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鸿胪寺馆驿，英属东印度公司人员居住的院子。
礼部左侍郎陆清原、鸿胪寺卿朱议汴、归义伯道尽忠，三人坐在正堂中。
史密斯品着茶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陆侍郎来找我，可是有什么事？”
“贵方在缅甸开设有东印度公司，而我大明的军队将要收复缅甸，故而特意前来相告。”
史密斯问：“陆侍郎是不想让我们继续在缅甸开设东印度公司？”
“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大家讲究的是和气生财，不过，你的态度可不像要和气生财的样子。”
“我知道，你们在南洋没有占据什么像样的土地，觉得我大明的军队暂时威胁不到你们，所以你才能在这悠哉悠哉的喝茶。”
“本来我是不想弄得那么僵的，可就你这副样子。看来，我大明的军队有必要灭了你们东印度公司！”
说完，陆清原起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史密斯坐不住了。
“陆侍郎请留步，请留步。”
“刚才是我不懂事，您大人不记小人过，有什么话还请您坐下来慢慢说。”
“哼！”陆清原冷哼一声，“这也就是念及邦交。”
说完，陆清原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朱议汴跟着也走了。
“陆侍郎……”史密斯还想拦，却先被道尽忠拦下。
“你这西洋蛮夷，有话就和我说吧。”
“蛮夷？”史密斯指了指自己，“我吗？”
“不是你还能是谁？”道尽忠倚靠在椅子背上，一副瞧不起人的姿态。
“行啦，叫你一声蛮夷你受着就完了。再敢像刚才那样傲慢，我就让人收拾你。”
史密斯看着眼前这小矬子，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跟以往见到的那些大明人不同。
“行了，行了，坐下说吧。”道尽忠指向一旁的椅子。
“好吧。”史密斯坐下，“贵国究竟想要干什么？”
“想要干你们！”
史密斯：“刚才陆侍郎还说要和气生财，归义伯怎么就如此的粗鲁？”
“讲礼貌的陆侍郎被你气走了，既然你给脸不要脸，那就只能由我出面了。”
“对了，忘了告诉你了，我自幼在日本长大，没少受倭寇影响。要是有什么言语上的冲撞，或者是动手打人之举，还望见谅。”
史密斯本能地身子一缩，“你还要打人？”
道尽忠：“我不打人，我打你。”
“当然了，我虽受倭寇影响，但毕竟归正大明多年，受天朝熏陶，如今也是知书达理，宽容有礼。”
“只要你好好的，我也犯不着动手。记着，是大明救了你。”
史密斯这时也听明白了，对方这是有意在给自己下马威。
“刚才的事情是我不对，我可以道歉。现在，我们可以谈一谈和气生财的事了吧？”
“我大明乃天朝上国，有容人之量。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，看在你态度不错的份上，就原谅你了。”
“那归义伯可以说一说究竟是有什么事了吧？”
道尽忠问：“你大老远的从西洋跑过来为的是什么？”
“我当然是为了国家的利益。”
“哪个国家？斯图亚特王朝的？”
史密斯一愣，“归义伯还知道斯图亚特王朝？”
“我不仅知道斯图亚特王朝，我还知道克伦威尔死后斯图亚特王朝复辟，你们英吉利正在内斗。”
“看来归义伯对于我的国家很了解。”
道尽忠：“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
“英吉利离你千山万水，就算党争的再厉害，也很难波及到你。”
“你说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国家利益，我相信你是为了利益而来。至于是不是为了你那所谓的国家利益，我就不多问了。”
“可既然是为了利益，那就要做买卖。我们之间，可以做买卖，可以做更多的买卖。”
史密斯来了兴趣，“这个我们可以详细商谈。”
道尽忠：“我军收复缅甸以后，要经营缅甸。贵方设在缅甸的东印度公司，可以继续开设。”
“至于生意，当然也是可以继续做的，而且还可以扩大。”
“荷兰人在缅甸也设有东印度公司，我大明和他们商谈过后，他们愿意将占据的苏门答腊等地，归还给我大明。”
“我大明的诚意是很足的，就是不知道贵方有什么诚意？”
荷兰人将苏门答腊岛让给了明军，史密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。
“归义伯想必也知道，我们东印度公司并未在南洋有什么土地。像荷兰人那样归还土地之举，用大明的话来讲，是有心无力。”
“贵方的情况我是有所了解的，贵方在南洋确实没有太多土地。不过，贵方在天竺有所经营。”
史密斯经常跟明朝的商人打交道，他知道大明口中的天竺是什么地方。
“大明也想要殖民天竺？”
“不不不。”道尽忠否认。
“我大明是天朝上国，如何会行殖民之举？我大明意在推行教化。”
“早在永乐年间，郑和下西洋时，我大明就在天竺设置了古里官厂。我大明也不过是想要收复故土而已。”
史密斯：“古里这个地方我知道，听说那里确实发现了官厂遗迹。”
“不过，那个地方被葡萄牙人占去了，不在我们东印度公司的管理之下。”
“若是古里在我们东印度公司的管理之下，为了我们双方的情谊，公司当然会选择将古里无偿归还给大明。只是，古里不在我们公司名下，我们也只能说是遗憾。”
道尽忠：“古里的事，我大明会同葡萄牙人去讲的。”
史密斯摇摇头，“古里很是繁华，葡萄牙人怕是不愿意归还的。”
“他们不愿意归还，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愿意。”
“归义伯的意思是，大明会出动军队？”
道尽忠：“这个嘛，我大明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史密斯明白了，“那需要我们东印度公司做什么？”
“我们可以合作。”
“那大明想要得到什么？”
“古里官厂是我大明故地，肯定是要收复的。自古里向西，直到锡兰，为了方便我大明海商，朝廷有意派兵维护百姓利益。”
史密斯想了想，“锡兰岛，从锡兰岛走海路可以直达缅甸。”
“大明经营缅甸，是想要以古里、锡兰等地在海上呼应缅甸？”
道尽忠：“当然有这层意思，主要还是为了收复失地。”
“我在公司中还算能说上话，我可以竭尽全力帮助大明。就是不知道我能得到什么？”
道尽忠笑了，“我大明是不会亏待朋友的。”
“这么说吧，贵方若是在我大明购买一百匹丝绸，我方的报价肯定是会比一百匹丝绸要多。多出来的部分，就当作是史密斯先生的辛苦费。”
“哈哈。”史密斯开心地笑了，“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吧。”
…………
葡萄牙使团居住的院子。
费尔南多看着陆清原，问出了同其他使团一样的问题。
“陆侍郎到此，可是有什么事？”
“我是为了寻求合作而来。”
“合作？”费尔南多深知大明的强大，他是想要合作的。
“不知应当如何合作？”
“听闻天竺的古里被贵方占去？”
“是有这回事。”费尔南多心生警惕。
“是这样，永乐时，我大明在古里设有官厂，那里本是我大明故地。”
“陆侍郎的意思是，让我们将古里等地让给大明？”
陆清原纠正道：“不是让给大明，是还给大明，因为那里本就是我大明故地。”
“我们在古里等地经营多年，国王还设置了总督进行管理。大明张嘴就这么要过去，怕是不太合适吧？”
陆清原发出冷笑，“吕宋的曼努埃尔当初和你想的一样，可结果你也看到了。”
“我大明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复了吕宋，曼努埃尔身为所谓的总督，连反击的勇气都没有，直接就投降了。”
“你们在天竺占据的土地再大，还能大得过吕宋？”
费尔南多沉默了。
陆清原又道：“你想必也知道，荷兰人在南洋占据了很多地方。可荷兰人已经答应将苏门答腊岛归还给我大明。”
“看来你对你们的实力很有信心，觉得自己的实力比荷兰人要强。甚至还觉得自己的实力比我大明还要强。”
对方已经发出威胁，费尔南多不能再沉默了。
“荷兰人真的答应了归还苏门答腊？”
陆清原反问：“他们为什么不答应呢？”
“或者说，你凭什么认为他们敢不答应？”
费尔南多：“大明的强大我们是清楚的，可我们毕竟在古里等地经营多年……”
陆清原：“西班牙人同样在吕宋经营多年，但有什么用？”
“你们若是不同意归还古里等地的话，那我大明就联合英吉利、荷兰、西班牙等势力，共同绞杀你们葡萄牙。”
“曼努埃尔丢了吕宋，西班牙在南洋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地方了，况且你们葡萄牙可是从西班牙中独立出来的。”
“我大明若是支持曼努埃尔在天竺经营，相信他断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。”
“你们占据的满剌加等地就是被荷兰人夺去的，而荷兰人又将此地归还给了我大明。我想你应该能明白。”
费尔南陷入思考。
“可我们一旦让出古里等地，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落脚之地了。”
陆清原：“这一点我大明早就替你们考虑到了。”
“我大明会适当的支持你们在天竺的活动，你们另找一个地方落脚也就是了。”
“那我方若是不同意，是不是就只能刀兵相见了？”
“刀兵相见估计是难以避免的，不过你们的兵见到的怕是不止我大明的刀。”
费尔南多沉默良久，最终无奈道：“那好吧。”
“丑话说在前面。”陆清原提醒，“你们撤离古里等地的时候，不要想着烧杀劫掠。”
…………
西班牙使团居住的院子。
朱议汴盯着曼努埃尔，“你离开吕宋的时候同翁之琪翁都督签署了一份吕宋条约。”
“据吕宋条约所述，贵方可是要赔偿我大明白银一千万两。可是到今天，我大明连一两银子都没有见到。”
曼努埃尔苦笑道：“没了吕宋，我们在南洋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我们不是不想偿还大明的赔款，只是真的没有钱可以偿还。”
朱议汴：“理解，理解，都能理解，我能理解贵方的难处。”
“没了吕宋，贵方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没有了。那贵方想不想重新寻找一个落脚之地？”
曼努埃尔的眼神瞬间亮了，“什么地方？”
朱议汴笑了笑，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地方？”
曼努埃尔思索，明军的动作明显是奔着南洋来了，想要在南洋诸岛上找落脚地肯定是不行的，那就只剩下那里了。
“天竺。”
朱议汴又笑了，“可以。”
“那大明需要我方做什么？”
“听闻贵方在南墨利加有一座巨大的银矿。”
“大明是想要白银？”
“不错。”朱议汴点头。
“贵国在三十年战争中元气大伤，难道就不想东山再起？”
“谢安石隐居会稽东山，年逾四十方才复出。贵国为西洋大国，虽大伤但毕竟有昔日之底蕴。效仿谢安石东山养志，以图再起，未尝不可。”
曼努埃尔：“又要重新经营土地，又要购买货物，还要偿还赔款，我们没有那么多钱。”
朱议汴善解人意道：“赔款的期限可以延长，只要付利息就行。”
“货物的价格可以适当地降低，只要付钱就行。”
“至于重新经营土地，那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。”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，曼努埃尔可不相信大明会有这么好心。
“大明为什么要帮我们呢？”
朱议汴：“我大明就是这么的乐于助人。”
曼努埃尔当然不信，“大明是知道我们西班牙于三十年战中惨败，元气大伤，所以想通过扶持我们西班牙来影响西洋？”
“若真是这样的话，朱寺卿不觉得大明考虑的有些太远了吗？”
朱议汴：“人无远虑，必有近忧。也或许是你想得太多了呢。”
…………
乾清宫。
礼部左侍郎陆清原正在向皇帝汇报。
“陛下，臣与鸿胪寺朱寺卿、归义伯同西洋使节已经商谈过了。荷兰人同意归还苏门答腊岛以及满剌加等地，葡萄牙人也同意归还古里等地。”
“英吉利人，臣等则是按照圣上交代的那般与之商谈，他们也都同意了。”
“就是那个英吉利的史密斯有点贪，竟直接索要起好处来。”
朱慈烺不以为意，“不怕他贪。”
“敌人贪财，这对于我们来说不饿能算作是坏事，反而可以看作是好事。”
“只要他能为我大明提供有利的帮助，他要钱那就给他钱。”
“西班牙人呢？”朱慈烺问。
“回禀陛下，没了吕宋的西班牙人在南洋犹如涸辙之鲋，朱寺卿刚一开口，没有费什么口舌他们便答应了。”
朱慈烺：“西班牙人在南墨利加有一座大银矿，白银是大明朝最需要之物。”
“涸辙之鲋，没了吕宋的西班牙人在南洋是涸辙之鲋，我大明白银紧缺，也可以说是涸辙之鲋。”
兵部尚书杨鹗说：“陛下，西洋人虽然答应了，但夷狄畏威而不怀德，朝廷不能轻信。”
“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无，相信肯定是不能就这么轻易相信的。”
“苏门答腊、古里，本就设有官厂，乃我大明故地，不可久离在外。”
“过了年，开原侯就要领兵征讨缅甸。锡兰、苏门答腊，两地可沿海路直抵缅甸，可为缅甸海上援引。”
“缅甸临海，战后朝廷要经营缅甸，不止要经营陆地，还要经营海洋。锡兰与苏门答腊，便是不可或缺之地。”
户部尚书钱谦益听得直皱眉。
收复失地，经营海外，说的好听，可这得要钱呐。
“陛下，吕宋的事情还没有落定，犹待经营。缅甸的战事迫在眉睫，又要钱粮。”
“为了缅甸的战事，原本因新钞而存的五百万两白银，这也是朝廷压箱底的钱，已经动用了一百万两。”
“朝廷目前实在是无力再顾及海外之地。”
朱慈烺：“先不要着急诉苦，太仓的情况朕知道。”
“以往大明朝中枢的各个衙门都能收税，不止户部一家。户部管不了其他衙门，为了统筹中枢钱粮，要论起真正的户部尚书，应当是皇帝。”
“朕这个皇帝，也当过一段时间的户部尚书。今虽财归户部，可太仓的情况，朕还是有数的。”
“马上就过年了，过了年就是正月，过了正月就是二月。秋粮的征收最迟不得晚于二月。”
“这马上就到了征收秋粮的时候了，再紧也就是紧几个月的时间。”
“不过，老是这么掰着手指头数数过日子，的确不是长久之计。可事情偏偏就赶到了一块，时不我待，也不能眼睁睁的坐失良机。”
“朝廷的当务之急还是缅甸的战事。钱尚书，你也不要再叫苦了，户部就先盯着缅甸的战事，其他的都可以先放一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