹的这么干净,是从哪得到的消息?”
洪沥不认,“我不明白按台的意思。”
林之骥:“行了,我手头上事多,没那么多功夫跟你废话。”
“你是正四品的兵备副使,我无权羁押。但你涉案了,暂停职务,挂冠自肃吧。”
“来人,请洪兵宪下去休息。”
“是。”有按院衙门的官兵上前,“洪兵宪,请。”
洪沥随按院衙门的官兵离去。
林之骥看向那千户,“尤千户是吧,你的家人我已经派人保护起来了,现在大理寺的阎评事在亲自保护。”
“事情你也看到了,你个小小的千户没必要硬抗,老实交代对你没坏处。”
那千户:“我交代,我全都交代。是宁绍台参将钱龙。”
林之骥毫不意外,“有了洪沥,就知道准还得有钱龙。”
孙立雅挥手示意属下,“将人带下去,仔细审问。口供、记录,皆要详细,不得马虎,”
“是。”宪兵将人带走。
孙立雅看向林之骥,“初到浙江时,听闻林按台是在处州府公干,接到消息后这才立刻往回赶。”
“现在来看,林按台好像还是很赶,可是还有其他什么公务要忙?”
“若是有要紧公务的话,大家可以商量着酌情的安排时间,以免耽误。”
林之骥没有给予具体回复,“公务公务,哪能没有公务,想闲也闲不下来。”
“不过,这个案子非比寻常,是直接从日本的神奈川查获,倭寇那边说不定也在通过各种途径打听消息,且又是朝廷交办的。大家都在忙这个案子,我又岂能躲清闲。”
“眼下案情好不容易有了进展,还是以走私案为要。”
对方不愿意说,孙立雅也不再问,他又说回案子。
“这些人清楚自己罪大恶极,明知道无法对抗朝廷,可偏偏又想保平安,就只能想方设法消除痕迹。”
“他们忙活,咱们也得跟着忙活。”
林之骥:“困兽之斗罢了。”
“自开海后,朝廷严查走私,他们这是顶风作案,本就当严惩不贷。他们不仅走私,还走私违禁品,甚至还有硝石,罪就更重了。”
“这些人的动作很快,该抹的痕迹差不多都抹了。不然,咱们也不至于查到现在才有眉目。”
孙立雅:“翁之琪翁总镇将案子报给朝廷,第二天议事的时候圣上就让有司衙门派人来浙江查案。”
“要么是翁总镇在神奈川查走私的时候,那里的人赶忙跑回来报信。要么就是,朝中有人走漏了风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