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鸿胪寺馆驿中，鸿胪寺卿朱议汴正在对着一主簿说话。
“这些个藩邦使团没出什么乱子吧？”
“没有，都安分得很。”
朱议汴：“腊月二十三，圣上要在京营大校场阅兵，届时各国的使团都要去。”
“像日本使团、暹罗使团，都来了很多回了，规矩他们都懂，跟他们讲一下就行，咱们不用太啰嗦。我担心的就是那些个西洋人。”
“他们身上那个味，到时候别说冲撞圣驾了，就算是冲撞了阁部那也是罪过。”
“现在离开腊月二十三还有十几天，你盯着这些西洋人，让他们每天洗澡。实在不行就往洗澡水里加点香料、花瓣什么的，一定得把他们身上的味道压下去。”
那主簿回：“寺卿，要说这遮掩体味的，当属秦淮河上的歌姬用的香料最好。”
“据说是专门调制的香料，让人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幽香。”
“自朝廷下令禁止官员狎妓后，秦淮河上的生意大不如以前，她们正想办法赚钱呢。这泡澡用的香料，她们正往外卖呢。”
朱议汴：“那你就去买点。”
“寺卿，让这些西洋人成天洗澡，就得每天烧热水，原本定下的烧柴银就不够用了，还得再加。”
“秦淮河上的香料好用是好用，但价格高。今天是腊月初九，到腊月二十三还有十四天。这么多西洋人，还一连十好几天，这花费怕是少不了。”
“这钱，您看？”
朱议汴问：“寺里的账上不是还有余钱吗？”
“寺里的账上是还有点余钱，但那是用来应急的，轻易不能动。户部给咱们鸿胪寺拨下来的钱是有数的，就那么点，都有用处，没有多余的。”
“当初向户部报预算的时候，不是交代给你让你多报点了？”
“寺卿，您刚从日本回来，有些事您不知道。咱们向户部报的预算是不低，但户部不给，硬生生的砍了大半，就给那么可怜人的仨瓜俩枣。”
朱议汴冷哼一声，“户部也是看人下菜碟，不就是觉得咱们鸿胪寺是清水衙门，入不了他们的眼吗。”
“唉。”朱议汴又叹了一口气，“说来也是，咱们鸿胪寺的确是没有什么权力，怨不得人家瞧不上。”
“钱的事我来办，你就先拿账上的钱去买。等会我亲自去户部找钱尚书要钱。”
“寺卿，钱尚书可是抠门的很，他未必肯松口。”
“他要是不给……”朱议汴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。
“柳如是就是秦淮河上出来的，那些香料什么的她应该有。就算是没有，她也应该有门道。”
“钱尚书是大户人家出身，家里有的是钱，什么东西都不缺。”
“邦交涉及朝廷体统，这个钱他钱谦益要是不给，你就带着衙门人，直接去钱谦益家里去搬柴火、找香料。”
那主簿有些担心，“寺卿，真要是这样做的话，是不是有点太过了？”
朱议汴厉声道：“过什么过？一点都不过。”
“鸿胪寺是清水衙门，我这个鸿胪寺卿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。这要是闹起来，这个寺卿大不了我不当了，可他钱谦益舍得将户部尚书的官帽子让出去？”
“打蛇打七寸，放心吧，对付这种人，就得用这种办法。”
“朱寺卿在吗？”日本使臣阿部忠秋走来。
朱议汴示意那主簿退下办事，“贵使，请坐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贵使可是有什么事？”
“是这样，按照江户条约的内容，天朝的货物只许在神奈川、大阪、名古屋，三处通商口岸售卖。可天朝船队却频频出入仙台藩码头，明显是违背了条约。”
“有这样的事？”朱议汴故作惊讶。
“按我大明规制，商事由太府寺负责。此事，贵使应该去找太府寺。”
阿部忠秋：“我找了太府寺，可太府寺的人说出海的事由市舶寺负责，让我去找市舶寺。”
“海事确实是由市舶寺负责，那贵使去找市舶寺也就是了。”
“我也找过市舶寺了，可市舶寺的人说船队到了日本，这就涉及到了邦交。邦交由礼部和鸿胪寺负责，他们让我来找礼部或是鸿胪寺。”
朱议汴一听，合着把球踢到我这来了。
“邦交的确是由礼部和鸿胪寺负责，但鸿胪寺隶属礼部，贵使要找的话应该是去找礼部，而非是鸿胪寺。”
“贵使该不会是也找过礼部了吧？”
阿部忠秋：“没错。”
“礼部的人说，接待藩邦使团乃鸿胪寺之职，有什么请求让我同鸿胪寺去讲。”
朱议汴真想骂这一群官僚。
“贵使有所不知，鸿胪寺就是一个清水衙门，什么权力都没有。刚才我还跟手下人说呢，别的衙门都欺负我们鸿胪寺。”
“贵使找到鸿胪寺，那你算是找错地方了。”
“不过，贵使可以想一想，江户条约是你们幕府同谁签署的？”
阿部忠秋：“是山南侯。”
“听闻山南侯是京营戎政，那等军事重地，我怕是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朱议汴：“巧了不是，巧了不是。”
“山南侯因上了年岁，已经调任右军都督府掌印。”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，贵使可以去右军都督府去找山南侯询问。”
阿部忠秋还想说，却见归义伯道尽忠走了进来。
“朱寺卿。”道尽忠发现了了一旁阿部忠秋。
“这是有事啊，那我就不打扰。”
朱议汴见道尽忠来了心中有了主意，他将人叫住，“无妨，无妨。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，就是日本使臣发现有船队出入仙台藩码头，提出此事违背江户条约，想讨个说法。”
道尽忠一看，这不是我的表现机会嘛。
他看向阿部忠秋，“就你们这群倭寇，也真是的，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当跑来叨扰朱寺卿？”
“不就是有船队出入仙台藩的码头吗，想解决此事，简单。你们幕府直接内附我大明，这样整个日本就成了我大明实土。如此一来，就省去许多事端。”
阿部忠秋都快被气乐了，一张嘴就要吞掉整个日本，你倒真是大方。
“此事非同小可，岂能如此戏言而定。”
道尽忠厉声道：“你们这是抗拒统一！”
“你们这些分裂分子，必定在千秋万册的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，为世人所唾弃！”
阿部忠秋是真不愿意搭理道尽忠。
这家伙，比大明人还热爱大明呢。
“朱寺卿，那我就先去右军都督府去找山南侯了，告辞。”
“贵使请便。”
嗯？道尽忠收住了一肚子的话，我这正准备发挥呢，刚起了个头，怎么人就走了？
“归义伯前来可是有什么事？”朱议汴问。
“是这样，在日本的时候，我看朱寺卿喝不惯日本的清酒，回国后，我特意找人将清酒与我大明本土的酒混在一块调制，味道还不错，便想着请朱寺卿品鉴一二。”
道尽忠没实权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请吃请喝、搞人情往来。
“归义伯的心意我领了，就是这最近事多，腊月二十三圣上又要在京营阅兵，事情赶在一块了。公务在身，不能饮酒，还望归义伯见谅。”
“无妨，无妨，还是公务要紧。”
“归义伯是世袭伯爵，阅兵时，归义伯定然会有一个好位置。”
“哈哈。”道尽忠笑了，“这都无所谓。”
“只要朝廷用得着我，就是安排我去看大门我也是心甘情愿。”
“不过，那帮蛮夷可得安排好了，得让他们都看清楚了，得用这场阅兵镇住他们。”
…………
皇宫中，朱慈烺带着内阁首辅史可法、吏部尚书雷跃龙、兵部尚书杨鹗散步。
“征缅的军队到哪了？”
杨鹗答：“云南监纪赵茂之领云南土汉兵马万人，早已按照军令进驻孟养，周边的土司都识趣的归降了。”
“开原侯领兵赴滇，按照计划是兵分两路。一路由贵州总兵蒋若来领贵州土汉兵马一万五千经车里宣慰司，会同车里宣慰司土兵四千、暹罗兵两万，从侧翼进八百大甸宣慰司，三万九千人从侧翼直扑缅甸。”
“一路由开原侯统领，经三宣及孟养、木邦两宣慰司，由北向南，正面攻缅。”
“据开原侯先前送禀的军报，广西总兵双丰伯李定国已领兵进驻腾越州，余下大军驻扎永昌。待粮草送达，大概是在年后，大军即行征伐。”
朱慈烺：“开原侯是军中宿将，这一路兵马朕是不担心的。”
“蒋若来也是军中宿将，他的本事朕是知道的，他领的这一万五千黔兵，朕不担心。”
杨鹗问：“陛下担心的是车里宣慰司那四千土司兵和那两万暹罗兵？”
“没错。土司兵也就那么回事，暹罗兵……暹罗世称恭顺，但暹罗不是没有同缅甸交过手，对其军力朕实在是抱不起太大的期望。”
暹罗对大明朝很是恭顺，万历朝鲜战争时，暹罗就曾主动表示要帮大明征倭。
每逢缅甸扩张，必同暹罗起冲突。
万历时，缅甸东吁王朝崛起，被明军强势打断，间接救了暹罗。
乾隆时，缅甸贡榜王朝崛起，清缅战争中清军表现得虽然不忍细看，但毕竟清朝的体量在这摆着，同样遏制住了缅甸的扩张，间接也救了暹罗。
明清两朝同缅甸的战争，暹罗是屡屡受益。
这次大军征缅，朱慈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暹罗。
暹罗兵要用，但朱慈烺对暹罗兵的战斗力，属实是没有信心。
杨鹗宽言道：“蒋若来所领的贵州营兵有一万人，有这一万人，遇敌不敢说是逢战必胜，可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“况蒋若来这一路为偏师，只要能分散缅贼精力，就已然达到了目的。”
朱慈烺：“缅甸临海，朕本来还想再起一路水师，沿海路于缅甸后方登陆。”
“可我军在周边并无落脚之地，若是靠暹罗的话，万历援朝时我大明就在藩属国吃了大亏，朕不敢赌。”
“孤军深入敌后，粮草等都是问题，风险太大，故而没有采用。”
“有张鹏翼与蒋若来这两路兵马，想来也是够用了。”
史可法附和：“臣也以为有这两路兵马在，足可保战事无虞。”
“从麓川到缅甸，朝廷多次派兵征剿，朝廷有着充足的经验和十足的信心。”
获得自信的最有效方式就是——成功。
大明朝在六慰之地上征战多次，战功赫赫，想不自信都难。
就连史可法也找不到会输的理由。
此番征缅抽调的是精兵强将，朱慈烺也没有太多担忧。
“听说白莲教又在闹腾？”
杨鹗：“是。”
“前些年朝廷一直在向北地移民，白莲教就趁这个机会四处欺骗百姓入教。”
“北直、山东、河南，三地都发现了零散的白莲教妖人活动。不过，都在朝廷可控之下，掀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对于白莲教，朱慈烺也是无奈。
“别人造反多是在乱世，可白莲教可管你是盛世还是乱世，想什么时候造反就什么时候。永乐时的唐赛儿，天启时的徐鸿儒，就是最好的例子。”
“大乱子有迹可循，朝廷多少还能有个防范。可像白莲教这样的，最是令人防不胜防。让有司盯紧着点，别出什么大乱子。”
“陛下放心，臣稍后就向各地行文，令其严加防范。”
朱慈烺有意放缓了脚步，“陈子壮陈阁老、冒起宗冒阁老，两人皆因年老上疏请辞。”
“朕挽留了两次，今天一早，二人又送上了第三份辞呈。去意已决，朕也不好过于强人所难。”
“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，怎么也得让二位阁老在南京过完这个年。雷尚书。”朱慈烺停住脚步。
“臣在。”雷跃龙上前行礼。
“过完年，内阁一下子空出两人，你觉得谁当入阁？”
自皇帝权威日盛，简选阁臣时多是圣心独断，鲜少与臣子相商。
这次怎么突然问起了自己？雷跃龙感到纳闷。
不过，根据雷跃龙多年以来的经验，皇帝八成又是在搞假民主。
“枢辅重任非臣等可以置喙，臣唯听圣裁。”
“内阁中缺了两人，那你雷尚书就算一个吧。”
雷跃龙心中是激动的，但表面依旧云淡风轻。
“陛下，臣才疏学浅，恐难当此大任。”
“行吧。”朱慈烺抬腿走了。
雷跃龙在风中凌乱。
皇帝这是什么意思？
自己是不是不该假客气？
可大家都是这么玩的，怎么到我这就不适用了？
“雷尚书，收拾收拾东西，过完年准备搬进内阁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雷跃龙只觉得心中的石头落了地，连脚步竟都轻了。
史可法问：“陛下，您先前说若是国家无事，意欲于明年北巡。可缅甸战事将起，军情往来皆需陛下定夺，北巡一事是不是？”
“明年上半年就先不北巡了，至于下半年北巡与否，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朱慈烺没有说死，而是留下了很大的回转空间。
史可法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了，也就不再多言，继续跟在皇帝身后。
忽然，朱慈烺发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，“那个人是张岱吧？”
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上前，“是张岱。”
“说是张岱应友人之邀在南京过年，礼部宣传司为了给大军征缅造势，准备刊登几篇讨缅的文章。”
“张岱听闻此事后，自告奋勇。面对这位大才子，宣传司的人自然就将人请来主笔。”
朱慈烺四下看看，“这一路边说边走，都转到这来了。”
“既然碰上了，那就把张岱叫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孙有德安排一个小宦官去叫张岱。
张岱一路小跑来到皇帝面前，“学生张岱，参见陛下。”
朱慈烺笑道：“你是朕钦点的状元，天子门生。你虽无官职在身，可这一声学生，倒也合适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朱慈烺：“这都腊月了，还没有下一场雪。”
“古人好写雪，你张状元的文章朕是看过不少，可没有多少写雪的。在你的印象中，哪一年的雪值得一写？”
“崇祯五年十二月。”张岱不假思索。
“崇祯五年十二月？今年是隆武十七年十二月，崇祯五年十二月距今都过去三十多年了，你竟连想也不想就这么确定？可是有什么难忘的事？”
“启禀陛下，崇祯五年十二月，西湖三日大雪。臣是浙江人，在臣的记忆中浙江很少有像这样的连日暴雪，故而臣印象深刻。虽说过去了三十多年，可臣仍记忆犹新。”
“西湖中有一湖心亭，大雪过后，你可去湖心亭看雪了？”
张岱：“回禀陛下，正是。”
“臣至湖心亭时，有两人早已至亭中，一旁还有侍奉的童子。”
“那两个人是什么地方的人？”
“好像是应天人。”
朱慈烺问：“好像？”
“过去三十多年了，臣游览多地，遇人无数，实在是记不清了，只是隐隐约约的记得他们好像是客居于此的应天人。”
朱慈烺没有再问，“听说你是在给宣传司写征讨缅贼的文章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文采朕是知道的，朕期待你的大作。”
…………
右军都督府，一名军官正在向黄蜚汇报。
“山南侯，日本使团的阿部忠秋求见。”
“说是什么事了吗？”
“说了，是船队出入仙台藩码头的事，他们说此事违背江户条约。”
黄蜚：“放着那么多文官衙门不找，怎么就找上我了？”
“他们说江户条约是您同他们签署的，文官让他来找您。。”
“这群吃人饭不干人事的文官！”黄蜚不禁骂。
“你去告诉倭寇，日本都司的事归左军都督府管，这里是右军都督府，他来错地方了。”
“有关日本的事，让他去左军都督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