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户部大堂,灯火通明。
户部尚书钱谦益正俯在书案上批阅公文。
左侍郎刘之勃拿着两个长盒子走了进来。
“从外面看着堂内亮着灯,我就知道尚书您还没走。”
“今天是八月十五,团圆的日子,尚书您还不回家?”
钱谦益抬起头,“最近事多,吕宋那一摊子事还没有捋顺呢,这就又要打缅甸。”
“打仗打仗,打的就是钱粮。枢密院管着军需,可枢密院要是不行了,到最后不还是得咱们户部兜底。”
“我这不把事情安排明白了,放心不下。”
刘之勃笑着将两个长盒子放在钱谦益的书案上。
“那也得有劳有逸,不能一个劲干,该歇息的就得歇息。”
“这是朋友从辽东给我带来的两根老山参,尚书您拿回家补身体吧。”
钱谦益家里有钱,是见过好东西的。他打开盒子一看,“呦,可真不小,这山参得有年头了。”
“我那个学生瞿式耜在朝鲜任职,高丽参我倒是吃过不少,这辽东参我可是有日子没有见过了。那就多谢安侯了。”
“都是同僚嘛,尚书不必客气。”
户部现在事多,大明朝正是花钱的时候,钱谦益都这么大岁数,又成天这么熬着,刘之勃是真怕钱谦益猝死了。
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要是出点什么事,万一让自己这个户部左侍郎顶上去,刘之勃烦都能烦死。
刘之勃这才给钱谦益拿了两根老山参。
钱谦益问:“安侯,今天是八月十五,你怎么不回家和家人团圆?”
“尚书,今天我值夜。”
“哦。”钱谦益拍了拍自己的脑门,“老了,老了,真是老了。把值夜这回事给忘了。”
“中秋是团圆的日子,你我二人倒是因为国事只能忙于案牍。不过,为了国事,应该如此,应该如此。”
刘之勃:“尚书说的是。大明朝中兴在即,咱们这些当臣子的累也不觉得累了。”
“我刚才来的时候,碰上了吏部的左懋第左侍郎,和他聊了几句。听他说,令郎要升迁了。”
“升迁了?”钱谦益精神一振,但又觉得有些失态,便收了那股精神。
“这榆木脑袋还能升迁,但愿他不要耽误国事。”
刘之勃看出了钱谦益的情绪波动,“令郎是隆武十一年的进士,如今是隆武十七年。三年一考,令郎这都已经六年两考了。”
“令郎初任陕西巩昌府漳县令,又调任山西汾州府宁乡县令。在宁乡县上,令郎颇有政绩,吏部决定晋其官职。”
钱谦益还是装作那副不在乎的样子,“这臭小子,总算是没有给我丢人。就是不知道他调到哪个衙门了?”
刘之勃:“我听左侍郎说,好像是吏部稽勋司主事。”
“今天是八月十五,苏轼与其胞弟苏辙久别重逢后,做过一首《中秋月》:暮云收尽溢清寒,银汉无声转玉盘。此生此夜不长好,明月明年何处看。”
“令郎常年在外任职,尚书您毕竟上了年岁,令郎这次进京为官,也能在膝下照顾。父子团圆,也不失为一桩美事。”
人老多情,钱谦益年近八旬,膝下又只有一子,当然是希望儿子能在身边的。
可自己的儿子与柳如是不和。
自己已然年老,钱孙爱倒是越发的羽翼丰满,家里只怕是要乱。
钱谦益尽力不表现出异样,“先公后私,只要是能够为国效力,那小兔崽子就算是一辈子在外任职,那也是应该。”
“至于膝下尽孝,还是要给国事让步。”
刘之勃看破不说破。
这时,司礼监秉笔太监带着几个小宦官走来。
“钱尚书、刘侍郎。”
“孙公公。”二人见礼。
钱谦益问:“孙公公,可是圣上有什么吩咐?”
“今天不是八月十五嘛,圣上知户部大堂还亮着灯,就知道户部的堂官还在忙。”
“可再忙也得吃饭,所以就派我来给钱尚书还有刘侍郎送来了饭菜。”
“这是小厨房做的,不是光禄寺做的。”孙有德特意强调了这一点。
“多谢陛下。”二人朝乾清宫方向行礼。
孙有德示意随行的小宦官将食盒放下,接着又说:
“还有一件事,日本来了消息。”孙有德将一道奏疏递了过去。
钱谦益接过,与刘之勃同看。
看过后,钱谦益发现了一个新鲜的词语。
“租界?鸿胪寺少卿在同倭寇的商谈中,敲定了神奈川和大阪两地各五千亩的租界。”
“五千亩地,一年的租金才一两银子,两处租界一年的租金不过才是二两银子,倒是便宜。”
“就是经营两处租界需要十万两银子,这就……”
孙有德说:“这都是为了国事。”
“神奈川紧临江户,大阪是日本的货物集散之地,又紧临日本京都。这两处地方都是显要之地,犹如两颗种子,需悉心浇灌、呵护。”
“再有,倭寇不拿百姓当人,而我大明以人为本。将这两处租界经营好了,也可以让日本的百姓看看,我大明与幕府倭寇的区别。日后,他们自然知道该选择哪一边。”
当然,还有一层意思孙有德没有说。
租界可以从事谍报工作,而谍报自然是需要用钱的。
同时,就大明朝这群文官的德行,谍报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钱谦益则觉得不合适,“一处租界五千亩,两处租界不过才一万亩。一万亩地就要十万两银子,未免太多了。”
孙有德笑呵呵的,还是那句话,“都是为了国事嘛。”
钱谦益反应过来了,怪不得吏部透出风来要把自己的儿子调入京中为官,原来是在这等着自己呢。
一万亩地就要十万两银子,这么败家的事自己要是答应了,准保得受弹劾。
钱谦益看向刘之勃,“刘侍郎,你看此事……”
“尚书,您是掌部事的尚书,户部的关防在您手上。您只管决断,下官自当听命。”
刘之勃将自己摘得很干净。
钱谦益看了看孙有德,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奏疏,再想了想自己的儿子。
“那就照朱少卿的意思办。”
…………
吕宋都司,吕宋港。
一支船队缓缓靠岸,吕宋监纪朱常洪自旗舰上走下。
吕宋总兵王天锡亲自带队在码头迎接。
“朱监纪,可算是把你盼来了。”
朱常洪拱手,“总镇。”
他略微扫了一眼,码头上的官兵没有披甲的,就连总兵王天锡也没有披甲。
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,朱常洪只觉刺眼。
“按大明的时节来算,这都已经深秋了,不抗冻的人早就裹上厚衣服了,吕宋竟然还这么热。”
王天锡:“这里的气候与我大明内地不同,一年四季都是这么热。”
“你看。”王天锡指向周边的官兵,“这里热的连甲都没法穿,只能就这样穿单衣。”
朱常洪:“官兵所恃者,不过是马、甲、火器。”
“没了甲,我军与这些土人之间的差别就少的多,教化时相对就要费些力气。”
王天锡脸上露出一丝惆怅,“安乡伯就是这样吃了亏。”
“外边热,朱监纪,咱们还是先进城吧。”
吕宋城,巡抚衙门,大堂。
巡抚周二南正翻看着黄册。
各地的移民人数,归化的土人,他都要做到心中有数。
安乡伯张国材坐在一旁,垂着个脸。
“中丞。”王天锡领着朱常洪走进大堂,“朱监纪到了。”
朱常洪行礼,“中丞。”他又看向一旁的张国材,“安乡伯。”
“朱监纪来了。”周二南放下手中的黄册,“一路舟车劳顿,快快快,坐下说话。”
“谢中丞。”朱常洪落座。
“安乡伯负了伤,本应尽快回内地调养,可碍于公务,一直坚持领兵,不曾松懈。如今朱监纪来了,安乡伯也可以安心调养身体,我这个巡抚肩上的担子也能有人帮着分担。”
朱常洪问向张国材:“安乡伯的伤势如何?”
张国材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,“军医看过了,怕是今后都使不上劲了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?”
王天锡解释:“当地土人就地取材,他们调的毒,咱们没见过。”
“安乡伯忙于军务,乘胜追击,大破敌军。追击过程中,感染了伤口,加上箭毒,这才……”
张国材:“不碍事,那个寨子已经被我灭了,也算是报了仇,我不亏。”
一个勋贵,而且还是久经战阵的勋贵,阴沟里翻船废了一只胳膊,张国材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,但朱常洪能理解他的心情。
“圣上听闻安乡伯病情,特意命太医前来。太医是跟我一条船来的,还带了各种药材。”
“有劳王总镇派人将太医请来为安乡伯诊治。”
张国材已经看透了,“不用这么麻烦了。”
“圣上已经将太医派来了,无论如何试一试总是没有坏处的。”王天锡说着就安排手下去请太医。
朱常洪知张国材心情不佳,便岔开话题。
他四下打量着大堂,“我看这大堂,总是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不对劲就对了。”周二南接言。
“这是原来西洋人那个伪吕宋总督的官邸,朝廷收复吕宋后,就在其原有基础上做了翻修。”
“尽管大面上看上去看不出什么,可骨子还是透着异样,就让人觉得不伦不类。”
“吕宋的建筑过于简陋,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地方,也只能是先将就着这样用了。只能等以后有了钱粮精力,再彻底地翻修。”
“巡抚衙门是这样,但其他的可不是这样。像城隍庙、土地庙、关帝庙、岳王庙,都是新建的。”
朱常洪:“城隍庙和土地庙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,内地是常见的。吕宋这地方,也建了?”
周二南:“咱们地上凡人都开疆拓土,管的地盘变大了,天上自然也要加派神仙来管理。”
朱常洪点点头,“也是,也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吕宋都司的卫所情况如何了?”
周二南简单介绍:“吕宋都司按照规制有十九卫四所,除了定王殿下的定州三护卫外,有十六卫四所。”
“吕宋岛上有六卫二所,其中尚港、志港二卫驻吕宋城。因吕宋城是巡抚、总兵、都司驻地,故而这两个卫的建制最为完善。”
“其他几个卫所,架子是搭起来了,但都不满编。”
“开垦土地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,吕宋现有的土地还不足以支持大规模移民。好在吕宋气候湿热,粮食是一年三熟,用不了多久就能攒出家底。那时候,一切便都圆满了。”
朱常洪听着,他是第一次来吕宋,对于这里的地理并不熟悉,“有舆图吗?”
“有草图。”周二南将身旁桌上的草图递了过去。
朱常洪接过一看,怪不得叫草图呢,这画的也太草率了。
周二南看出来对方的情绪,“西洋人办事太粗糙,窃据吕宋这么多年也没说画出个像样的舆图出来。”
“我军收复吕宋后,只能根据西洋人画下的地图,心中有个大概去做事。”
“你现在看到的草图,是军中赞画根据西洋人的地图重新绘制的。粗糙是粗糙了些,但好歹还能用。”
“等各个卫所完善后,还得再重新实地勘察,绘制舆图。目前,就先凑活着看吧。”
朱常洪看着舆图,“绘制舆图是精细活,倒是强求不来。”
“公河卫、诚原卫、秉山卫、惟川卫。”朱常洪念出了几个卫的名字。
王天锡说:“朝廷有令,吕宋的地方当雅化,还给了秦藩一脉二十个字的班辈作为名字。”
“岛上有条河命名为公河,离河不远设了一个卫所,就叫公河卫。诚原卫在一块大平原上,秉山卫在山林间。”
“河,山,谷,原,这些都是自古以来的命名方法,符合‘雅’。”
朱常洪点点头,“确实雅。”
“就那帮西洋人,连身上的毛都没褪干净,他们哪懂得什么叫风水堪舆阴阳之术。要说起名字,还得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才叫雅。”
“临来的时候我也了解过一些吕宋的事,吕宋这地方气候好,地里的庄稼一年能熟三回。能多长粮食就能多活命,花香蝶自来,仅凭这一点,就能引来人。”
“吕宋本地还有很多特产,内用外卖皆可,红薯就是从吕宋传到内地去的。假以时日,吕宋不会愁人口的。”
周二南:“吕宋以后肯定是不会愁人口的,但是现在嘛,还得投钱。”
“只要一提钱,朝廷上那些人会是什么样,我不说朱监纪你也能想得到。”
“养孩子还得供他穿衣吃饭,供他读书识字,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。然后,等到孩子一天天的长大成人,你才能指望孩子独当一面,将来孝顺。”
“养一个孩子还要费这么大的心神精力呢,何况是这么大一片土地。只有先舍得下本钱,才能见收益,才能……”
“中丞,中丞。”外面有一个军官匆匆跑来。
周二南问:“是哪的土人又造反了?”
“中丞,不是土人闹事了,是秉山卫挖山采石的时候发现了金矿。”
“金矿!”周二南腾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张国材、王天锡、朱常洪三个人的眼睛全亮了。
“是秉山卫发现了金矿?”周二南又问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啪,周二南激动地拍了一下手。
“快,集合卫队,我要亲自去查看。”
“是。”那军官领命离去。
周二南看向朱常洪,“朱监纪,你一来吕宋就发现了金矿,可真是福将啊。”
朱常洪笑道:“中丞,你这是在取笑我呀。”
“没有,没有。”周二南笑着摆手,他又对着张国材说:
“安乡伯,朱监纪如今已经就任,按理来说你就应当回京去调养身体……”
张国材:“中丞,不用说了,我都明白。”
“我的伤我心里有数,不差这一时半晌的。吕宋往内地发一趟船不容易,既然秉山卫发现了金矿,那就当向朝廷禀报。”
“中丞尽管带人去秉山卫查看,我也随中丞一同前去。具体的情况烦请中丞详细写在奏疏上,我走的时候一并带到内地,呈报朝廷。要是朝廷问起来,我也有话可回。”
周二南冲着张国材拱手道:“那就只能再辛苦辛苦安乡伯了。”
王天锡说:“以往伸手跟朝廷要钱,得求爷爷告奶奶,户部还总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。这有了金矿,咱们腰杆也能硬气了。”
“就是按照朝廷定下的规制,金银矿都是由工部派人开采,地方不得插手。秉山卫发现的这座金矿怕是……”
“县官不如现管。”周二南不这样认为。
“按规制,金银矿是该由工部直管,可吕宋的情况特殊,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“吕宋孤悬海外,金矿这么大的财权估计朝廷不会放心任由吕宋开采。这是人之常情,咱们也应该理解。”
“不过,我会在奏疏中向朝廷陈明,金矿还是工部派人开采,咱们地方官不插手。但矿利,经营需要用钱,还是留在咱们吕宋最为合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