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外,广东的布政使司参政谷应泰带兵护送西洋使节抵达。
金川伯曾英正在等候。
“可是广东来的谷参政?”
谷应泰上前,“正是,不知将军是?”
“曾英。”
谷应泰见礼,“金川伯。”
曾英示意手下将公文递过,“我奉命接管西洋使团,还请谷参政查验公文。”
谷应泰接过,查验无误后,他将两广总督衙门的公文递过。
“下官奉命护送西洋使团至京,这是两广总督衙门签发的公文,还请金川伯过目。”
“若是无误,还请金川伯在下面签字、用印,以为凭证。下官回到广东后,也好对总督衙门有个交代。”
曾英接过查看,的确是两广总督衙门签发的公文。
“正常赶路的话,从广州到南京也就半个月左右的时间,谷参政此行,好像用了得有二十天。”
谷应泰解释:“金川伯有所不知,这些西洋人没见过世面,路上看到什么都觉得好。”
“这一路走走停停的,就耽误了些时间。”
曾英看着从马车上探出头的西洋使节,“也是。”
“就这群西洋蛮夷,也不像是能见过什么好东西的主。”
“我没带笔,官印倒是随身带着。”
“下官随行的马车上有笔。”谷应泰招呼手下端来笔墨和印泥。
曾英签过字后,又盖上了自己的官印。
谷应泰则将公文收好,妥善保存。
这是自己完成任务的凭证,不止要给总督衙门看,要是将来出现什么争端,这也是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。
谷应泰对着西洋人说:“已经到了南京,金川伯奉命保护各位。诸位请下车吧。”
史密斯说:“我们要走着进南京城吗?”
“你们一路以来乘坐的马车是两广总督衙门的,我还要交还给两广总督衙门。金川伯也带了马车,现在请你们登上金川伯带来的马车。”
人已经送到,话已经交代,谷应泰朝着曾英拱手,“人就交给金川伯了,下官告辞。”
“谷参政请便。”
西洋使节登上曾英带来的马车。
史密斯问:“金川伯,天马上就要黑了,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吃饭、住宿?”
曾英:“这个不着急。”
“南京城是我大明数一数二的大城,人口百万之巨,夜晚更是繁华。”
“我先领着诸位在城外围着南京城墙转一圈,让诸位看一看什么才叫大城。”
“等转完了,咱们就开始吃晚饭,休息。放心,饭菜和住处,早就已经命人准备了。”
西洋人一听,转就转呗。
早就听说大明的南京城大,今天既然来了,还有大明官兵随行保护引领参观,那就转着看看呗。
透过一个国家的都城可以看出很多东西,说不定就会有意外收获。
史密斯:“早就听闻南京之名,没想到今日得见佳人,用大明的一句俗话讲: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。”
“真是多谢金川伯了。”
曾英一听,这都什么词啊,说的我好像拉皮条一样。
不会用你别瞎用呀!
可一想到对方是蛮夷,曾英也就释然了。
狗咬人,人不能咬狗,也就懒得做计较。
“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别看你们现在跟没事人似的,那是你们真不知道南京城究竟有多大。
等真围着南京转起来,你们就清楚了,折腾不死你们这蛮夷!
史密斯看随行的明军官兵很是威武,便问道:“金川伯,这就是大明的京营兵吗?果真是精锐。”
“这不是京营兵,这是巡捕营的官兵,是专门负责南京城治安的。”
“负责治安的军队都如此精锐吗?”史密斯发出疑问。
“当然。天子脚下,岂容马虎。”
史密斯并不相信,他觉得更像是明军为了充样子而特意从军队中挑选的精锐。
“那像这样精锐的士卒,大明有多少?”
曾英反问:“怎么,你是想刺探我大明军情?”
“不是,不是,我只是好奇。”
曾英:“你叫什么名字?是哪国的?”
“英属东印度公司史密斯。”
曾英:“史密斯是吧。不管你是不是想刺探军情,可你既然这么说了,我就选择相信。”
“那你不妨猜一猜,猜一猜我大明有多少这样的士卒。”
其他的西洋人纷纷竖起耳朵。
这样的情报,也是他们所需要的。
史密斯知道大明是大国,军事与西洋的那些国家不同,他便大胆地猜测。
“十万人。”
曾英笑着摇摇头,“太小家子气了。”
“二十万。”史密斯一下子将数额增加一倍。
“还是小家子气。”
史密斯卯足了力气,使大劲猜:“三十万。”
曾英叹了一口气,“算了,不为难你了,我就直接告诉你吧。”
其他西洋人陡然提起精神,生怕错过。
“像这样的军队,我大明有一百万。”
“一百万!”斯密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震惊之余,他又稳住心神,他怀疑曾英在夸大其词。
邦交嘛,虚虚实实,故意夸大,很正常。
“金川伯,像这样精锐的士卒大明真的有一百万?”
“当然……”曾英故意拉长了声音。
史密斯则是聚精会神,他很期待曾英说出不是。
“当然……不止。”
“像这样的军队,我大明不止有一百万。”
“临行的时候,礼部的陆清原陆侍郎特意交代了,你们的国家都是蕞尔小国,巴掌大点的地方,为了避免尔等惊诧,特意叮嘱我要收着点说。”
“可你一再追问,那我也就只好据实相告了。”
“像这样的军队,我大明有一百万打底,上不封顶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史密斯还是露出一副不相信的面孔。
他不相信大明有这么精锐的军队。
曾英看出了对方的怀疑,“你要是还不信的话,这也好办。”
“回头你让你们国家派兵打过来,咱们两边一交手,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。”
“或者,我大明派兵去西洋,就攻打你的国家,兵部正好有此计划。要是这样的话,估计你的认识会更加深刻。”
“不不不。”史密斯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。
“不必如此,不必如此,我是相信天朝的。”
曾英笑道:“刚才你说的是大明,一说要发兵,你就改口为天朝。”
“你不能只在感受到危险的时候才想起来尊重大明吧?”
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有军官上前。
“把这个家伙扔下马车,今天晚上,让他腿着参观南京城!”
“是。”那军官一把就将史密斯薅下马车。
在场的西洋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言语。
曾英看着这些西洋人,“你们是使节而非使臣,因为你们还不是我大明的藩属,未曾受过我大明教化。”
“你们呀,茹毛饮血,不通文脉,我能理解,本不想怪罪你们。”
“可这个叫史密斯的家伙,明明知道‘天朝’这个称谓,还张口闭口的‘大明’。这叫什么?找死!”
“我告诉你们,到了我大明,就得守我大明的规矩。从现在起,一律称‘天朝’。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再敢不懂礼数,勿谓言之不预!”
…………
乾清宫,朱慈烺正在御案上批阅奏疏。
“昨天傍晚的时候西洋人到南京城了?”
在旁侍奉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回禀:“昨天东厂就差人送来了消息,西洋人的使团是在酉时末到的南京。”
“哪个官员押送的?”
“说是广东布政使司一个叫谷应泰的参政带兵押送的。”
“谷应泰?”
“是。”
这个名字朱慈烺有印象,历史上《明史纪事本末》的作者。
“听说他编了一部书?”
皇帝说有,那就肯定是有,孙有德回:
“礼部那边没有收到谷应泰送审的书,地方衙门也没有相关的呈报,想来这谷应泰应该是还没有编成。”
“朕要是没记错的话,谷应泰是隆武五年的进士?”
“皇爷您没有记错,谷应泰就是隆武五年的进士。”
朱慈烺将手中批阅完的奏疏放在一边,“隆武五年,那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开科取士。”
“这一批进士中,升的最快的就是陈邦彦了。”
孙有德:“是,今年六月,陈邦彦已由云南右布政使升任本省左布政使。”
“朝廷缺官,这批进士仕途都很顺。陈邦彦升的快,其他人升的也不算慢。”
孙有德说:“其他的,如冯澄世在成都知府任上因清查田亩有功,已升任重庆兵备副使;王夫之起初在户部任职,后外放为南阳知府,现在为临清兵备副使;朱识镐由知县行取为御史,再到朝鲜巡按御史,现任大理寺寺丞。”
隆武朝的第一批进士,皇帝肯定上心。这么多进士,孙有德是不可能全都记住的,但记住其中几个代表人物,这点本事孙有德还是有的。
皇帝既然问到了,不管是不是有所安排,孙有德也都大致提了几句。
紧接着,孙有德又追加一句,“这些都是皇爷您的拔擢。”
朱慈烺感慨道:“从隆武五年到如今,一转眼十多年了。这些人,也都摸到了巡抚的门槛。”
孙有德接言:“要是照这么下去,十多年晋巡抚,二十年晋总督,二十多年就该晋部院了。”
如今朝堂上的顶梁柱主要是天启、崇祯两朝的进士,今后隆武朝的进士就该陆续登台了。
事情是这回事,但朱慈烺并未表现出偏袒,“这都是以后的事了,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。”
“那群西洋人怎么样了?”
“回禀皇爷,按照您的吩咐,金川伯带着他们围着南京城绕了一圈。起初他们还想着趁机观察,可他们哪知道南京城有多大,一直折腾到大半夜,可把他们累得够呛。”
“那个英格拉东印度公司的史密斯因为出言不逊,金川伯让人把他从马车上扔了下来,他是用两条腿绕着南京城走的。一面城墙还没走了一半呢,他就受不了了,金川伯怕把他累出个好歹,又把他扔回马车上了。”
“就是西洋人身上本就有味,那个史密斯出了一身的汗,就更味了。金川伯说是被熏得够呛。”
“哈哈。”朱慈烺笑了,“人是住到鸿胪寺了吧?”
“是。最初,礼部的陆侍郎认为西洋人是蛮夷,跟日本和下落的使团还不太一样,想将他们安置在四夷馆。可礼部的郭尚书认为还是要考虑到邦交体统,不宜歧视得太过明显,这才把他们安置在了鸿胪寺。”
“就是这些西洋人围着南京城参观了一圈后,累的是精疲力竭,到了鸿胪寺的馆驿中连饭都吃不下了,就吵吵着要睡觉。”
“可他们那一身味,惹得鸿胪寺的官员很是不悦。硬是调兵来,逼着他们洗澡。洗完澡后,折腾的天也亮了,鸿胪寺的人这才准许他们休息。”
“不过,绕南京城走上这么一圈,这些西洋人也算是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天朝上国。”
朱慈烺笑道:“礼部的争执朕听说了。”
“将来朝廷是要经营海外的,将这些西洋人安置在鸿胪寺,单从这一点上来讲,倒也算是合适。”
朱慈烺又提醒:“我大明是天朝上国,是要顾及邦交体统,但也不能惯着,一切按朝廷的规矩办。”
“是,旨意早就下达了,下面的官员是有数的。”
这时,有一个小宦官走来,“皇爷,定王殿下到了。”
孙有德看了一眼皇帝,接着对那小宦官吩咐:“请定王殿下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很快,定王走进来,行礼,“陛下。”
“三弟,这里没有外人,就不必如此客套了。来人,给定王搬个座位来。”
“是。”一个小宦官为定王搬来一个小圆墩。
“谢皇兄。”
朱慈烺挥手示意,定王随之落座。
“三弟,你近来一直在忙着准备就藩的事。这眼看着就要到腊月了,过了年你就要到吕宋就藩了,咱们哥俩就算天天见面,满打满算也就是一个多月的日子。”
“你我弟兄生于天家,小时候觉不出什么。可长大了,也懂事了,国家局势却是愈发的危急。再后来,你我弟兄蒙尘于野,好不容易才团聚。”
“你的王妃是你先看过,朕和皇后为你把的关,是宿州卫一个千户的女儿。千户家的女儿,文武皆修,是个贤内助。你的岳丈如今也升任宿州卫的掌印指挥同知。”
“你这次就藩,你的岳丈家愿意随你一同去。管一卫军政的掌印指挥同知,加上你的内弟,到了吕宋定然是你的一大助力。这外戚要用,可也要防。”
“人是现成的,到地方拿过来就能用,而且还能派上大用场。可吕宋孤悬海外,有什么风吹草动朝廷很难及时获知。不过你也不用担心。”
“定州岛除了你的三护卫外,还有吕宋都司下辖的一卫二所。”
“朕已经让人给那一卫二所打过招呼了,要是你遇到什么难处,派人给那一卫二所发道王教,他们会帮你的。”
说着,朱慈烺从御案上拿起一个小册子,走下龙椅给定王送了过去。
“说太多怕你记不住,我就把该注意的事都写下来了,你回去慢慢看。觉得有用的呢就用,觉得没用的呢就当是大哥啰嗦了。”
“有了这个小册子,话就不多说了,我就说两点。身为上位者,一要善,二要狠。”
“定州岛多是生地,需要开垦和应对岛上的土人。打天下的阶段,你一定要对手下人善,只要他能办事,有时甚至还要容忍。可该狠的时候绝不能心软。”
“五胡十六国,前秦丞相王猛的金刀记本是阳谋无解之局,可偏偏就遇上了心慈手软的苻坚。”
“汉高祖遭受追击时,为了让马车跑得快些,狠心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扔下马车。虎毒尚且不食子,可刘邦照样开创了两汉四百年江山。”
“汉景帝有意削藩,晁错上《削藩策》,结果引发七国之乱。汉景帝眼看事情不好,为平众藩怒火,立诛晁错。似这等刻薄寡恩之举,人们却称赞文景之治。”
“只要你觉得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,那就应当狠心,也必须要狠心。”
“古来成大事者,首先一点就是要礼贤下士,其次就是不能有妇人之仁。”
“我朝的孝宗是好人,但却是烂好人。故而弘治时,开中法被改了,军备也是一塌糊涂。”
说着说着,朱慈烺笑了起来,“人老多情,我老了,也开始变得啰嗦了。你就捡有用的听。”
“皇兄教诲,臣弟必定铭记于心。”
朱慈烺纠正:“不要铭记于心。”
“我说的再好,也是站在乾清宫里说的,也不过是纸上谈兵。而你,却是要站在定州岛的土地上,实打实的面对岛上的人和事。”
“爹好娘好不如自强好,你我弟兄虽生在贵胄之家,但道理都是相通的。”
“三弟,还是那句话,定州岛离朝廷太远了,朝廷的援兵就算是长着翅膀飞过去,那也需要时间。遇到事端,就只能靠你自己先撑着。”
“你我弟兄能从乱世之中活下来不容易,咱们都好好的。”
定王:“大哥放心,弟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