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奈川。
码头上,幕府的武士严阵以待。
“不用这么惊慌。”松平信纲带着亲随走来。
“总大将。”一众武士行礼。
松平信纲站在码头上,望着海面上停靠的明军战船。
“明军若是想要进攻,早就动手了,也不会只有海上这一路。”
“去告诉明军,就说我来了,请他们下船一叙。”
“嗨。”有武士领命。
松平信纲问向在码头值守的武士头目,“派人向幕府禀报了没有?”
“按照幕府定下的规制,凡是有关明军的事,需第一时间上报幕府。属下已经派人去禀报幕府了。”
“再派人去,请大老前来,就说明军来敲竹杠了。”
“嗨。”
大队明军冲向码头,呈戒备之态势。
鸿胪寺少卿朱议汴、琉球游击将军朱议沥、归义伯道尽忠三人自明军队伍中穿过。
而松平信纲一眼就认出了道尽忠。
“哈哈。”朱议汴满脸带笑,“这位想必就是总大将吧?”
“正是。”松平信纲按照大明的常用方式拱手见礼,“不知贵驾是?”
“我是听朱游击提起才知道总大将的,我第一次来日本,总大将不认识我也很正常。”
“自我介绍一下,朱议汴,现任鸿胪寺少卿。”
“原来是朱少卿。”松平信纲见又来了一位大明宗室官员,心中顿时提起警惕,“久仰,久仰。”
朱议沥时常往来日本,松平信纲是认识的。对于道尽忠,松平信纲更是认识。
他照例同二人打招呼,“归义伯,朱游击。”
朱议汴:“据我了解,日本的总大将统帅全军,多是在战时授任。”
“而如今的日本,太平的很,不知幕府任命松平老中为总大将,防的是谁?该不会是我大明吧?”
明知故问。
你说的没错,防的就是你们。
但松平信纲不能这么说:“岂敢,岂敢。”
“朱少卿有所不知,日本的太平只是系于表面,暗地里实则是暗流涌动,宵小作祟。”
“我这个总大将,是为了镇压各地的叛军,绝不是针对天朝,更不敢针对天朝。”
“正是因为叛乱持续不停,这才从天朝购买火炮。”
朱议汴问:“既然叛乱不停,那怎么不多买点火炮?”
松平信纲:“主要是天朝的火炮和炮弹价格太高了。”
“平叛这种大事,怎么能心疼钱呢。”道尽忠语气嘲讽。
“就你们这小家子气,什么时候也干不成大事。”
“再说了,这不是朝廷的火炮和炮弹价格太高,而是你们日本太穷。”
这话虽然难听,但却是实话,松平信纲没有反驳。
“是,归义伯说的是。”
道尽忠灵光一闪,“对了,我倒是有一个帮助幕府增加收入的办法。”
“听说幕府治下有大量矿产,其中还有不少的金银矿……”
松平信纲赶忙打断,“归义伯,幕府治下确实有些矿产,但这些矿产多在深山之中,道路不便,开采困难。”
“不要紧,不要紧。”道尽忠就不怕这个。
“我大明早已推行开矿国策,对于开矿一事很有经验。”
“适才总大将所言道路不便、开采困难,这些于我大明而言都不算事。”
“幕府若是觉得有困难的话,我大明可以派人开采。不用幕府派一个人,一切皆由我大明负责。”
松平信纲都听愣了,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幕府不想让你们插手矿产吗?
我们幕府派人盯着你们明军开采都不放心,你们竟然还想独自开采?
真真是恬不知耻!
松平信纲说:“不用,不用,不敢劳烦天朝。”
道尽忠追问:“到底是不用,还是不敢?”
松平信纲真想弄死这个叛徒,“不敢,不敢,当然是不敢。”
朱议汴假装没有看到这里面的交锋,顺着说道:“你们幕府,就是太客气。就这点小事,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“有时候太客气了,不见得就是好事。”
眼看朱议汴已经把手伸进幕府的兜里,松平信纲不敢再让他说下去,再说下去他就该直接抢钱了。
“朱少卿,我已经派人通知了日本王殿下,殿下稍后就会派人前来。”
“那边有茶室,朱少卿、归义伯与朱游击一路风浪,还请三位先到茶室暂作歇息。”
幕府来人到这需要时间,朱议汴便答应道: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朱议沥也说:“歇息歇息也好。”
道尽忠:“那就过去歇会。”
松平信纲:“请三位随我来,我为三位引路。”
茶室中,几个人坐着。
望着这里大明风格的装饰,朱议沥很是熟悉。
朝廷派人来幕府,多是在这里商谈,他曾多次陪同,哪一次都得从幕府带走点什么东西。
就是不知道这一次得从幕府带走点什么。
道尽忠打量着这间茶室,“这里是按照我大明的样式装饰的,可惜,只得其形,未得其神。”
“不过,我大明周边皆是蛮夷之地,粗鄙也。你们幕府能学会这点皮毛,已经实属不易了。”
我大明,我大明,松平信纲真想问一问,你道尽忠不姓岛津才几天?当大明的狗还给你当出自豪感来了。
松平信纲自顾自地品茶,索性不再理会。
朱议汴知道幕府的正主还没有来,这时候再多言只是单纯的浪费口舌,也是只喝茶,不说话。
朱议汴这个主角不说话,朱议沥这个配角自然也不会说话。
道尽忠本想趁机奚落一番幕府,以表忠心。可看大家都不说话,他也不好一个人在那说单口。
场面就这么寂静下来。
茶水是一遍一遍的续,味道淡了就换新茶,就这么一直等到张灯。
外面,一阵马蹄声传来,茶室寂静的气氛被打破。
幕府大老保科正之率人前来。
朱议汴顺着窗户向外看去,天黑视线受阻,加之离的又远,朱议汴看幕府来的骑兵,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骑狗。
传言日本马矮小,今日一看,传言不虚。
“天朝来的上差在哪?”保科正之走进茶室,第一眼,就看到了著名叛徒道尽忠。
松平信纲介绍:“这位是鸿胪寺的朱议汴朱少卿,另外两位是归义伯和朱游击。”
保科正之看了看朱议汴,又看了看朱议沥,这两个人是一脉的兄弟呀。
明军派这一对宗室兄弟前来,这是打算让幕府倒多大的霉?
“朱少卿,朱游击,日本王殿下得知天朝派人前来,当即命我赶来亲自迎接。”
“紧赶慢赶,总算是赶到了。让三位久等了,三位勿怪。”
朱议汴:“哪里,哪里。大老亲自前来。劳烦大老亲自前来,我等已是打扰,岂能再求其他。”
“朱少卿太客气了,天朝来人,幕府自当隆重。”
保科正之礼让着,“三位,请坐。”
“我已经命人去备饭,朱游击来日本多次,归义伯对日本就更熟了。朱少卿是第一次来日本,尝一尝日本的饭菜看看是不是合胃口。”
朱议汴:“我是第一次来幕府,不过,准确来说,我是第一次来神奈川。”
“我最早是去了仙台藩,日本的饭菜,我已经在仙台藩品尝过了。”
“哦,是吗。仙台藩的特产是干鲍,不知朱少卿品尝过了没有?”
“尝过了,不错。”
“江户的饭菜与仙台藩的饭菜还是有所不同的,品尝过仙台藩的饭菜,朱少卿正好再品尝江户的饭菜。”
保科正之说着场面话,绝口不问朱议汴为什么去仙台藩。
朱议汴倒是盼着保科正之问。
你不问,我怎么开启话题。
见保科正之这样谨慎,朱议汴只好自己打开话题。
“大老不想知道我这次是为何来日本吗?”
“天朝之事,下邦之人岂敢过问。”保科正之还在打马虎眼。
“大老不问,我也说给大老听,因为此事,涉及幕府。”朱议汴强行开启话题。
“幕府与仙台藩两造失和,故而仙台藩特意派人向朝廷禀明,希望朝廷派人从中调解。”
“日本的事,陛下是很关心的,听闻此事后,当即派我前来,让我解决幕府与仙台藩之间的误会。”
保科正之:“我幕府将军是天朝册封的日本国王,仙台藩当属陪臣。”
“陪臣越过幕府贸然惊扰天朝,实在不该,且是越礼。”
朱议汴很给保科正之面子,“大老说的没错,规矩就是规矩,越礼就是不对。”
“我在仙台藩的时候,已经狠狠申斥过他们了,他们也保证过了,不会再犯。”
“不过,幕府与仙台藩之间的误会……”
保科正之说:“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误会。”
“仙台藩上任藩主伊达纲宗不学无术,酗酒成性,无法无天。幕府出于规制,照例申斥,不成想伊达纲宗恼羞成怒,这才引起了误会。”
“好在仙台藩的其他人深明大义,主动使伊达纲宗让位于其子。在朱少卿到来之前,幕府与仙台藩之间的误会就已经解除了。”
朱议汴:“仙台藩的人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在我到来之前就已经解除了误会,看来还是我来晚了。”
“海路漫漫,一来一往确实耗费时间。”朱议汴有意做了停顿。
道尽忠收到信号,当即说:“来的时候,看到神奈川有许多我大明的船只在此停泊,更有商人水手上岸吃饭、歇息以及购买物资等。”
“我大明一直是以民为本,坚持保护百姓的安全。考虑到海路漫漫,消息往来传递太过不易。等到朝廷收到消息,可能这边的事情不知道已经到了何等地步。”
“这次是幕府与仙台藩之间发生了误会,若是下次我大明的百姓与其他藩的人发生了冲突,该如何是好?”
保科正之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这一点还请天朝放心,日本王殿下早就有吩咐,全力保证天朝百姓的安全。”
“按照江户条约的内容,天朝百姓在日本犯罪,幕府无权处置,需在确定其罪名后移交日本巡抚衙门。”
“正是因为此项内容,天朝的有些人有恃无恐,故意做坏事,对日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。饶是如此,幕府也严格遵守江户条约中的内容,从未私自审问,而是坚持将人移交日本巡抚衙门。”
“每一次移交,我们幕府都有记录,还有日本巡抚衙门何中丞亲自签署的接受公文,上面还盖着巡抚衙门的关防。”
“三位若是不相信,我这就派人去将何中丞签署的接收公文取来,让三位查验。”
朱议汴笑道:“不用,不用。我们当然是相信幕府的。”
“日本巡抚衙门的大事小情,都会定期向朝廷陈奏。日本巡按御史也时常有公文送抵朝廷。大老适才所说的,朝廷都知道。”
“还是那句话,消息往来需要时间。若是什么事都等到朝廷指示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道尽忠接言:“那干脆在江户设个衙门,专门负责此事也就是了。”
“归义伯的这个主意好啊。”朱议汴看向保科正之。
朱议汴已经图穷匕首见,保科正之也不再打马虎眼。
“光而不耀,静水流深。”
“天朝在日本已经设有巡抚衙门、巡按衙门、总兵衙门,若是再设衙门的话,是不是显得冗余?”
朱议汴没有正面回答。
“光而不耀,可太阳光总是耀眼的。我大明属火德,要的就是这份光。静水流深,这水克火,大老这是对朝廷不满,是盼着有水浇灭我大明的火?”
保科正之平静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
“朱少卿有话,不妨直说。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朱少卿还是直言为好。”
对方已经打了明牌,朱议汴也不再绕圈子。
“在神奈川和大阪租借一片地,用以供我大明的官民停泊休息。租界内的所有人和事,皆由我大明派人管理,幕府不得插手。”
保科正之本以为明军会要金银矿或是其他利益,没想到是租地。
“天朝打算租多少地?”
“以我大明的亩为准,一万亩。”
“太多。”保科正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“我也不绕圈子了,那就五千亩,不能再少了。”
五千亩,就这么点地方也掀不起什么浪花,保科正之强调:“租界内不许驻军。”
“可以。”朱议汴没有问题,不让驻军,那就让军队换个名字也就是了,叫什么无所谓,只要不叫军队就行。
“天朝打算给多少租金?”
朱议汴:“我大明是宗主,日本是藩属,就这样的关系按理来说不应该谈什么租金。可天朝也不能白租借藩属的土地。”
“谈钱容易伤感情,考虑到两国的邦交,我看,就象征性的一年收一两银子的租金算了。”
“神奈川租界一年的租金为白银一两,大阪租界的租金一年为白银一两,合计每年白银二两。”
“当然了,若是有需要,我大明可以派兵深入日本腹地,帮助幕府平定叛乱。”
出兵深入日本腹地,你们是真心帮着我们幕府平叛?还是冲着我们幕府来的?
保科正之没有答应,可也没有说不同意,而是想到了拖字诀。
“这么大的事,不是我可以做主的,我需禀明日本王殿下决断。”
朱议汴不怕对方拖,“可以。”
“那我这就动身向日本王殿下禀报。”
松平信纲随着保科正之走出茶室。
“大老,不能答应明军。”
“租界就像是一个种子,一旦在幕府埋下,说不定就会生根发芽。”
保科正之:“所以我想到了拖。”
“不答应,也不拒绝,就这么拖着。”
“大老。”有武士走来。
“明国的商人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,今天下午一直在减少出售货物的数量,有的商人甚至是就不卖货。”
保科正之与松平信纲碰了一下眼神,“看来,明军这这次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你在这里先稳住他们,我回幕府向将军禀报。”
保科正之赶回幕府,发现德川家纲一夜未睡,正等着自己。
“将军。”
“明军说什么了?”
“他们想要在神奈川和大阪各租界五千亩的土地,租界内的人和事皆由明军自己定夺,不许我们幕府插手。”
德川家纲拿起一份情报递了过去,“加贺藩派人送来了消息,明军水师战船在加贺藩的海面上游荡。”
“土佐藩也打出了旗号,说是日本有两王,除了幕府的日本王外,还有倭奴王。日本不当只由日本王说了算,幕府当还权于倭奴王。”
保科正之看着情报,“这些都是明军的手段。”
“今天下午,神奈川的明国商人们已经开始不卖货了。”
“武力胁迫,舆论攻击,还有商事威胁。为了租界一事,明军三管齐下,真是煞费苦心。”
“将军,我们该怎么办?”
德川家纲:“还能怎么办?只能答应了。”
“明国,是明廷一言九鼎,言出法随。可日本,我们幕府只是一家独大,也能说是一言九鼎,但还称不上是言出法随。”
“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。起视四境,而秦兵又至矣。这样的道理谁都懂,可事情真发生在自己身上,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”
“左右不就是五千亩地,也成不了什么气候,给他们吧。找片荒凉的地带,租给明军。但也仅此而已,其他的明军就不要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