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皇帝要出兵缅甸,吏部尚书雷跃龙上前。
“陛下,臣是云南人,对云南内边、外边还算熟悉。”
“滇省僻在一隅,去天万里,四面环绕皆夷,所以自通于上国者仅黔中之一线耳。故国初太祖派兵克云南,首要之务便是于贵州设置卫所。而贵州卫所又皆是沿入滇通道而设。”
“入滇仅系贵州一线,奈何贵州实有难处,无有余力济助云南。我大明各省皆有邻援,惟云南独无呼应。”
“云南内外皆有土司,山多地少,民困物乏,难以供应大军。万历十一年,缅甸莽应龙作乱,缅贼冲入滇南,我大明官军奋勇反击,邓子龙震服夷众、刘綎攻破阿瓦。五章之战,把总高国更是以五百之兵大破缅贼万人。”
“我天兵如此神勇,诸夷归附,神宗又为何不降旨乘胜追击?反而在大胜后仍行招抚之事?皆因此战致使云南民生凋敝,实无力再支战事。”
“今者云南,连年兵火之后,只得喘息,气力仍疲。”
“缅贼虽有声势,但终究不过跳梁小丑,我大明天军弹指可破。可破敌之后,又当如何?”
“花怕霜打人怕老,人老花谢一场空。臣只怕耗费心神,到头来换得一场空。”
雷跃龙是云南人,他当然不希望因为战争而对自己的家乡造成沉重的负担。
吏部左侍郎李清出列,“陛下,臣知陛下宏图,奈何国情使然。”
“自古以来皆是打江山易,守江山难。我军破缅易,而经营难。”
“百姓常言:养儿防老,积谷防饥。可事实是养儿不一定能防老,但积谷一定能防饥。”
“我大明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,无力再分神于缅甸。”
户部尚书钱谦益见吏部的两位大佬都说话了,他紧随其后。
“陛下,朝廷除了军费开支外,就是经营所需。漠南、漠北,每年都要投入大量钱粮。国初时,北平都司、大宁都司本就是靠砸下钱粮方才维持,为军国大计,这些钱粮当出不当省。”
“可眼下朝廷又多了一个吕宋,刚刚才定下了要往吕宋调拨二百万两物资,今后怕是还会有。”
“今年定王殿下又要就藩定州岛,定王殿下不仅仅是就藩,而是为国卫戍。就藩的花费,加上随定王殿下一同安置的三护卫和百姓,最少也要用一百万两。”
“臣赞同雷尚书与李侍郎之见,云南边外可抚,不可营。”
朱慈烺:“云南边外的乱象不是一天两天了,从最早的麓川到今日的缅甸,此起彼伏。”
“原来朝廷的红字金牌还管用,可随着朝廷诸事缠身,顾不上那里,就没人认了。”
“如今有此战机,不可错过。”
李清:“陛下,战机当然不能错过。可战事过后,也当考虑国情。”
“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,降伏是今人来做,经营,今人有心无力,可待后人。”
朱慈烺问:“后人要是解决不了呢?”
“世传三杨入阁,极一时勋名之盛,不知三杨坏我太祖之法已多矣。”
“若后人遇到同样问题的时候,他们会不会埋怨我们这些今人,明明有机会解决却非要留下祸患?他们会不会大骂我们这些今人遗祸子孙?”
李清回:“陛下,霍韬明指三杨,其意未免不指景陵。”
“若陛下经营缅甸,却会事端,岂不复交趾旧事?”
“陛下武功彪炳史册,岂吝一缅甸乎?”
朱慈烺理解李清的反对。
在很多官员眼中,那地方确实不算什么好地方,朝廷又是鞭长莫及,羁縻统治已经可以了,不至于下大力气经营。
“趁着现在还有力气,还是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吧。”
“也不一定非要全盘经营,可去大留小,拆分其地,广布土司,碎其版籍,使其无力。”
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李清不好再坚持。
他行了一礼便退回自己的位置,算是保留意见。
朱慈烺看向群臣,“云南百姓深受缅贼之害,今缅甸内乱,当是彻绝此患之机。”
“兵部,说一说情况。”
云南送来的是加急奏疏,事先没有预料。
杨鹗是科班出身,对于大明朝周边的这些军情还算熟悉。又因皇帝定下的战略就是向南发展,杨鹗对南面的事情本就上心。
皇帝这么一问,虽事发突然,但杨鹗还不至于无话可说。
“陛下,我大明于云南设有三宣六慰,即南甸、干崖、陇川三宣抚司,孟养、木邦、缅甸、车里、老挝、八百大甸六宣慰司。”
“三宣紧临云南腹地,朝廷对其影响深重,他们相对也安分。六慰之中,唯车里宣慰司恭顺。老挝宣慰司音讯不通,无使往来。孟养、木邦、八百大甸三宣慰司,或是被缅甸吞占版籍,或是被缅甸胁迫仆从,更像是墙头之草。”
“夷狄畏危而不怀德,其恭顺与否,皆赖朝廷国力。国力强盛,他们自然是大明忠臣。反之,他们则阳奉阴违。”
“这些土司游走于我大明与缅甸之间,两头讨好,两不得罪。”
“现在的缅甸宣慰司,也不是原来朝廷册封的土司,而是李代桃僵之后的土司。”
杨鹗这番话,既是说给皇帝听的,也是说给百官听的。
因为官员之中,不乏有人不了解三宣六慰。
朱慈烺听罢,问:“若是欲肃清缅患,当用兵几何?”
杨鹗想了想,“缅贼声势浩大,但其军力不过尔尔。”
“若想破其兵,铩其威,无需过重,一旅偏师即可。”
“若欲彻绝缅患,除平缅地外,还当重新规制周边土司。所用者,非大兵不可。”
朱慈烺:“三宣,云南一直在管着,无需太多上心。”
“车里宣慰司历来恭顺,无需去管。老挝宣慰司不与朝廷往来,但也从未闹事,暂且搁置。”
“缅甸、孟养、木邦、八百大甸,这四个宣慰司不管是主动也好,被动也好,没少跟着缅甸闹事。朝廷要管的,就是这四个宣慰司。”
“就按这四个宣慰司计算,兵部看看大致需要多少兵力。”
杨鹗在心中默默做了思考,“孟养、木邦、八百大甸多是仆从于缅甸,未必就会尽全力。”
“昔日的麓川全民皆兵,号兵三十万,象百余只,今日的缅甸亦是如此。”
“平麓时,朝廷调土汉兵马十三万。麓川乃统一之势,缅甸远不及麓川之盛。”
“我军乃百战精兵,若是粗略计算,正师三万,偏师五万,加之随行的诸夷土司,足矣。”
“正师三万攻杀战守,偏师五万行辎重、后卫等事。”
吏部尚书雷跃龙一看,皇帝执意在打下缅甸后从事经营,拦是拦不住了。
一旦经营不善,不论是征调兵马钱粮平叛还是缅甸反扑,最先受苦受难的还是自己云南家乡的父老乡亲。
堵不如疏,既然拦是拦不住了,那就大干特干,把所有隐患都消除于萌芽之中。
三万正师,五万偏师,一共八万人,太少。要干,那就干票大的,一步到位。
雷跃龙说:“陛下,既耀师,当尽功。”
“缅贼作乱多年,今其内乱,自相残杀,此乃天赐良机。”
“云南边外之地,诸夷遍布,土司林立,又有山林烟瘴之碍。臣愚见,为保万全,宜当六师移之。”
钱谦益一听,这不对呀。
云南是你雷跃龙的家乡,缅甸战事一起,云南就是最前线。刚才你雷跃龙还反对呢,怎么这就支持了?
不仅支持,还要兴重兵。八万大军还不行,还要再增兵!这得多花多少钱!
你雷跃龙叛变的也太快了!
由浙江巡抚升为刑部右侍郎的龚彝也是云南人,他看出了雷跃龙的想法。
龚彝当即附和,“陛下,臣赞同雷尚书之见。”
“缅贼狡诈,其地复杂。天威降临,不容宵小。欲除此患,非以雷霆扫其穴不可。”
钱谦益看向龚彝,怎么你也跟着凑热闹?
朱慈烺对杨鹗说:“杨尚书,你都听到了吧?”
“回禀陛下,臣都听到了。”
“雷尚书是云南人,龚侍郎也是云南人,他们二人都说当降下雷霆,那你就再重新计算一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杨鹗当然知道兵力是越多越好,但不能不考虑军需。
“适才雷尚书也说了,临缅甸者唯云南一省。无论从哪方面来讲,云南皆是此番征缅主力。”
“臣以为,当调云南兵一万,云南土司兵一万;广西、贵州两省各调兵一万、土司兵五千;湖南、湖北各调兵五千;京营调兵一万。以上计七万。并征调云南卫所兵,负责粮秣、留守等事。”
“先调土汉兵马七万,后续再根据实际军情调度。”
“暹罗世称恭顺,与缅甸素有仇怨,可令暹罗出兵策应配合。”
朱慈烺思索着这些数字,“五万大军,两万土司兵,够多了。再多的话,兵是有,就怕军需难以承受。”
“就依杨尚书所言,先调七万土汉兵马。”
从气候而言,征缅肯定是要从南方调兵。
西南的兵马朱慈烺本来是想着进驻安南的,这次,正好就先拿缅甸练练手。
朱慈烺看向何腾蛟,“军需可够?”
何腾蛟:“云南有云南、大理两处军仓,再调湖北、湖南、江西、广西四省的存粮,外加京仓存粮、太府寺存粮。云南道路不畅,沿途的损耗是多了些,但精打细算些,当够一年之需。”
“大军也可以从当地土司中征调粮食,如此算下来的话,一年之内,可保大军食粮无忧。”
朱慈烺听着,无论是兵部的杨鹗调兵,还是枢密院的何腾蛟调粮,都有意识的避免了四川。
四川天府之国,产粮。川兵也是军中骁勇,战力不俗。可因为西番之故,兵部和枢密院不约而同的没有动四川的军队和粮食。
朱慈烺看向杨鹗,“杨尚书认为,何人可领此大军?”
杨鹗是文官,他当然是偏向于让文官总督军务,让文官监军。
可皇帝一贯以来的行事,是让武勋领兵,让武勋监军。征日本、征西番、征吕宋,皆是如此。
杨鹗想来,你朱皇帝想用的人我挡不住,我想举荐的人你朱皇帝未必能同意。
干脆,我也别费那个劲举荐了,还是让你朱皇帝自己定吧。
“陛下,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此番征缅乃军国大事,用兵广而耗资重,臣不敢妄言,唯听陛下圣裁。”
朱慈烺见杨鹗不举荐人而是让自己来定,我已经释放民主了,但你们不用,那我朱皇帝就只好听你们的自己定了。
听从臣子的意见,这本身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民主。
领兵,肯定是武勋领兵。
此次议事,五军都督府的人也在,朱慈烺扫视一众武勋,老了。
很多的武勋也都老了。
如安国公杜文焕、靖国公黄得功、太和侯傅启耀、永川伯皮熊、新河伯刘肇基,这些勋贵已经辞官不问世事,安心在家养老了。
阳国公朱化龙刚班师回朝,在西番折腾了那么多年,又领兵击廓尔喀,好不容易回来了,身体上可是得好好调养调养。
再有,朱化龙已经是世袭国公了,封无可封。再有战功的话,封赏也是难事。
朱慈烺的目光定格在内阁中的良乡侯牟文绶身上。
转念一想,良乡侯也老喽,戎马一生身体状态也不太好,内阁中也离不开他。
“那就元城侯杨御蕃。”
杨鹗道:“陛下,元城侯将门虎子,年少成名,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。”
“只是元城侯久在北地,不曾镇南,且京师也需大将坐镇。听闻近来元城侯北伐时的旧伤复发,正在调养。缅甸烟瘴之地,元城侯抱恙之态,怕是精力难济。”
朱慈烺:“那就开原侯张鹏翼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这次杨鹗没有反对。
朱慈烺宣布:“开原侯张鹏翼佩征夷将军印,总督军务。兵部左侍郎王家瑞,参赞军务。驸马都尉遵化伯巩永固,军前总监。”
“云南总兵黔国公沐天波、广西总兵双丰伯李定国、贵州总兵蒋若来、湖南总兵周仕凤、湖北总兵郑文雄、京营副将刘文秀,各领所部兵马,悉听节制。”
“云贵总督堵胤锡留守云南、居后调度,云南巡抚金堡总理军需。”
“各部调动兵马需要时间,在这段时间内,绝不能让缅贼稳住局势。令云南监纪赵茂之领云南土汉兵马一万,进驻孟养。”
“莽达篡位自立,根基必不稳固。我一万大军进驻孟养,其乱必深。告诉赵茂之,摆出声势来。”
“对了。”朱慈烺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平西侯吴三桂一直在闭门养病吧?”
杨鹗:“平西侯自平辽之后,便因身体之故辞官告假,一直是深居简出,闭门养病。”
朱慈烺:“养了这么多年,病也该养好了。”
“传朕旨意,此番征缅,令平西侯吴三桂于军前效用。”
大战在即,正是用人的时候,你吴三桂的病就可以痊愈了。
…………
散朝后,各官员回归衙署办公。
刑部右侍郎龚彝正在同吏部尚书雷跃龙在一处僻静的地方散步。
“先生,大军征缅,云南的父老乡亲怕是又要受苦。”
雷跃龙:“兵部的那帮人想打,武勋也想打,圣上也想打。”
“九边已经肃静了,土司老实了,倭寇敢怒不敢言,西域未起威胁,西洋人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,哪还能再起战事?”
“兵部的要军功,武勋要军功,圣上要武功,你我是拦不住的。”
龚彝:“这刚收了吕宋,马不停蹄的就要收缅甸。”
“圣上做事,是不是太急切了些?”
雷跃龙摇摇头,“我看不是急切,是时不我待。”
“太祖在位时,武功何其显赫,可建文如何?成祖在位时武功亦显,可宣宗在位时军政是一塌糊涂。土木堡的祸事,宣宗是有一定责任的。”
“什么相信后人,这样的亏大明朝已经吃过了。圣上就是不相信后人,这才想趁着自己还在位,就把能做的事都做了。”
“圣上有威望,很多事情只有他才能做。圣上不相信后人,是对的。”
龚彝想了想,“缅甸屡屡闹事,趁其内乱之际,抓住军机,一举荡平此患,倒也是好事。”
“钱谦益反对,是怕花钱。李清反对,是担心复安南那样的旧事,做无用功。”
“钱谦益苏州人,李清是扬州人,缅甸战事如何,不会波及南直。先生,你我都是云南人,缅甸的战事直接关乎咱们的家乡父老。”
雷跃龙接言:“所以,在挡不住大军征缅的情况下,咱们就得全力支持。”
“云南本就有大量商人前往六慰、暹罗等地做生意,对于其气候、地理、风土人情等,云南地方心里都有数。云南出兵缅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,轻车熟路,暹罗也会出兵协助。”
“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既然要打,那就得把缅甸彻底收拾服了,让他再也爬不起来。只有这样,才能保证咱们的家乡不受其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