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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4章 吐痰变谈吐

作者:蓝见青字数:5.9千字更新时间:2026-10-07 21:15:43
第524章 吐痰变谈吐

宁绍台参将衙署。

大队宪兵冲入。

“别动!别动!”宪兵控制着衙署中的卫兵。

有一宪兵军官问:“钱龙在哪?”

被问话的兵指向一旁,“就在堂中。”

那军官看向孙立雅,“郎中。”

孙立雅:“拿人。”

“是。”宪兵冲入堂中。

堂中一桌酒席摆下,宁绍台参将钱龙边吃边喝。

“钱参将倒是好雅兴。”孙立雅走来,“都这种时候了,还有心思吃喝。”

钱龙反问:“都这种时候了,我不应该吃喝吗?”

孙立雅看着桌上的菜,“这是鸭腿?”

钱龙答:“这是鹅腿。”

“鹅腿?”孙立雅笑道:“鹅腿这么小?钱参将是在欺本官不识物。”

钱龙:“腿上的肉都让别人吃了一圈了,到我这,就剩下这么点了。”

孙立雅问:“你是宁绍台参将,宁波、绍兴、台州三府,除了宁绍台兵备道外,谁还能从你的碗里抢东西吃?”

钱龙用手比划着,“这是一只鹅,七拐八拐,拐到我手里,就这么一点了。”

他又指向桌面,“就是盘子里的这么点。”

孙立雅:“照你的意思,肉很多。可这这肉七拐八拐,都拐到哪去了?”

“这我不知道,反正到我手里就这么点。”

孙立雅:“你是挂都指挥同知衔的参将,从二品的武官,你是料定在没有朝廷的革职公文前,我奈何不了你。”

说着,孙立雅指向一旁的兵器架,“把架子上的刀拿过来。”

“是。”有宪兵将刀取下送来,“郎中。”

孙立雅接过,“钱参将,这是你的佩刀吧?”

钱龙不明所以,“是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孙立雅挥刀在自己的官服上刺出一个口子。

“嫌犯钱龙,畏罪反抗!”

四周的宪兵心领神会。

“嫌犯有刀!”

“保护孙郎中!”

“拿下嫌犯!”

钱龙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连屋里带院里,几十个宪兵乌泱泱的扑了过来。

有打拳的,有出掌的,有踢腿的,还有偷桃的。

扑来的宪兵,能动手的全都动了手。

挤不上去的宪兵,就在边上等着,等着有空缺便立刻补上去。

孙立雅就这么看着,见火候差不多了,这才制止:“够了。”

宪兵退下,露出躺在地上的钱龙。

孙立雅看去,“弓着身子抱着头,钱参将不愧是行伍出身,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。”

“不对,不能说是殴打,是制伏拒捕的嫌犯。”

钱龙知道文官无耻,但没想到会这么无耻。

“现在,钱参将可以说了吧?”

钱龙挣扎着起身,稍微一有动作,身上就忍不住痛。

“嘶~哈”

旁边的宪兵军官厉声喝斥:“大胆的钱龙,孙郎中问话你还敢咧嘴!”

钱龙无奈,苦笑一声。

那军官再次喝斥:“真是大胆,你还敢笑!”

“弟兄们,给我打!”

“停停停!”钱龙赶忙喊住。

“我他妈的那是咧嘴吗?我他妈那是疼的!”

“还笑,我他娘那是苦笑不看不出来!”

那军官:“咆哮宪兵,你罪加一等。弟兄们,打!”

“不要着急。”孙立雅拦住要动手的宪兵。

但孙立雅没有说不让动手,而是说不要着急。

“钱参将,众意难违。你看看,你是说呢,还是继续自卫?”

钱龙这个气呀。

“我……,我说。”

“硝石,是我从手里走私出去的。”

孙立雅听着,“继续说下去。”

“走私得来的钱,除了我和那些商人应得,就是分给下面的那些弟兄。”

孙立雅:“分给下面人的那些就不要说了,分给上面的哪些人了?”

“宁绍台兵备副使洪沥。”

“这个我知道,洪沥已经被看管了,还有谁。”

钱龙抬头迎向孙立雅的眼神,“浙江总兵李成栋。”

李成栋,这家伙风评本来就不好。听到这个名字,孙立雅并不感到意外。

孙立雅问:“还有谁?”

…………

杭州府,巡抚衙门大堂。

“中丞。”按察使曲从直拿着公文走进。

正在看书的龚彝将手中书放下,“坐下说。”

曲从直落座,“中丞,台州府的那个走私案明朗了一半。”

“这是臬司衙门派去台州府协助办案的官员发回省里的公文。”他将公文递过。

“什么叫明朗了一半?”龚彝接过。

“宁绍台兵备副使洪沥、宁绍台参将钱龙,两个人都涉案了,这倒是在意料之中。”

“中丞,洪沥是正四品的兵备副使,钱龙是挂都指挥同知衔的从二品武官。这二人品级太高,目前只是监管,还不曾羁押。”

龚彝感慨道:“大明朝厚待武官,太祖定下的武官品级偏高。”

“你看看,钱龙这个小小的参将都是挂都指挥同知衔的从二品,品级比六部侍郎还要高。”

“寻常人家出个读书人,能在县里当个不入流的典史都足以光宗耀祖。武官品级最低的小旗官都是正八品。”

曲从直是辽东人,是军户,他对于卫所武官体系没有那么大的偏见。

“大明朝能坐稳天下,靠的就是这些卫所武官,说的再准确些是卫所的世袭武官。”

龚彝虽然对武官品级偏高颇有微词,但那是站在文官的角度。

龚彝是云南人,云南之所以稳稳的嵌在大明朝国土之中,靠的正是卫所。对于卫所的积极作用,龚彝是认可的。

“这话没错,今上北伐,光复国土,靠的也是卫所。”

“大明朝厚待功臣,卫所那么多世袭武官,祖祖辈辈可是吃了大明朝近三百年的俸禄。今上收复失地,论功行赏,又封赏了一大批卫所世袭武官。”

“不管是旧世职军官还是新世职军官,想到之前那些吃了三百年皇粮的世职军官,今后的卫所里就更会有人愿意为大明朝拼命。”

“这个……嗯?”龚彝发现公文中不同寻常的地方,发出疑问。

“钱龙面对宪兵持刀行凶,还险些砍到了兵部军政司郎中孙立雅。”

曲从直:“中丞,下官对于这一点也感到怀疑。”

“孙立雅带着那么多宪兵进的宁绍台参将衙署,按理来说,钱龙应当是老老实实。”

“就算这个钱龙真的是为了自保狗急跳墙,那也应该是提前与亲兵商议,多人行动,如何会一个人做出这等蠢事。”

“下官怀疑,碍于钱龙的身份,不好做的太过分,可不想点办法钱龙未必肯招供。故而,这位孙立雅孙郎中这次出此下策。”

龚彝不以为然,“这不是下策,这是上策。”

“管他钱龙是真的行凶还是被动行凶,哪怕是他是被栽赃行凶,都无所谓了。他一个犯官,谁会理会他。”

“就算把状子打到中枢,兵部那帮人也一定是会维护孙立雅,其他人也不会为了一个罪犯而得罪兵部。”

“得到了结果,谁还会在乎过程。”

曲从直面带踌躇地说:“中丞,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。”

“钱龙是辽东人,是靖国公的亲信。钱龙又交代出了李成栋,而李成栋是兴济侯的亲信。”

“靖国公与兴济侯,这二位可是不对付,见了面都眼红。”

“这里面的事情要是掀起来,可就热闹了。”

龚彝叹了一口气,“只怕会更热闹。”

“兴济侯是陕西人,安国公祖籍昆山,但他延安卫军籍,也算是陕西人。兴济侯与安国公是同乡,二人又交好。”

“这要是牵扯起来,一位靖国公,一位安国公,可不是得热闹嘛。”

曲从直:“这靖国公,如何斗得过安国公。”

龚彝摆摆手,“不用管他们。”

“莫说是国公了,就算是挂都督衔的武官那都得圣上亲自定夺。这是中枢该操心的事,跟咱们地方无关。咱们地方就算是想伸手也够不着。”

“就让中枢热闹去吧,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。”

龚彝将公文放下,在桌上拿起一册书递了过去,“看过这个没有?”

曲从直接过,见是一册《国榷》。

“听闻谈迁编纂了一部《国榷》,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书了。”

龚彝:“《国榷》自太祖始,记载了大明朝二百多年的历史,这是其中的一册。”

曲从直翻开,抬头便见到了崇祯元年字样。

龚彝提醒:“翻到崇祯十一年,从那开始往后看。”

曲从直照着做。

果然,他看到了问题所在。

“杨嗣昌构害卢象升至死,怎么又是这种陈腔滥调似的谣言。”

“杨嗣昌主和,乃是意用缓兵之计稳住建奴以便全力进剿流贼,而后再集中力量应对建奴。卢象升主战,并非一味浪战,而是讲究策略的对建奴用兵。”

“杨嗣昌与卢象升是合得来的,就是单纯的政见不同。再说了,最开始分兵是卢象升基于军情分析自己主动提出来的。”

“卢象升领兵三万一千,高起潜兵三万九千。因人数相差八千,杨嗣昌为了照顾卢象升,还特意从他镇抽调兵马补充给卢象升。卢象升麾下四万人,怎么可能无兵可督。”

“是卢象升自己误信假情报把兵都分出去了,杨嗣昌已经提醒过他不要分兵可他仍旧分兵。后来卢象升身边无兵,这怨不得别人。”

龚彝问:“此事,你知我知,民间的文人知道吗?老百姓知道吗?”

“台州府来了消息,杨山松已经就此事暗暗地点了台州府衙。杨山松可是杨嗣昌的亲儿子。”

曲从直将那册《国榷》扔在桌上,“这怨不得杨山松如此。”

“杨嗣昌在湖广督师期间,竟然弄出了一印戏二帅的拙劣之策,还被张献忠耍得团团转,以至于剿贼无功。杨嗣昌因此被骂的狗血喷头,他废物,就该挨骂。”

“卢象升剿贼期间战功赫赫,谁见了不称赞一声英雄。可在崇祯十一年总督兵马抵御建奴时,身为主帅却始终不明建奴动向,就是无能。”

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,功是功,过是过,一码归一码。有功咱们就夸,有过咱们就责,本无可厚非。但像这样颠倒黑白,不应该。”

龚彝:“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。”

“古往今来的史书里全是假东西,这没什么稀奇的。但事件的亲历者还在朝为官呢,这就不是真假的事了。”

曲从直想了想,“中丞的意思是,杨嗣昌的从叔杨鹗,以及受杨嗣昌恩遇的沈迅等人不会善罢甘休?会借此事重拳于江南?”

龚彝:“当年的事,很多亲历者都还活着,多数又在朝中为官。”

“这些年来,你听到过温体仁挨骂,听到过王应熊挨骂,听到过杨嗣昌挨骂。这三位都是什么人呐?都是东林党的政敌。”

“温体仁死得早,他的身后也没什么成器的后辈替他说话。”

“王应熊是四川人,掌市舶寺事户部侍郎张亮、应天府尹程源是王应熊的四川同乡,没少受王应熊的恩惠。”

“自袁崇焕后,先帝愈发多疑,但独对杨嗣昌信任有加。杨嗣昌简在帝心,受他恩惠的人你刚刚已经说过了。”

“东林党得罪的人太多,被东林党诬陷的人太多,借着这次事件的由头,朝中必起风波。”

“不说这些人,阁臣马士英让东林党人骂成什么样了?”

“杨嗣昌的身后事,先帝硬保尚且如此。马士英不傻,他用脚后跟都能想到东林党会如何编排他。”

“杨嗣昌的昨天就是他马士英的明天,马士英绝不会无动于衷,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
“圣上一直在压制党争,可马士英要是和杨家人联起手来,就算是圣上也得有所思虑。”

党争,这是大明朝的老传统,曲从直深以为然。

“民间本就有大量散落的实录,想了解大明朝的历史,不是难事。这倒也为民间修史提供了方便。”

“实录,说句不好听的话,实录也能作假。不然,何来的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五年。”

“以前的事,离得远,对今人没有太大影响。可前几十年的事,很多亲历者都在,这些可都是切身利益相关之人,他们不可能不管。”

“谈迁一介布衣,不曾为官,又往来于江南,自然是偏向于江南文人的说法,这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龚彝冷笑道:“文人能讲究人之常情,官员会讲究人之常情?”

“做官做到一定份上,还能有几分人情可讲?全是利益。”

“前番湖广报纸之事,朝廷本就有意加强对舆论的监管。这次的事一起,不用圣上提,马士英等人就会推着甚至是逼着圣上做决断。”

曲从直说:“谈迁是浙江人,这要是起风浪的话,头一个被波及的,就是咱们浙江。”

“就是《国榷》这部书修成不易……”

龚彝:“事是事,书是书。李贽的书还是朝廷明令禁止的,可民间照样在卖,就连圣上也在看。”

“你刚刚说走私案的案情算是明朗了一半,咱们的这一半已经完成了,剩下的那一半是中枢的事。”

“咱们现在要做的,是想着如何应对中枢的争斗。”

…………

浙江总兵衙署。

天色已晚。

总兵李成栋正在与属下军官饮酒,周边还有歌妓作伴。

李成栋等人上下其手,那个画面,若是以视频的形式呈现必然是要打马赛克。

李成栋一手端酒碗,一手抚美人。

“男人想要保持身体康健,秘诀有四:少盐、少油、少糖、少妇。”

“弟兄们,咱们都是军中的糙汉子,盐、油、糖,这三样是一样都少不了。这最后一样,更是少不了。”

“今晚吃好喝好,房间都准备好了,一会还得玩好。”

有人就拍马屁似的说:“还得是总镇照顾弟兄们呐。”

“总镇对咱们弟兄没得说,咱们弟兄也得为总镇赴汤蹈火。”

接着有人附和:“没错,没错,为总镇赴汤蹈火。”

李成栋哈哈大笑,“就你们那熊样我还不知道?”

“你们是为了我赴汤蹈火吗?你们是为了银子和女人才肯赴汤蹈火。”

“不对,不对,不对。”李成栋连连摇头,“不能这么说。”

“以前咱们是盗贼,想怎么说就怎么说。归顺朝廷后,虽然收敛了不少,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。但现在不行喽,朝廷管的严,咱们得注意。”

“原来咱们是吐痰,现在咱们也得讲究讲究谈吐。”

“不能说为了银子和女人,咱们是为了追缴不义之财和保护柔弱女子。”

下面的人跟着大笑,“对对对,总镇说的没错,咱们是为了追缴不义之财和保护柔弱女子。”

李成栋一脸的坏笑,“待会,你们就都回房间里去,好好的保护保护柔弱女子。”

“这个世道,老实本分、吃苦耐劳像是在形容傻子。活一天是一天,趁着手里有权,咱们就得做点有意思的事。”

“官是朝廷的,身体是咱们自己的。给朝廷当官,可咱们也不能亏了自个。”

“总镇。”李成栋的亲兵队长跑来。

“台州来了消息,钱龙被军政司的人查了。”

李成栋问:“消息准吗?”

“准,咱们派去的人亲眼看到军政司的宪兵进了参将衙署。”

“好啊。”李成栋大喜过望,“这个钱龙,仗着黄得功给他撑腰,一向是不把我放在眼里。”

“钱龙钱龙,又是钱又是龙,不知道还以为他是皇帝呢。”

“这下好了,被查了吧,痛快!”

那亲兵队长:“总镇,钱龙是因为走私的事被查的。”

“钱龙虽然和总镇您不睦,但他走私得来的钱也给您送了。这件事,咱们是不是早做打算?”

李成栋:“是该早做打算。”

“我已经给兴济侯写信了,兴济侯会在朝中帮咱们说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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