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武十七年腊月二十三。
南京京营,大校场。
皇帝要阅兵。
观阅台,左侧是以内阁为首的一干文臣,右侧是以勋贵为首的一干武将。
这次阅兵,在南京的勋贵全都到场,在家养老的安国公杜文焕、靖国公黄得功等上了年岁的勋贵也全都来了。甚至就连容城伯刘泽清,也露了面。
左右文武群臣如众星捧月一般,将皇帝高高的簇拥在中央。
各藩邦的使团也都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进入观阅台,这场阅兵主要就是给他们看的。
江南的一些有声望的士绅代表,也在邀请之列。
场上还有各个报社的人以及画师,要用文章和图画记录下这次阅兵。
还未开始前,场上一些人在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一个胖士绅对着身旁的一个瘦士绅说:“朝廷邀请咱们来看这场阅兵,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——没安好心。”
“估计就是想用这场阅兵,想用武力来震慑我们江南,以便于从咱们江南搜刮钱财。”
那瘦士绅说:“这场阅兵说是给那些个藩邦使团和西洋人看的,可也是给咱们看的。”
“震慑藩邦和西洋,肯定是主要的。震慑咱们,肯定也有这层意思。”
“搂草打兔子,藩邦和西洋是割草,咱们是草里蹦出的兔子。一场阅兵,震慑两方。一鱼两吃,朝廷玩的就是这一手。”
“唉。”那胖士绅叹了一口气,语气怨恨又无奈,“光棍不斗势力,咱们也只能听之任之。”
另一边的武将席中,左军都督府掌印太和侯傅启耀也在埋怨。
“我说山南侯,你有件事办的可不地道。”
黄蜚问:“哥哥,兄弟这是有什么事得罪您了?”
“那个日本使团的阿部忠秋是不是你打发到左军都督府的?”
“哦。”黄蜚想起来了,“确实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“那个阿部忠秋找到右军都督府,想要就船队出入仙台藩码头的事讨个说法。我一想,日本都司隶属左军都督府,那是哥哥您坐堂的衙门,兄弟我哪敢越权。”
“所以嘛,我就将人打发到左军都督府去了。”
傅启耀:“少来这一套,不就是有意推脱嘛。把事情推到左军都督府头上,好让右军都督府省去麻烦。”
“这可就冤枉兄弟了,兄弟绝没有推脱的意思。就是这对付倭寇,就得用这样的办法。兄弟这也是……”
“行了,行了,不用说了。”傅启耀打断。
“推脱不推脱的放在一边,对付倭寇,踢来踢去的打转转确实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“那哥哥您是怎么解决的?”
傅启耀:“我就说,日本都司是归左军都督府管,可仙台藩不隶属日本都司,左军都督府管不着。”
“想让左军都督府管这件事也不是不可以,那就先让仙台藩内附,我大明在其地设卫所、派官吏,如此一来左军都督府就有权管理了。”
黄蜚笑道:“我猜那个阿部忠秋不愿意。”
“他能愿意就怪了!我呢,以卫所增设需请兵部准允为由,又把他打发到兵部去了。”
“听说这个阿部忠秋到了兵部,连兵部的大门都没有进去就被兵部的人给送到礼部了。”
黄蜚又笑了,“这不又转回去了吗?还得是这帮文官呐。”
大明的人在议论,西洋人也在议论。
葡萄牙的使臣费尔南多紧挨着西班牙使臣曼努埃尔,他说:
“你是国王任命的吕宋总督,明军攻占吕宋岛消息已经传遍南洋,这明军真的有这么厉害?”
丢了吕宋的曼努埃尔不愿回答这个问题,砰砰砰,一阵礼炮声响,阅兵就要开始了。
曼努埃尔:“明军马上就要阅兵了,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校场上,一骑飞驰奔向观阅台。
待将要临近观阅台时,那一骑有意识放缓速度,稳稳地停在观阅台下。
临屯伯乙邦才翻身下马,恭敬行礼。
“启禀陛下,受阅军队准备完毕,请您检阅。
阅兵总指挥: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、特进光禄大夫、左柱国、总督南京京营戎政、少保兼太子太保、中军都督府左都督、临屯伯,臣乙邦才。”
朱慈烺:“开始。”
“遵旨。”乙邦才乘马退场。
紧接着,大明皇家仪仗队——锦衣卫大汉将军,最先登场接受检阅。
葡萄牙的费尔南多看着大汉将军,不住地摇头。
“这支军队的士卒高大威猛,走得也很齐,军威严整,就是看不到杀气。”
“用大明的话来讲,这就是专门用来充门面的样子货,绣花枕头,中看不中用。”
曼努埃尔没有理会。
可紧接着,费尔南多的神情就变得严肃起来,因为御营的军队登场了。
跟在御营之后的,便是勇卫营。
费尔南多眼神忽闪,因为盔甲的反光使得他不敢直视。
阿部忠秋远远的便看到了这两支队伍张打的旗号。
他对着身旁的使团的松平信定说:“御营,一看名字就知道是大明皇帝的贴身禁卫。”
“勇卫营,这是崇祯皇帝在位时训练出来的精锐。听明国的人说,勇卫营也是由天子直辖。”
“我们知道明国军力强盛,可多是道听途说以及推测。今日一见,幕府若是有这样的军队,定然会比明国还要咄咄逼人。”
“明国坐拥这样的军队,以他们对幕府的行事而言,已经算是保守了。”
松平信定满脸的担忧,“明国现在是顾不上幕府,故而对幕府呈保守之态。”
“一旦明国腾出手来,只怕是幕府危矣。”
阿部忠秋沉默片刻,“这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事,听天命吧。”
费尔南多眼看着京营一支又一支军队走过检阅台,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对着曼努埃尔说:“我现在算是理解了你在吕宋的难处。”
“输给这样的军队,不算丢人。”
“不。”曼努埃尔没有认同这句话。
“我在吕宋输给的不是这样的精锐军队,而是远不如这般强大的军队。”
“明军攻打吕宋只是派出了偏师,其真正的精锐军队根本就没有投入作战。”
听了这番话,费尔南多反而恢复了平静。
“看来,明军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大。我们在南洋的利益,只怕是要受损了。”
坐在费尔南多身后安南使团的人,脸色沉得恨不得能攥出水来。
明军大张旗鼓的出兵缅甸,明军能出兵缅甸就能出兵安南。
安南的史书上,满满的全是中原王朝。
他们是真的怕。
校场边,一身甲胄的戎政尚书沈迅望着京营军队一支一支的走过观阅台,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。
“圣上多次检阅京营,倒也觉不出如何。可今日当着这么多藩邦使团的面,总算是没有出差错。”
其旁的总督京营戎政临屯伯乙邦才接言:“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”
“沈尚书,咱们都是带兵之人。其实,看一支军队军力如何,懂行的人扫一眼就能看出个十之七八,不用弄这么多花架子。”
“来的这些藩邦使团的人,多多少少也都知点兵。除了大汉将军外,无论是御营、勇卫营的军队,还是京营的军队,上去在人前走上那么一圈就能达成目的。”
“可毕竟涉及到朝廷体统,军队太过散乱不太合适,这才要求官兵走得齐整。”
沈迅向观阅台看去,“离得远,看不清那些藩邦使团的反应。”
“不过就这么多披甲精卒,单是盔甲的反光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。”
“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攻城之法,为不得已。此番阅兵,当有此效。”
乙邦才接道:“善用兵者,屈人之兵而非战也,拔人之城而非攻也,毁人之国而非久也。”
“西洋人窃据南洋,可究其兵力,不过尔尔。于我大明而言,无异于螳臂当车。”
“若是西洋人知趣,在这场阅兵之后就当乖乖归还土地。不然,一旅偏师足灭其地。”
…………
次日,礼部左侍郎陆清原、归义伯道尽忠带人来到鸿胪寺馆驿。
鸿胪寺卿朱议汴早就等候,“陆侍郎、归义伯。”
“荷兰人住在哪?”
“请二位随我来,我在前面引路。”
荷兰人居住的院子,有明军官兵列队两旁。
正堂中,陆清原、朱议汴、道尽忠三人落座,他们的身后还站着负责翻译的通事。
荷兰使节迈克尔和他的随行人员面面相觑。
有通事在介绍陆清原等人的身份。
荷兰使团猜到大明会找人同他们商谈,但没想到第一个就找上了自己。
“陆侍郎,你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?”
“听闻贵方在缅甸开设有东印度公司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我大明正在派兵收复缅甸,刀枪无眼,兵戈所至,难免有所误伤。”
迈克尔试探性地问:“陆侍郎这是在提醒我们东印度公司?还是在威胁我们东印度公司?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都可以?”迈克尔不明白了,“我有些听不懂了,还请陆侍郎有话直言。”
“是这样,这番话是提醒还是威胁,不取决于我,而取决于……”陆清原指了过去,“你。”
“取决于我?”迈克尔像是明白了。
“陆侍郎的意思是,我们双方可以展开合作?”
“当然,当然。”陆清原给予肯定回答。
“我大明本就与贵方有多项商贸往来,今后我们完全可以进行更多的商贸。”
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。你大老远的从西洋到此,为的不就是利益。如果我们双方能够展开更多的商贸往来,你就能赚到更多的钱,不是吗?”
“的确是这样。”迈克尔没有否认。
“可是自从大明在沿海设立市舶司和海防馆后,大明货物的价格是越来越高了。这对于我们的合作而言,并不合适。”
陆清原:“果真是生意人呐,这还没有敲定什么呢,上来就已经要砍价了。”
“在商言商,就这样直来直去的不绕弯子,也挺好的,大家都省事。”
“你既然都这么有话直说了,那我也就不再迂回婉转了。”
“我大明的军队即将收复缅甸,将来也要经营缅甸。贵方设在缅甸的东印度公司,可以继续开设,我大明不会为难的。”
“请等一等。”迈克尔打断。
“我曾到过缅甸的东印度公司,并且在那里还生活了一段时间。缅甸的军队我见过,并没有那么弱。”
“陆侍郎如何就能如此肯定地说大明的军队就能收复缅甸?”
“缅甸的军队不弱?”陆清原同道尽忠、朱议汴二人碰了一下眼神,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迈克尔不明白他们为何发笑,但他能看得出,对方的笑并非是出于狂妄,而是发自内心的不屑。
缅甸历史上最强盛的王朝——东吁王朝就是败在了明军手中。
东吁王朝是缅甸历史中第一次征服暹罗、第一次征服澜沧、第一次征服曼尼普尔,一度占据大半个中南半岛,为缅甸极盛、武德巅峰。
万历时,明军应对的是缅甸历史上最强盛的东吁王朝,也只不过是动用了西南的一些兵力,甚至这些军队还有不少的新兵。如邓子龙领的姚安营、刘綎领的腾冲营,就是在云南招募的新兵。
哪怕是在军中存在大量新兵的情况下,明军仍是连战连捷,刘綎更是领兵一路打进了阿瓦。
明军对缅甸的战绩实在太过耀眼,征缅战事胜利的信心从哪来?不用从哪来,明军只要往缅甸一站,都不用打,这就足够了。
何况这次朝廷抽调的还是精兵强将。
陆清原等人找不到不自信的理由。
笑过后,陆清原恢复了平静,“你不知道缅甸是怎么回事,不知者不怪。”
“根据云南送来的军报,过了年我大明的军队就会发起进攻。届时你不妨看一看,看看我是在吹嘘,还是在提前阐述事实。”
想到昨日明军的阅兵,又见今日陆清原等人的自信,迈克尔心中已经信了大半。
“贵国的军队在攻占缅甸后……”
“纠正一下。”陆清原打断,“不是攻占缅甸,而是收复缅甸。”
“缅甸本就是我大明国土,我大明此番出兵是在收复国土。”
迈克尔:“好,贵国是收复缅甸。”
“贵国收复缅甸后,仍旧允许我们的东印度公司继续在缅甸开设,还要继续同我们做生意,那我们需要做什么?”
“还是说贵国就是愿意这么无偿的帮助别人?”
陆清原:“适才我说过了,我大明此番出兵缅甸,是在收复国土。”
“而我大明被窃据的国土,不止缅甸一处,还有苏门答腊。”
迈克尔陡然提起警惕,“陆侍郎的意思是,让我们退出苏门答腊岛?”
“当然。”
“这恐怕就有些强人所难了。”
陆清原的神情变得严肃,“你要是这么说的话,那我就把话说的再直白一些。”
“永乐时,我大明在苏门答腊岛设立旧港宣慰司,还设有苏门答腊官厂。苏门答腊岛,毫无疑问就是我大明国土。”
“你们窃据我大明国土,我大明没有兴兵征讨而是好言相劝,这已经是格外开恩。昨日的阅兵你也都看到了,你们若是继续执迷不悟的话,那就只能灭了你们。”
陆清原说得很是随意,仿佛明军消灭盘踞在苏门答腊岛上的势力军队易如反掌。
迈克尔联想到缅孤军征讨缅甸,大致判断出了明军的战略意图。
“从苏门答腊岛沿海路向北,的确是能够到达缅甸。贵国的意思是,想以苏门答腊岛作为呼应缅甸的海上所在?”
陆清原没有否认,“你可以这么认为,但我大明流失在外的国土,也是必然要收复的。”
道尽忠一看,这就该自己下场了。
“陆侍郎,跟这帮西洋蛮夷废什么话。依我看,直接奏请圣上,出兵灭了这帮蛮夷也就是了。”
“兵力不用多,五千足矣。再让暹罗出兵五千,联合岛上的我大明百姓。我愿亲自领兵,若是收复不了苏门答腊,我甘愿自灭九族!”
陆清原稍微伸手拦了一下,“归义伯,我大明是天朝上国,礼仪之邦,我们还是要给对方时间考虑。”
“他们若是不答应,再出兵灭了他们也不为迟晚。”
陆清原看向迈克尔,“你可要想清楚。”
“若是答应,不仅可以保住缅甸的东印度公司,我们还可以进行更多的商贸往来。”
“若是不答应,缅甸的东印度公司没了,所有的商贸包括东番的砂糖等货物,全都没了。”
“到时候不仅要灭了你们盘踞在苏门答腊岛上的军队,还要灭了你们盘踞在爪哇岛上的军队。”
“甚至我大明还会联合西班牙、葡萄牙等国,联合绞杀你们荷兰在南洋的残存势力,直到把你们全都杀干净为止。”
“你们荷兰本就是从西班牙的统治之下独立出来的,你应当知晓他们对你们的仇恨。只要我大明将这同样的条件开给西班牙人,相信他们会十分愿意与我大明合作。”
迈克尔沉默良久,“若是我们如约退出苏门答腊岛,那爪哇岛?”
己方暂时还没有把摊子铺得那么大,陆清原便答应道:
“只要你们能退出苏门答腊岛,我们绝不会为难爪哇岛上的贵方人员。”
“苏门答腊岛与爪哇岛离得很近,贵方可以就近将苏门答腊岛上的人员转移至爪哇岛。两地之间不过咫尺,我们双方正好可以展开合作。”
迈克尔想了想,“这么大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,我需要同公司的其他人商议。”
“不过,贵国软硬兼施,相信他们会同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