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,阁部、五府大臣俱在。
“各地复查田亩的结果大体都已经报了上来,虽有疏忽之处,但多是临时工不谙庶务,计算错了数字。总体而言,瑕不掩瑜。”
朱慈烺高度肯定了中枢地方一众文武官员清查田亩的成绩。
“此次清查田亩,其中尤以云南收效最广。王侍郎。”
兵部左侍郎王瑞旃出列,“臣在。”
“你刚从云南回来,你说一说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王瑞旃说:“此番云南清田,臣计查云南田亩,以黔国公府名下为最。”
“幸得黔国公沐天波深明大义,在被弹劾后,主动上交所侵占田亩。”
众臣一听,在被弹劾后深明大义,这叫什么深明大义?王瑞旃是会遣词造句的。
王瑞旃继续说:“此番便查云南田亩,仅是黔国公的隐田,就有近九千顷。”
朱慈烺接言:“一顷是一百亩,近九千顷那便是近九十万亩。”
“云南山多地少,土缺民贫,通省钱粮不及江南一大县。有了这近九十万亩田地,云南的财政相对就要好得多了。”
王瑞旃:“的确如此。这近九十万亩田地,按照其原属,已经划归军田、民田、官田,照例缴纳赋税。”
朱慈烺:“云南都司下的开远、安山、进桑三卫,情况如何?”
“启禀陛下,此三卫是原土司之地,朝廷平定沙定州叛乱后,顺势设此三卫,距今已逾十余载。早期是多有不服王化之夷,不过已被云南官兵教化。”
“臣此番特意看过了,还算安稳,就是军户偶尔与周边夷人发生冲突,但都在可控制之内。”
这三个卫一路铺向安南,尤其是进桑卫就挨着安南,这是朱慈烺为彻底收复安南提前做的铺垫。
听到这三个卫的局势稳定,朱慈烺也就放下了心。
“云南的军仓情况如何?”
枢密副使张煌言出列,“启禀陛下,云南军仓有二,一为在东之云南府军仓,一为在西之大理府军仓。”
“因此次清查田亩清出了大量隐田,滇省收上来的粮食数量增多。临回京时,臣特意率人查验过,两处军仓里的粮食都是满的。”
朱慈烺:“此番清查田亩、人口,朝廷下令让各地土司自查其治下田亩、人口,并将清查结果上呈其所属衙署。”
“这一点,云南的土司做得如何?”
王瑞旃答:“云南的土司倒是按朝廷的要求做了,但和其他省的土司一样,都是不肯上报真实的数字。”
“各地官府没有这么大的精力去实地清查核对土司上报的数字,但不难看出,各地的土司都在故意隐报、瞒报、少报。”
朱慈烺:“隐报、瞒报、少报,他们这是不想让朝廷知道他们的真正实力,以防朝廷削其势力。”
“同时,数字报的少一些,朝廷征发其兵马、粮饷时,他们也能少出点。”
“这些土司的心思,全都用在对付朝廷上了。算了,朝廷以仁字为先,大人有大量,就暂不与他们一般见识了。”
暂不与他们一般见识了,那就是以后再算账呗。
群臣:“陛下英明。”
朱慈烺问:“吕宋的情况如何了?”
兵部尚书杨鹗出列,“陛下,福建移民至吕宋的三万户,以及浙江、广东移民的各一万户,已经安置在吕宋。”
“吕宋巡抚周二南上奏,吕宋目前的土地还需开垦,城池还需要修建,当地的土著还需要教化,目前吕宋安置这五万户已经是极尽所能。”
“故而,周二南请朝廷暂停移民之事。待吕宋稍作经营后,再行移民。”
朱慈烺:“兵部怎么看?”
“陛下,吕宋岛、定州岛两个大岛西洋人有所经营,有底子在,朝廷稍作经营便能安置百姓。”
“可余下的那九个岛,西洋人也仅仅是探查皮毛,岛上还有大量作乱的土著。”
“臣以为周二南说的在理,吕宋猛然间涌入九万户人家,十几万人,且吕宋又多是生地,确实为难了些。”
朱慈烺:“吕宋那么广袤的土地,却没有人。开垦土地不易,需要的就是人,周二南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,也不会请求朝廷暂缓移民。”
“就依周二南所请,暂缓移民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
杨鹗接着说:“陛下,吕宋气候炎热,那里的官兵若是披甲的话根本就受不住。故吕宋的官兵皆不披甲。”
“作战时,有甲与无甲天差地别。我军不披甲,当地的土人也不披甲,双方差距陡然拉近。”
“安乡伯率部进山追剿作乱的土人部落时,左肩被土人用毒箭射中。安乡伯带伤冲阵,终攻破土人营寨,肃清隐患。可在作战途中,伤口感染,加之残存箭毒。据吕宋所奏,安乡伯左臂麻木难耐,已经使不上力气,连弓都拉不开了。”
朱慈烺问:“也就是说,安乡伯需要静养,而且左臂还很可能保不住?”
“当地土人抹在箭头上的毒是他们自己调制的,又依仗熟悉地形,安乡伯这才吃了大亏。”杨鹗说的委婉。
臣子因病需要休养,朱慈烺当然不会拒绝。
“那就让安乡伯安心休养吧,无论如何也得将手臂保住。”
“安乡伯这一养病,吕宋总兵的位置就空了出来。兵部可有合适的人选?”
杨鹗:“陛下,吕宋新复,土著不服王化,当择一熟悉吕宋地理之人镇守。”
“臣部商议后,有两人较为合适。吕宋监纪王天锡,其本为吕宋监臣,升任总兵,也属合适。”
“再有就是,吕宋副总兵施琅。”
朱慈烺:“总兵的人选只有一个,兵部却举荐了两个人。”
“王天锡与施琅,哪个是正推?哪个是陪推?”
“启禀陛下,施琅在东番时便因教化土人而屡立战功,积功升迁。此番教化吕宋的土人,施琅相对更有经验。”
朱慈烺想了想,“既然施琅更有教化土人的经验,那就王天锡吧。”
“传旨,王天锡以原官挂安洋将军印,镇守吕宋地方。”
杨鹗诧异地抬起头,施琅更有经验却选了王天锡。
看来以后是少举荐施琅为妙。
“臣遵旨。”
“吕宋的监纪兵部可有合适人选?”
“昔湖广巡抚朱翊辨之子,现任江西参将朱常洪。”
“朱常洪的实职官是什么?”
“启禀陛下,朱常洪的实职官是都指挥同知。”
朱慈烺:“监纪怎么也得是都督佥事才是,朱常洪虽是宗室,但资历并不足以授任都督佥事。”
“升朱常洪前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,监纪吕宋地方。”
杨鹗行礼,“臣遵旨。”
“朕要是没记错的话,吕宋巡抚周二南在奏疏中,还要物资了吧?”
“是,周二南要的物资,按市价,约合白银二百万两。”
朱慈烺:“吕宋地方是很大,西洋人窃据吕宋多年,可管杀不管埋。西洋人对吕宋的治理,一塌糊涂。”
“接下的摊子小,还是烂摊子,又是生地,没有熟番。移民又一下那么多,是该要物资。”
“吕宋所需的物资,周二南在奏疏中已经开列出了清单,就准其所请,拨付给吕宋。”
杨鹗看向户部尚书钱谦益,“兵部掌戎机,物资之事,还需户部费心。”
钱谦益可不接这茬。
要物资就是在要钱,户部可不想出这份钱。
“户部管的物资,也就只有粮。”
“吕宋巡抚周二南的奏疏我也看过了,他要的物资户部都没有。此事,怕是还得太府寺费心。”
太府寺卿李长祥当即就不乐意了。
踢皮球是吧?好,你们踢,那我也踢。
“太府寺掌商事,仓库里确实有不少物资。但吕宋为都司,其所需皆为军需。既是军需,当是枢密院多多费心才是。”
枢密使何腾蛟一听,把球踢我这来了?
“吕宋巡抚周二南所要的这批物资,无论是否属军需,总归是要用钱来购置。”
“既要购置,那就要用钱。我看,此事还是当由户部费心才是。”
“李寺卿,你说呢?”
李长祥一听,何腾蛟是把球又踢回给钱谦益了。
何腾蛟与钱谦益哪个更好欺负,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。
不过片刻,李长祥便有了决断。
“没错,没错,此事还是当由户部费心,当由户部费心。”
钱谦益本以为把球踢出去就没事了,没想到又踢回来了。
还是枢密院、太府寺一块踢回来的。
钱谦益反驳:“此事怎么能是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朱慈烺打断。
“兵部推脱给户部,户部推脱给太府寺,太府寺推脱给枢密院,枢密院又推脱还给了户部。”
“户部接下来,是不是打算将此事再推脱给朕?”
钱谦益行礼,“臣不敢。”
“敢不敢的,你们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钱谦益心道:别人敢不敢的我不知道,反正我是真不敢。
朱慈烺:“推脱来推脱去,不就是谁也不想出钱吗?”
“这个衙门不想出钱,那个衙门不想出钱。那就朕来想办法吧。”
“这二百万两的物资,主要是用于百姓生活,民政是户部之责,户部出一百万两。”
钱谦益当即说:“陛下,户部仓房里没有那么多物资,也不管物资。”
“户部是不管物资,但户部管钱。这一百万两,户部不用出物资,出钱就行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钱谦益还想再说,被朱慈烺抬手打断,“好了,就这么定了,无需多言。”
钱谦益无奈,“臣遵旨。”
“吕宋的移民皆为军户,所需的物资算是军需也属合理。余下的一百万两物资,枢密院出五十万两。”
见证了皇帝强势摊派给了户部一百万两,枢密使何腾蛟不再犹豫,“臣遵旨。”
“剩下的这五十万两,太府寺出。”
太府寺卿李长祥同样没有犹豫,“臣遵旨。”
钱谦益一看,你们俩人答应的这么痛快,显得我多尴尬呀?
你们俩真是一点也不讲究团结。
朱慈烺:“枢密院草创初立,故而朕命兵部左侍郎、户部左侍郎兼任枢密副使。”
“今枢密院已平稳,周全无错,自今日起,兵部左侍郎、户部左侍郎不再兼任枢密副使。”
朱慈烺宣布这项决定,一来是枢密院已经完全步入正轨,已经不再需要借助兵部、户部。
枢密院是个权柄很重的衙门,应当保持独立。
再有一点,就是涉及到官员的升迁。
明朝的政治体制极其成熟,官员升迁有相对固定的体系。
枢密使是正三品,侍郎也是正三品。以兵部左侍郎、户部左侍郎兼任枢密副使,无形之中是抬高了枢密院的位置。
同级别的大理寺卿,再升的话就是升侍郎。
而在这种情形之下,枢密使再升的话,就得稍微比侍郎要高,故而首任枢密使张伯鲸升任了右都御史。
如今,朱慈烺做的这项决定就是让枢密院回归到正常的位置,同大理寺、通政使司相同的位置。
按理来说,枢密院掌军需、军工,权力极重,地位高些也无可厚非。但大明朝常用的政治规则就是位卑而权重。
六部地位超然,除了内阁谁都无法逾越。将枢密院放在六部之下,与大理寺、通政使司在同一位置,刚好合适。
群臣都是明白人,当即道:“臣等遵旨。”
“何枢密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这五十万两的物资交办好后,你就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。”
枢密院是从何腾蛟这任枢密使上做的变动,相应的就要给何腾蛟一个体面的待遇。
历史上,南明多数人对何腾蛟持肯定态度,何腾蛟人是没问题的。
同时,何腾蛟年纪也到了,临致仕前提高一下待遇,也属正常操作。
“臣领旨谢恩。”何腾蛟叩首。
“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方枢密副使可在?”
掌军工司事枢密副使方以智出列,“臣在。”
“听说蒸汽机的研制有了进展,具体情况如何?”
“回禀陛下,军工司挑选能工巧匠,精心研制,蒸汽已可行驱动之力。”
朱慈烺问:“蒸汽已可行驱动之力,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成效?”
“臣定当竭尽全力。”科研是很严谨的事,方以智不敢说大话。
“好啊,有方枢密副使这句话,朕就放心了。”
这时,司礼监掌印太监将一份奏疏放在御案上,轻声道:
“皇爷,这是云南来的加急奏疏。”
朱慈烺翻开奏疏,下面群臣纷纷猜测奏疏内容。
看过后,朱慈烺将视线扫视群臣。
“云贵总督堵胤锡、云南巡抚金堡、云南总兵黔国公沐天波联名急奏,缅甸发生政变,莽白处死其兄莽达,篡位自立。缅甸内斗,局势混乱。”
缅甸内乱,群臣一阵私语。
兵部尚书杨鹗清楚皇帝的心思,当即说:“陛下,缅甸内乱,此乃我军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。”
户部尚书钱谦益不以为然。
“陛下,收复失地自是应该,但还是当以招抚为主,辅之以册封土司,重启红字金牌。”
兵部左侍郎王瑞旃:“册封土司,重启红字金牌,这是应该,但不可再如之前那般。”
“缅甸狼子野心,多次发兵攻占周边其他土司,阴志不可测也。”
钱谦益是真怕花钱,“缅甸狼子野心,可终究不过小道尔。”
“缅甸较之当年的麓川又如何?英宗在位时三征麓川,终平麓患。”
“万历十一年,缅甸攻入施甸、顺宁、盏达,战火燃至云南。云南巡抚刘世曾即调度兵马,神宗并令刘綎、邓子龙率部驰援。不过一年的功夫,我大明天兵便已攻入阿瓦。”
“缅甸,不足为惧,烟瘴之地,不值得兴师动众。”
王瑞旃问:“那钱尚书怎么不说一说后来呢?”
“后来缅甸再度兴兵,而我大明已无力反击,只得蜷缩于腾越八关。”
“钱尚书也承认,缅甸狼子野心。其势若盛,则杀伐劫掠,攻城略地;其势若微,则阴蓄其志,以待时机。”
“反观我大明也是相似,国力强盛,无惧宵小,有敌来犯,必歼之。可一旦诸事缠身,也只能是有心无力,徐徐图之。”
“可这一徐徐图之,就是保守疲软,难现昔日之威。收复失地,遥遥无期。”
钱谦益问:“那王侍郎的意思是,对缅甸兴重兵?”
“当然。跳梁小丑,岂容放肆。”
钱谦益:“临缅甸者,唯云南一省。而云南的情况我们大家都知道,钱粮两乏,道路不便。”
“若欲兴重兵,难的非是调集兵马,而是粮秣辎重。”
王瑞旃:“自古以来,打仗打的就是粮秣辎重。”
“以往朝廷诸事缠身,应付不暇,只能暂缓行事。如今缅甸内斗,局势不稳,正是我军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。岂能因为些许钱粮而错失良机?”
钱谦益质问:“些许钱粮?这是些许钱粮?”
“王侍郎说的不无道理。”朱慈烺支持王瑞旃的说法。
“神宗有言:义武奋扬,跳梁者虽强必戮。”
“值此缅甸内乱之际,当是朝廷收复失地的军机所在。若是错失良机,只恐悔之晚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