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城,夜,靖国公府。
掌市舶寺事户部侍郎张亮应邀赴宴。
“靖国公,您老这是有什么事啊,非要请我吃这个饭?”
张亮任安庐兵备道时,黄得功任安庐总兵,两个人关系处得不错,很熟。
黄得功将人礼让着坐下,“不瞒少司农,我确实是有事找少司农帮忙。”
张亮问:“是浙江走私案的事?”
“我本来就是直性子,少司农既然已经猜到了,那我也就不再绕圈子。”
“浙江宁绍台参将钱龙是我的老部下,这次出了事,他写信求我帮忙。”
“都是当年从刀枪里滚出来的老弟兄,既然求到了我头上,能帮一把的就得帮一把。”
张亮清楚,黄得功这个人最重义气,为老部下求情,这是他必然会做的事。
“台州府的走私案,可不是寻常的走私案件,而是走私硝石。硝石是干什么用的,靖国公是老军务了,不用我说也应当知晓其用途。”
“这次的案子,怕是没有这么好办。”
黄得功:“这个我自然知道。”
“钱龙给我的信中说的清楚,走私硝石,是浙江总兵李成栋所为,他只不过是迫于李成栋的压力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装作不知道。”
“要说案犯,李成栋是主犯,钱龙最多也就是一个知情不报而已。”
张亮疑问道:“钱龙是这么说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靖国公有没有想过,浙江总兵衙署在杭州,李成栋既然要走私,为何不在他的辖区杭州走私,偏偏跑去台州?”
黄得功:“杭州是省府,衙门多,盯着的眼睛多。”
“台州没有市舶司,也没有海防馆,无人管,走私起来更为方便。”
张亮说:“宁绍台参将钱龙是您靖国公的亲信,李成栋是兴济侯高杰的亲信,而您与兴济侯素来不睦。”
“李成栋就算是要走私,应当是找一个稳妥之地,又何苦跑去台州?”
黄得功愤恨道:“这就是李成栋的狡诈之处。”
“李成栋明知道钱龙是我的亲信,这才故意将走私之事行于台州。为的就是将来事发,他好趁机拉钱龙下水。”
张亮:“既然李成栋有这种想法,那钱龙当初为何不向靖国公您禀明实情,偏偏要等到案发了才……”
张亮没有继续说下去,而是以微妙的笑容代替接下来的内容。
黄得功不以为意,“我知道少司农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,有些事还是能分得清的。”
“钱龙这个人跟在我身边十几年了,人不错,他对我是忠诚的。”
“正是因为我与高杰有着这样的不睦,钱龙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这才没有向我说明。不然,以我的脾气,非把高杰的皮扒了不可!”
这话,张亮信,黄得功真是恨不得扒下高杰的皮。
张亮无奈说:“靖国公,您是这么认为的。”
黄得功犯了一个错误,那就是拿自个当别人,拿别人当自个。
为朋友,我黄得功能真心实意、掏心掏肺、两肋插刀。
但别人,能对你黄得功真心实意、掏心掏肺、两肋插刀吗?
黄得功对别人讲义气,别人可未必对他讲义气。
张亮清楚黄得功的脾气,这个人好就好在重情义,可坏也坏在重情义。
当初京口兵变的时候,黄得功就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犊子。
“靖国公,钱龙是辽东人,但他不是起初就跟在您身边的,是北地乱后才南下投奔到您的军中。”
“您讲义气,见他是辽东的同乡便留他在军中。可他毕竟人在浙江任职,不在您身边。这人,难免是会变的……”
“有道理。”黄得功叫停了张亮的话。
市舶寺稽查走私,本来黄得功是想请张亮这位熟人帮忙,见对方话里话外没有想帮忙的意思,黄得功索性不再提。
人家愿意帮忙是情分,不愿意帮忙是本分,这没什么。
“少司农,什么都不说了,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就让他去吧,不管了。”
“近来你忙,咱们俩有日子没坐在一块喝酒了。今日咱们就好好的叙叙旧,一醉方休。”
…………
安国公府。
墙上,挂着一副字——宁静致远。
堂中摆着一桌酒席。
安国公杜文焕、兴济侯高杰,二人对坐而饮。
杜文焕兴致勃勃,高杰却是心急如焚。
“安国公,李成栋给我来了信,说宁绍台参将钱龙反咬一口,说走私的事是他指使的。”
“您也知道,黄得功那个人傻不拉几的,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。我呢,又跟他不对付。”
“我当然是不怕黄得功的,可黄得功毕竟是一个国公,而我就是一个流侯,总归是差上那么一点。”
“到时候,还望您在后边帮衬着点。”
文官中有利益团体,勋贵中也有。其中,以两大团体最为明显。
山南侯黄蜚、新河伯刘肇基等人,形成了以靖国公黄得功为首的辽东系团体。
兴济侯高杰、临潼伯孙守法等人,形成了以安国公杜文焕为首的三边系团体。
孩子饿了找奶吃,对方的老大有出手的迹象,高杰也只能寻求自己团体的老大支持。
杜文焕闻言,不能不管。
小兄弟有难处求到自己这个老大头上,若是不为兄弟出头,那还怎么当这个老大?
杜文焕指向墙壁,“看到那四个字了吗?”
高杰闻言寻去,“宁静致远。”
“知道这四个字谁写的吗?”
高杰起身,走近看向落款,“钱谦益。”
杜文焕:“没错,就是户部尚书钱谦益写的。”
“你也知道,我这个人平时没事就好舞文弄墨,经常与钱谦益在一块商讨文学。”
“钱谦益这个人,别管其他的,文采还是有的。在他身上,我学到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这幅字,就是他送给我的。”
高杰一头雾水地坐回座位,“安国公,您老也知道,我是流贼出身。”
“字倒是认识,可这书是真心没读过几本。您老有什么话就直说吧。”
杜文焕问:“钱谦益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?”
高杰脱口而出,“不怎么样。”
“谁都知道,钱谦益没什么本事,是个软柿子。每逢朝堂议事,挨骂最多的一定是钱谦益。”
“朝野早都传开了,谁若是斗不过钱谦益,谁就是忝居庙堂。”
杜文焕又问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既然朝野皆知钱谦益尸位素餐,那为何钱谦益还能继续待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?”
高杰不假思索,“他脸皮厚。”
“没错。”杜文焕点头,“这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“整天被人这么骂,稍微要点脸的人都待不住,可钱谦益偏偏就能唾面自干。”
“除此之外,那就是别人都不想让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走。”
高杰知道这是重点,瞬间提起精神。
杜文焕:“钱谦益性子软,易拿捏。别人想要从户部要钱,就需要这么一个软弱的户部尚书。”
“做官,有时并不需要能力,需要的是别人需要你。”
“圣上当初用钱谦益为户部尚书,就是看中了他东林党魁首的身份。后来,则是朝臣都不希望钱谦益走,钱谦益自己也不想走。”
“几下一对付,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反而是愈发的稳固。”
高杰这就明白了,“史可法这个首辅,不也是这么坐稳的嘛。”
“安国公的意思是,让我学一学那钱谦益?”
杜文焕颔首,“然也。”
“我与靖国公处的还算融洽,毕竟是一个国公,勋贵之间不好弄的太僵。我呢,不太方便出面。”
“黄得功的脾气你也知道,定然会横冲直撞。你呢,千万不要顶。大明朝有律法,李成栋有罪,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“那个钱龙也是如此,一切按规矩办。”
“谁有罪谁没罪,有罪者该如何论罪,虽说这杆秤握在圣上手里,可文官多少也会影响圣上的评判。”
“黄得功的脾气硬着点,你的脾气软着点。相较之下,一目了然,文官在心里是会倾向于你的。”
“如此,不用争,你就已然占了上手。”
高杰恍然大悟,杜文焕十三岁就承袭指挥使之位,官场上的老油条,肚子里的道道就是多。
“安国公,还得是您呐。”
杜文焕:“先别着急,这一切有一个前提,那就是走私的事是钱龙干的,李成栋最多也就是个从罪。”
“这个您放心,李成栋那家伙全都跟我说了。他是收了钱龙的钱不假,可他并未参与走私。这个案子,李成栋的罪过,没那重。”
杜文焕:“论罪的事,李成栋说了不算,你我说了也不算。罪责与否,得看上边。”
“李成栋是浙江总兵,钱龙是他麾下的宁绍台参将。就算钱龙与李成栋再不和,可自己汛地内的事,李成栋若是两眼一抹黑,那他这个总兵干的未免也太过废物。”
高杰嘿嘿一笑,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。”
“李成栋跟我说了实话,钱龙走私的事,他的确是知道。走私的利润大,钱龙还算懂事,送的数不算少,李成栋也是想好事。”
“这回钱龙一出事,就算李成栋没有收钱,他也逃不了一个失察之罪。反正都有罪,我就想,不如趁机羞臊黄得功。”
“本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开口,可安国公您出的这一招,够用了。就他黄得功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货,收拾他一点问题没有。”
杜文焕提醒,“黄得功毕竟是国公,也不要做的太过。”
“朝廷体统,总该是要维护的。”
…………
次日,乾清宫。
东番巡抚钱肃乐行礼,“参见陛下。”
“臣本应年前入朝述职,亦是向圣上贺岁。只因海上风浪骤起,臣之座船与同行之船相撞,这才耽误了日期。”
说着,钱肃乐跪倒,“恳请圣上降罪。”
朱慈烺:“事情朕都听说了。”
“海路凶险,卿负了伤,肋骨都断了好几根。在福宁州养伤期间,卿上的请罪奏疏朕已经看过了。”
“人力岂能抗天工,卿何罪之有?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卿的身体可将养好了?”
“有劳陛下挂念,臣已无恙。”
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这么短的时间哪能说好就好。”朱慈烺看向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。
“稍后让太医为钱卿诊治,再从宫中挑些滋补之物一并赐下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钱肃乐再次跪倒,“臣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平身,这点小事,无需如此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朱慈烺对着孙有德吩咐:“钱卿身体不便,赐座。”
“是。”孙有德亲自搬来一个小圆墩,“钱中丞,请。”
钱肃乐惶恐行礼,“臣不敢。”
“卿要抗旨不成?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知道不敢就好,坐下说话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钱肃乐小心翼翼地坐下小半个屁股。
“卿说一说东番的情况吧。”
钱肃乐:“东番都司现设有东番前后左右中五卫、基隆卫、淡水卫、竹堑卫,以及丰线、南社、澎湖三个守御千户所。共计八卫三所。”
“东番人口,有原本迁移至岛上人口,又后移民至岛上人口,有朝廷迁移至岛上人口,有往来商旅及其家眷,有归附的土人。臣命人清查过,东番都司治下的人口,已逾三十万。”
朱慈烺:“说的再仔细些。”
“启禀陛下,迁移之人口总体与内地移民无异,无太多可讲之处。”
“往来之商旅,有自内地售卖货物于东番者,有转运东番本地货物外售者,还有出海商船于东番停靠补充者。”
“前往吕宋的海商多是福建人,东番夹在福建与吕宋之间,往来之海商不乏有在东番中转之事。”
“正是因处于往来之海路,除了朝廷兴建的卫学、医馆、商铺等,民间又自发的兴起了一大批各式商铺,可谓繁荣。”
“只是,东番之人口皆是聚集于西部,东部因是山地,多有不便。东部只有零散的土人活动,都司并未派人经营。”
朱慈烺:“适才朕已经说过了,人力岂能抗天工。”
“地形之事,非人力可为。东部既是山地,暂且搁置实属常理。西部适宜居住,那便先行经营西部。”
“凡事总得有先有后,先将西部经营妥善再谈其他。”
“当地的土人情况如何?”朱慈烺问。
“启禀陛下,当地土人分熟番生番。熟番已经被编入卫所,生番部分归化者也是编入了卫所。那些不明事理之徒,则是剿抚并用。”
朱慈烺又问:“当地土人作乱者可多?”
“启禀陛下,起初是多的,但在我军教化之下,情况大有好转。”
“朕听闻,东番军中有人极善教化之事?”
“启禀陛下,参将施琅对付土人很有一套。”
施琅,朱慈烺果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“朕记得,施琅当初就是个守备吧?”
“陛下说的没错,施琅最初就是守备。他在东番任职期间,于平定土人作乱中屡立战功,积功至参将。”
“卿以为,这个人如何?”
钱肃乐一愣,皇帝问一个参将?
这个施琅很有名气吗?竟值得皇帝亲自过问?
“启禀陛下,臣见过施琅操演水师,攻、杀、战、守无一不精。于水战,施琅确有大才。”
“朕不问其军务之能,大明朝有的是‘卫、霍’。朕问的是其品德。”
钱肃乐一直在地方为官,从未在京任职,鲜少同皇帝打交道。他对于皇帝的脾气,摸不准。
一时之间,他不清楚皇帝对于施琅的态度如何,也不好作答。
“启禀陛下,我大明圣天子在朝,若真有邪祟,何敢遁形。”
大明朝国力强盛,自然人人都是忠臣。大明朝国力若是衰弱,那就不好说了。
朱慈烺笑道:“卿这是两头堵啊?”
“卿人品佳,不愿在背后论人。那就说一说实事吧。”
实事,都是实打实发生的事,这个钱肃乐就可以畅所欲言了。
“陛下,教化当地土人,多是施琅带兵。当地土人闻施琅之名,无不惊骇。”
朱慈烺:“朝廷要经营东番,免不得要和当地的土人打交道。”
“既然施琅有教化之能,那便令其继续教化。”
“不过,朝廷要的是经营,而经营最需要的就是人口。还是当宜文教。”
钱肃乐:“臣明白。”
“卿封疆东番,觉得经营东番还需要什么?”
“启禀陛下,最需要者自然是人口。”
“有人,就会有耕种,就会穿衣,就会吃饭,就会读书识字,就会有吃药看病。人口增多,需求增多,衣食住行样样发展,久而久之,人、产越聚越多,村成镇,镇成县,县成州,州成府。经营,自然永固。”
朱慈烺:“卿这是拿朕的话来堵朕呐。”
“南方无产之人,已经迁移北地。北地仍空,朝廷又自南地强行迁移人口至北地。”
“浙江、福建、广东三省无产之人,多数已经落户于东番。再有的话,就只能是强行移民了。”
“北地的人口现在仍不满,西南战乱多年也有大片空地可养人口。”
“人,暂时给不了东番。卿想要人,就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钱肃乐就知道朝廷不会再迁移人口,“陛下,臣想要减税。”
“最初为了吸引人口,朝廷是免去东番三年的赋税。而当地仍有大量未开垦的土地。”
“愿意落户东番者已经落户,就算是再减免三年的赋税也很难吸引人。”
朱慈烺接言道:“卿的意思是,永不起科?”
“陛下英明,唯有如此才能引人。”
“那就依卿之见,凡新开垦出的土地,永不起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