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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南，孟密宣抚司，宝井。
明军营地。
副总兵李来亨领兵巡视，忽见远处有一支队伍靠近。
“站住。”有明军军官喝斥，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领头的那人说：“我们是孟养土司麾下的土司兵。”
那明军军官问：“口令？”
领头那人：“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接着又反问：“回令？”
明军那军官：“四月春风俩剪刀。”接着他反问道：“那六月呢？”
领头那人愣了一下，回道：“六月春风仨剪刀。”
“放屁！”明军那军官拔出了刀，“六月是夏天了，哪来的春风！”
“弟兄们，他们是缅贼派来的，灭了他们！”
领头那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，怎么你们明军的口令不按规律来呢。
“被明军发现了，快撤。”
李来亨下令：“过去帮忙。”
“是。”大队明军冲去。
军营中，听到外面喊杀声的监纪赵茂之自营帐中走出。
云南元江土知府那嵩跟在其身边，“缅贼攻营了？”
赵茂之摇摇头，“应该不是。”
“若是缅贼攻营，动静一定会比这个要大，而且周边巡逻的军士也会发出警讯。”
“应该是小股缅贼想浑水摸鱼，被我守军发现了。”
那嵩主动请命：“监纪，下官带人去帮忙。”
“那就有劳那太守领兵走一趟，万事小心。”
“是。”那嵩带着元江的土司兵赶去。
没多时，那嵩就折返回来，与之同来的还有副总兵李来亨。
赵茂之问：“李将军，可是有缅贼来了？”
“是，小股缅贼摸了过来，连口令都对上了。幸亏咱们在口令上留了一手。”
赵茂之：“连口令都对上了，这是有土司和他们暗中勾结呀。”
“来来来，进营帐说。”
营帐中，一张沙盘摆下。
赵茂之靠在沙盘旁，“这是根据地图以及向导，还有往来于缅甸的商人口述制成的沙盘。”
“咱们现在的位置是在孟密土司的宝井，向西南走就是大金沙江边上的安正国城。从安正国城沿着水路向南过马来城便可直抵阿瓦。”
“缅甸将自己的王城设在了阿瓦，我军去年就大张旗鼓的进了孟养，去年腊月的时候到了孟密。”
“缅贼得到消息，沿着大金沙江沿岸，调集了重兵。”
李来亨看着沙盘，“黔国公已经沿江造船，准备进攻安正国城北方的太公城。”
“只要黔国公拿下太公城，阿瓦城在大金沙江沿岸的屏障就只剩下了安正国城和马来城。”
“根据我军得到的情报，缅贼占据的土地大致可以分为三部。孟养、木邦等地，虽为缅甸所得，但缅甸难以实控，只能册封土司代为管理，此为羁縻。”
“阿瓦及其周边，为伪缅甸王所直管，此为核心。”
“沿海的平原地带，由伪缅甸王任命的谬温进行管理，此为附属。”
“这些土司管理的羁縻土地差不多占了缅甸土地的一半，如今这些土司全都归降了我大明。只要把阿瓦拿掉，此战就成了一半。”
赵茂之：“我大明强盛时，这些土司就恭顺。但他们又不敢得罪缅甸，便在向我大明称臣的同时也向米缅贼示好。”
“我大明收缩势力，退至腾越八关，这些土司觉得我大明不行了，就倒向了缅贼。可缅贼的实力也是大不如前，他们就生出别样的心思。正好这个时候我大明又回来了。”
“黔国公府的牌子在这里还是很管用的，打出黔国公府的旗号，这些土司就全归降了。”
“归降是归降了，可全都是墙头草，哪边风硬就往哪边倒，靠不住。”
“今日缅贼摸了过来，还知道口号，这就说明出了内鬼。从云南来的土汉兵马是信得过的，那就只能是外夷之地的土司了。”
…………
次日，中军大帐。
监纪赵茂之升帐议事，一众明军将领和土司俱在。
赵茂之扫视帐内众土司，“魏文帝在《登城赋》中言：孟春之月，惟岁权舆。和风初畅，有穆其舒。”
“今天是正月十八，正是好时节。咱们脚下的宝井，也是个好地方。”
“孟密盛产宝石，我大明时常派人在此监督开采。万历时，内廷更是派宦官长驻于此。”
“好时节，好地方，风水好地。那风水好地适合做什么呢？适合埋死人。”
众土司闻言，纷纷抬起头，神情凝重。
迎着众土司的目光，赵茂之喊道：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一队全副武装的明军跑进。
“将孟密土司押下去，砍了，首级挂在辕门旗杆上示众。”
“是。”明军就要拿人。
孟密土司挣扎，“赵茂之，这里可是我的地盘，你敢杀我？”
明军不管那个，直接动手。有人踹腿，有人控手，孟密土司当场就被拿下。
赵茂之看着孟密土司，“你说的没错，这里是你的地盘，但本监纪就是要在你的地盘上杀你。你能怎样？”
“你……”孟密土司挣扎，但被明军死死按住。
“拖下去，砍了。”
“是。”孟密土司被押下去。
很快，就有明军军官进帐禀报，“监纪，人犯已被正法。”
“孟密土司兵有人动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怎么没有呢。”赵茂之一脸惋惜的样子。
“本监纪自领兵出云南后，一仗未打，就想着在帐下攒些首级好向朝廷请功，可惜了。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那军官退下。
赵茂之再次看向众土司，“昨日有缅贼悄悄潜入，幸为我巡逻官兵发现，这才未发生祸事。”
“经查，是孟密土司暗中与缅贼勾结。故而，本监纪执行军法。”
“这孟密宣抚使的官职，就先由其堂弟思顺暂代。思顺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思顺自帐外走进。
“从今天起你就先管着孟密的一应事务，稍后我就向朝廷禀明，保举你为新任孟密宣抚使。”
“多谢监纪栽培。”
众土司一看就明白，明军这是要扶持更听话的思家旁系上位。
本来土司的位置和思顺八竿子打不着，如今明军把他扶上去，就是要他卖命。
思顺当然也知道明军扶持自己是要自己卖命的，可他心甘情愿。
要是明军不扶持自己，自己狗屁不是。
孟密思家的人多了，可不是谁都能给明军当狗的。
赵茂之指向原来孟密土司的位置，“思顺，坐下议事。”
“谢监纪。”思顺坐下，心里这个得劲。
“万历十二年二月，大将军刘綎在威远营大会土司，筑坛誓众：六慰拓开，三宣恢复，众夷格心，永远贡赋，洗甲金沙，藏刀鬼窟，不纵不擒，南人自服。”
“诸位。”赵茂之的目光缓缓划过众土司，“诸位的先人应当有不少都参与了盟誓。”
“如今，本监纪领兵一万驻扎在此，黔国公领兵一万已攻向太公城，双丰伯领兵一万五千已经沿金沙江南下，刘副将、郑总镇已经领兵一万五千直奔孟密而来，蒋总镇已领兵五万奔袭八百大甸。”
“今天在这我就想问一问，万历十二年二月，诸位的先人在威远营盟誓，可还作数？”
“作数，作数，当然作数。”赵茂之已经把军队这样的硬实力摆出来了，众土司当然全都成为遵守诺言之人。
“既然诸位都还认当年的盟誓，那可愿随本监纪共讨缅贼？”
“吾等愿往。”
“那好，今日是正月十八，三日后，正月二十一，就请诸位随我发兵讨缅！”
“谨遵军令。”
…………
阿瓦城。
缅甸王莽白急得来回踱步。
下面的一干文武官员也是愁眉苦脸。
“那些土司呢？派人和他们联络了没有？”
一胖大臣回：“黔国公沐天波派其子沐忠亮打着黔国公府的牌子，明军又出了腾越八关，那些土司全降了明军。”
“从西平侯府到黔国公府，沐家世镇云南近三百年，我们颁发的印信、委任的官职，在黔国公府的大旗下，根本就不够看。”
“我们也派人和那些土司联络了，可除了孟密土司外，其他人眼见明军势大，压根就不理会。”
“这群叛徒！”莽白怒斥。
“当初争先恐后的向我们缅甸请降，我们可曾亏待过他们？他们倒好，见了明军比见了他们亲爹还亲！”
“放着好好的人不当，偏偏跑去给明军当狗！”
那胖大臣接言：“大王，很多人都以给明军当狗为荣。”
一瘦大臣不忿道：“那是他们不要脸。”
“大王，这些墙头草咱们是指望不上的。当务之急，应该继续调兵，抵御明军。”
那胖大臣：“云南监纪赵茂之从去年就领兵出了腾越八关，张打旗号，说是要征讨我们缅甸，生怕别人不知道。”
“为了应对明军，我们已经把能调的兵力全都调来了。再调，还能调哪的兵？”
那瘦大臣说：“八百大甸的土司兵，我们在那还有驻军，那里的兵还能调。”
那胖大臣反驳：“暹罗向来对明军俯首帖耳，且与我缅甸是世仇，是血海深仇。”
“明军出兵，定然会令暹罗也出兵。就算是明军不下令，暹罗得到消息，也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，他们也一定会出兵。”
“八百大甸的土司本来和我们就不是一条心，指望不上。况且还要靠着他们帮忙盯着暹罗，八百大甸的兵是不能调的。我们的驻军也要看着他们。”
“不要吵了！”莽白烦了。
“明军到哪了？”
那胖大臣回：“根据太公城守将送来的军情，黔国公沐天波亲自领兵攻城，城防岌岌可危。”
“最后送来军报是二月二十一，今天是三月十九，已经过去了一个月。按照我军之军力和明军之军力对照分析来看，太公城应该已经早被攻破了。”
那瘦大臣：“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。”
“为什么你就一定认为是明军破城而不是我军拼死守城，只是碍于明军合围而无法传出消息？”
那胖大臣反问：“你觉得我军打得过明军吗？”
“我……这……”那瘦大臣说不出来。
莽白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旁，眼神死死地盯着。
“太公城一破，明军便可沿金沙江一路南下，直奔安正国城。而安正国城的守军早已送来了消息，赵茂之领兵向安正国城方向行进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整个金沙江，我们能依靠的也就是马来城了。”
一干大臣全都沉默了。
莽白恶狠狠地说：“明廷不是被流贼打垮了吗？连崇祯皇帝都被流贼逼死了。后来又来了建奴入关。”
“这是怎么了？怎么明廷这么快就喘过来了气？”
“咱们缅甸山高皇帝远，明廷对咱们也是鞭长莫及，这么多年明廷都不管缅甸了，怎么突然就管上了？”
“明军早不来，晚不来，怎么我前脚刚登上王位，后脚明军就来了？”
那胖大臣宽慰道：“大王，明军就是趁着我缅甸内乱之际这才发的兵。”
“以往明军不是没有来过，就算是明军一时在战局上占据上风，可他们难以在此站住脚跟，总归还是会退去的。您也不必太过担心。”
莽白质问：“我能不担心吗！”
“明军攻打缅甸，缅甸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人，明军哪顾得过来。他们只会瞄着一个人打，那个人就是我！”
“当年不可一世的麓川如何？自古汉人无渡金沙江者，今王师至此，真天威也。”
“当年的先王莽应龙治下的缅甸何等强盛，结果呢？明军五百就能破我军万人，也就一年的功夫明军就攻破了阿瓦城。”
“我们缅甸和明军交战，哪次赢过？明军打我军都打出经验来了！”
“更何况咱们缅甸现在是体弱多病，弱不禁风，内部还有人一心作乱，拿什么去和明军硬碰硬？”
“你说让我不担心，我怎么能不担心？”
莽白几乎是喊出来的，歇斯底里，吐沫星子乱飞。
历史上的莽白惹不起清军，现在的他惹不起明军。
“早知如此，去年我造的哪门子的反。”
“要是我不造反，缅甸不内乱，明军或许还不会出兵。就算是明军依旧出兵，那也有我那个兄长顶着，也轮不到我来冒这个头。”
那瘦大臣行礼说：“大王此言，未免太过妄自菲薄。”
“我妄自菲薄？不是我妄自菲薄，而是事实就摆在眼前。”
“信心是需要成功支撑的，可我们缅甸在明军面前有过成功吗？”
那瘦大臣不说话了。
“大王，大王。”有大臣急匆匆跑来。
“加急军报，明军会同暹罗合兵数万，自八百大甸杀出，意在截击我军后方。”
莽白急不可耐地夺过军报，“八百大甸的土司呢？”
“明军会同车里宣慰司和暹罗，来势汹汹，八百大甸的土司见事不好，就地投降了明军。”
“我军驻守八百大甸的军队呢？”
“八百大甸土司叛变，他们引领明军直冲我军驻地，我军不敌明军，仓惶败逃。暹罗兵趁势追击，沿途追杀，我军损失大半，残部现在已经退回东吁城。”
莽白有气无力地瘫坐在王座，“明军怎么来的这么快。”
那胖大臣：“大王，之前明军皆是自北而来，从未有过横穿八百大甸之举。”
“这次赵茂之大张旗鼓的兵出腾越八关，我们一直在盯着赵茂之，忽略了侧翼。”
“现在想来，应该是赵茂之故意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，为的就是掩护这一路明军。”
莽白一把将军报甩了过去，“你现在还说这些事后诸葛亮的话还有什么用！”
“前方有明军，后方也有明军。前有狼，后有虎，你告诉我该怎么办？该怎么办？”
那胖大臣：“大王，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一头，绝不能两线作战。”
“明廷就是被两线作战硬生生拖垮的，我们缅甸远逊于明廷，绝不能重蹈覆辙。”
“你说的好听。”那瘦大臣讥讽。
“是明廷愿意陷入两线作战？还是我缅甸愿意陷入两线作战？要是有办法的话，谁愿意两线作战。”
那胖大臣并不理会那瘦大臣，而是看向莽白。
“大王，您是去年登位，缅甸内部尚有很多人对您不服气。若是明军这时突入我缅甸国土，只怕有些人会主动倒向明军，甚至是帮着明军来对付您。”
莽白当然清楚，“这些我都知道，那你说该怎么办？”
“当务之急，是先稳住局面。莫不如，主动向明军请降。”
“明军向来顾及颜面，您若是主动请降，明军就算是再不愿意，可碍于您的身份，也绝不会过于为难。”
莽白：“如果请降能够解决问题的话，我当然愿意请这个降。”
“向明军请降不算丢人，我舍得出这个脸面。”
“可这次明军的阵势你也看到了，那不是小打小闹，那是奔着占地扎根来的。”
“就算是请降了，明军怕是也不会善罢甘休，怕是也不会走。”
那胖军官：“臣的意思是，可以一面请降，以迷惑明军。一面备战，应对明军。”
莽白：“这点小把戏是瞒不过明军的。”
“明军对付我们有着充足的经验，我们在明军面前就是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。”
莽白的目光扫视大殿，“看来，阿瓦城又要如当年那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