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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东承宣布政使司，广州府。
码头上，一艘艘西洋船只停靠。
西班牙、葡萄牙、荷兰、英吉利等国的西洋使节按照约定的时间登陆，准备进京朝见大明皇帝。
码头上明军官兵林立，广东总兵通山伯马观鹏亲自带队观察。
“西洋人在南洋占了不少地方，那些可都是我大明的土地。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，看清楚这帮西洋人，说不定将来我们就得灭了他们，收复失地。”
广州本来就是明朝海商上贸易的窗口，这里的文武官员对于西洋人并不陌生。
参将羽应翱说：“西洋人，咱们大明朝又不是没打过，也就那么回事。”
“西洋多是些小国，又打了三十年的仗，早已元气大伤，就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军队来了。”
“不可轻敌。”马观鹏提醒。
“西洋人打了三十年的仗，他们的军队想必也历练出来了。只是西洋距我大明万水千山，打完仗严重受损的军队舔舐伤口还来不及，难以跨海来我大明。”
“听说西洋三十年的战争死了大几百万的人口，其惨烈恐怕仅逊色于我大明与流贼、建奴之间的战争。”
“能从这般惨烈的战争中熬出来的人，都是有点本事的，绝不可轻敌。”
羽应翱点头道：“通山伯说的是。”
“朝廷的邸报末将也看过了，西洋人在吕宋一共就两千多不到三千的兵力，就能统治那么大个吕宋。咱们大明朝兵多将广，这要是不派兵出海的话，未免太过可惜。”
“海外那么多地方，让西洋人占去不少。通山伯，末将以为这地盘不能都让西洋人占去，咱们大明朝也得想办法施以教化。”
马观鹏当然清楚朝廷有向海洋发展的战略意图，但目前来看，广东军队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投入作战。
离开南京赴任广东总兵的时候，皇帝对于马观鹏交代得清楚，要训练水陆兵马，整饬兵备。
广东的军队，是为收复安南做准备的。这一点，马观鹏一刻也不敢忘。
听到属下的说话，他说：“教化肯定是要教化的，但具体如何教化，什么时候教化，这得听朝廷的。”
“咱们呐，不用操太多的心，听命就是。”
羽应翱说：“通山伯，这次朝廷收复缅甸，从气候和地理而言，最应该征调的就是两广云贵的兵马。”
“云南、贵州的兵马朝廷征调了，广西的兵马朝廷也征调了，可偏偏就没有征调咱们广东的兵马。”
“这么一个立功的机会摆在眼前，可朝廷就是没有征调咱们广东的兵马。通山伯，这下面的弟兄都觉得这不应该，心里面都憋着一股劲呢。”
“您看，是不是向朝廷请命，让咱们也去战场上立功？”
马观鹏默了一下，“打仗是要死人的。”
“可不打仗，就没有军功，没有军功就没有封赏，兄弟们也升不上去呀。自复辽以来，朝廷的大战是越来越少了……”
马观鹏打断：“朝廷少打仗，这不是坏事。”
“打仗就得花钱，就得死人伤人，就得征调民夫。就这样安安稳稳的，你们就知足吧，别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就烧的慌。”
“广东没有经历过战乱，可我是亲自带兵经历过北伐的。兵过如篦，大军征伐所在，惨呐。”
“你们呀，事情没有发生在你们身上，你们就是‘是非经过不知难’。”
“我是广东人，我宁愿不要这份军功，也不愿意看着家乡的儿郎上战场。”
“真要是有外敌打过来了，保家卫国、战场杀敌，咱们责无旁贷。可现在，天下太平，你们就消停点吧。”
羽应翱问：“通山伯，朝廷这一收复缅甸，南面能称为劲敌的也就只有安南了。广东的海路直通安南，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要胡乱猜测。”
皇帝虽然给马观鹏有了交代，但那只是口头叮嘱，朝廷没有正式的公文。
君不密则失臣，臣不密则失身，事以秘成。在朝廷没有公开宣布之前，马观鹏不能透露出半点风声。
“朝廷自有朝廷的打算，国家大事是中枢决定的，咱们地方官上哪猜去，咱们只管听命就是了。”
羽应翱大致有了猜测，也不再多问，“通山伯说的是。”
这几个西洋人一直在打量审视着明军。
明军收复吕宋的消息已经传遍南洋，明军能攻克西班牙殖民的吕宋，未必不能攻克他们在南洋的殖民地。
再之前，明军还攻克了荷兰在东番的殖民地。
两个例子在前，他们不得不提防着明军。
布政使司参政谷应泰奉命接待西洋使节，见他们这般打量己方的军事，谷应泰咳嗽两声，将这些西洋人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“诸位，本官广东承宣布政司参政谷应泰，奉命前来迎候诸位。”
“马车已经备好，还请诸位登车，咱们这就进城。”
旁边有几个通事，分别用不同西洋语言翻译。
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史密斯说：“听说大明的官员平日出行多是坐轿子。”
“我们都是各个国家在外的高官，是不是也应该坐轿子？”
谷应泰纠正道：“不止我大明的官员出行好坐轿子，我大明很多有钱的财主也习惯于坐轿子出行。”
“你们在西洋是官员，但不是我大明的官员，你们也不是我大明的百姓。故而，轿子是没有的。”
“不过，你们若是愿意献上人口黄册和田册，内附我大明，那你们就成了我大明的人。你们就可以出钱去雇佣轿夫，去坐轿了。”
谷应泰的目光划过一众西洋人，“不知你们哪位愿意献上人口黄册和田册，内附我大明？”
一众西洋人面面相觑，谁也不说话。
谷应泰：“没有的话，那就按布政使司准备的来。”
“布政使司只准备了马车，愿意坐的就坐，不愿意坐的就跑着。”
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迈克尔说：“我看码头周边有不少骑兵，可以让我们骑马进城吗？”
谷应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，怎么跟这群野人沟通就这么难呢。
“我再重述一遍，布政使司只准备了马车。愿意坐马车的就是坐马车进城，不愿意坐马车的就跑着进城。”
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布政使司的一位军官走来。
“让马车准备好，进城。要是有哪个西洋人不愿意坐马车，就让跑着，不许中途上车，沿着进城官道的茶摊饭摊等，也不许卖他们一碗水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广总督衙门大堂。
西洋使节坐在两侧，他们都是坐马车来的，没有人选择跑步。
谷应泰看着这帮人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在码头上时，空间开阔，海面风大，空气流通性好。等一进入大堂，冬天又关着门窗，这么多西洋人聚在一块，谷应泰就闻到了一股味。
一股从西洋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。
谷应泰走到大堂门前，将门打开通风。
小风一吹，谷应泰总算是觉得世界又开始变得美好了。
“诸位，我提前跟大家说一声。待会，钦差总督两广军务兼理粮饷、带管盐法、兼巡抚广东地方、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尹民兴尹制台会来，诸位切不可再如码头上那般多言。”
英属东印度公司的史密斯听罢，惊讶地说：“怎么来这么多人？”
谷应泰问：“什么来这么多人？”
史密斯反问：“谷参政刚才说那么长一串话，不是要来很多人吗？”
谷应泰微微白了一眼没见过世面的西洋人。
“那不是很多人，那就一个人，就是两广地界官职最高的尹制台。”
史密斯又问：“尹制台我是知道的，他是两广总督，可我刚才好像没有听到两广总督这个官职？”
谷应泰解释：“刚才我说的那些就是两广总督。”
“你听着，钦差总督两广军务就是奉我大明皇帝陛下旨意总督广东、广西两省的军务；带管盐法，可不是代管盐法，这是指……”
“算了，算了，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。”
看着对方那茫然的眼神，谷应泰就知道这个蛮夷听不懂，索性也就不再浪费口舌。
“你就知道尹制台是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就行了，其他的你也明白不过来，也就不用管了。”
史密斯听着隐隐觉得不对，“谷参政，你是不是在轻视我？”
谷应泰：“心中有佛，天下皆佛。心中有鬼，看什么都是鬼。”
“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，应该问一问你自己。”
这时，一个书吏走来，对谷应泰耳语几句。
谷应泰看着西洋人，“诸位，我这边有点事，诸位先稍等。”
“代我照顾好他们。”
那书吏应：“参政放心，小人明白。”
走出大堂，来到一旁的侧厅，总督尹民兴正在等他。
“制台。”谷应泰行礼。
“西洋人都来了？”
“都来了，人都在大堂里，就等着制台您过去呢。”
尹民兴：“我就不过去了。”
“一群披毛带角、湿生卵化之辈，我就不见了，有谷参政你代替我出面就够给他们脸的了。”
“今天是冬月初一，是西洋人约好来广州的日子。从广州到京师正常赶路差不多在一个月左右，从广州到南京半个月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。”
“朝廷有意经营海外，这些西洋人还有用，咱们也得重视点。我以两广总督衙门的名义给你签发公文，你拿着公文亲自带兵护送他们到南京。”
“到了南京，只要把人交到礼部或是鸿胪寺的手里，这件事咱们就算是圆满了。”
谷应泰：“制台放心，下官明白。”
…………
云南承宣布政使司，永昌军民府，保山县。
这里也是永昌卫所在。
永昌卫校场中，一排靶子摆下，平西侯吴三桂正在射箭。
嗖的一声，正中靶心。
开原侯张鹏翼鼓起了掌，“好，好啊。平西侯，神勇不减当年呐。”
张鹏翼与吴三桂是辽东军中的旧相识，很熟。
吴三桂：“哪里，哪里。我这一病就是十几年，身上的功夫早就撂下了。”
自从收复辽东后，吴三桂就一直闭门养病。病不病的不知道，反正深居简出了十多年倒是真的。
这其中缘由张鹏翼是清楚的，按照大明朝官方公布的原因，吴三桂就是病了，就是在闭门养病。
“平西侯的神勇我是见识过的，当年曹变蛟战功赫赫，仕途已经够顺的了，可是跟平西侯一比，还是要略显逊色。”
“这次征伐缅甸，还要仰仗平西侯大显身手。”
吴三桂晃了晃手中的弓，“我要是抓到了那个伪缅甸王莽白，非用弓弦勒死他不可！”
“哈哈。”张鹏翼大笑，“说得好，就得有这股劲。”
“我虽然久在辽东，可我是浙江人，对于这里的气候还算能适应。平西侯祖籍高邮，可生长于辽东，对于这里的气候可还能适应？”
“能适应。”吴三桂是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“军国大事，没有什么是不能适应的。再说了，咱们当兵的哪里打仗就往哪里去，适不适应的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，朝廷让咱们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。”
张鹏翼一手拿弓，一手搭箭，瞄向靶子。
“万历时五章一战，把总高国春以五百破缅贼万人。如今朝廷的兵马都是经过战阵历练出来的，收拾一个小小的缅甸，自然是不在话下。”
张鹏翼一箭射出，正中靶心。
吴三桂夸赞道：“开原侯的功夫还是那般硬朗。”
“老喽，老喽。”张鹏翼再次捡起一支箭，搭在弓上。
“打缅甸我是不担心的，我唯一担心的就是……”
嗖的一声，箭矢射出。
吴三桂没有在意这一箭是否中靶心，而是接言道：“开原侯担心的是军需。”
“正是。”张鹏翼将自己的弓推在吴三桂身前。
“我在东江镇投军的时候，这把弓就跟在我身边了。打了这么多年仗，就没打过几回富裕仗，哪回都是缺粮缺饷。”
吴三桂：“枢密院不是说在尽力调粮了。”
“除了枢密院管理的军仓外，还有户部和太府寺的粮仓。”
张鹏翼：“光听他们说没用，得看有多少能落到实处。”
“平西侯，你也是老军务了，文官说调粮可有几次是能保证军需的？这样的亏你我吃过可不是一次两次了。”
“大明朝不是没有精兵强将，缺的是粮饷。要是粮饷充足，大明朝就是会让天下人知道，什么才叫真正的‘赫赫宗周’。”
“没粮没饷，那也只能是赫赫宗周，褒姒灭之。”
“可话又说回来了，褒姒一介女流之辈，哪能灭得了西周。归根结底，还是西周这个国家出了问题。”
吴三桂十分认同这句话，若非是大明朝出现了问题，自己又何至于落得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。
“人在国家大势面前，好似水中浮木，水往哪边漂，人就得往哪边流，做不得半分主。”
张鹏翼叹了一口气，“好在大明朝是缓过这口气了。算了，不说这些了。”
“朝廷这次派咱们来，就是奔着灭缅甸来的。”
“正统年间，三征麓川，因平麓军功，蒋贵由定西伯晋爵定西侯，王骥封靖远伯。王骥这可是大明朝开国后第一位以军功封爵的文官。”
“这次咱们要是能复昔年麓川之功，千秋万册的史书上，必然有你我的一笔。”
“是得有一笔。”驸马都尉遵化伯巩永固走来。
“遵化伯。”二人见礼。
张鹏翼瞧着巩永固满身尘土，问：“遵化伯，你这身上哪来这么多土？”
巩永固低头看去，还真是，他拍打起来。
“这不是黔国公弄来了几头战象嘛，非要让我试一试。”
“本来试的挺好的，等我下来的时候，正赶上隔壁军营了试炮，炮声也是密了点，声音一响，大象受惊。”
“结果，大象受惊一甩，把我甩地上了，这不就沾了一身土。”
张鹏翼问：“这大象不是训练好的，这又不是在战场上，就隔壁试个炮还能受惊？”
巩永固：“这大象太聪明了。”
“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，动物也是一样。在战场上遇到敌军开炮，将士们得不怕死才能往上冲。大象怕死，它就躲，就避。”
“隔壁炮一响，它以为打仗了呢，就想跑。”
张鹏翼：“黔国公弄来的那几头战象我也见过，也试过。”
“那大块头，一脚下去踩都能把人踩死。”
“聪明了是好事，可这太聪明了，反而是坏事。”
“这大家伙要是在战场上受惊反过来冲向我军，那可就好看了，还是得斟酌着用。”
巩永固说：“咱们这些人对于战象陌生，驯象兵还是能招架得住的。”
“缅贼有战象，我军也得有应对。”
张鹏翼点点头，“也快到出兵的时候了。”
“云南地形崎岖，军需运送不便。我大军聚集于此，送来的军需不到一定的份上，不能贸然出兵。”
“趁着这空闲时间，各部之间相互熟悉，省的到了战场上生疏。”
“双丰伯已经领兵到了腾越州，过了年军需差不多也该送到了，那时候就是天降雷霆之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