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廉城中,翁骏赶回向翁之琪汇报。
“总镇,缅贼派人来请降了。”
“请降?”翁之琪狐疑,“是朝着沙廉城行进的那批缅贼?”
“正是。他们已经派出了代表巴拉杜随末将一同返回,为的就是商谈请降事宜。你看,要不要见一见?”
“见,当然要见。”翁之琪说的很是肯定。
“缅贼请降,不战而胜,这是好事。把人带过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很快,翁骏将巴杜拉带来。
“小人巴杜拉参见总镇。”巴杜拉行礼。
但巴杜拉汉话说的别扭,因此还带着翻译。
明军的通事也在一旁翻译,以确保语言的准确性。
“你们要请降?”
“是。总镇我们不止要请降,我们还愿意帮助朝廷擒获逆贼莽白。”
“哦。”翁之琪来了兴趣,“你是什么人,在缅贼中任何官职?”
“回禀将军,缅甸军制与朝廷不同,若是按朝廷的军制来讲,领兵的莽洪是主帅,小人是他的副手。”
“也就是说,你是缅贼的二把手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们的主帅叫莽洪,听名字,他应该和莽白同出一家,是缅甸的伪王室成员。他为何愿意帮助朝廷擒获莽白?”翁之琪问。
“将军有所不知,莽白弑兄篡位,缅甸内部很多人都对其不满。此番莽白上犯天怒,引来我大明皇帝陛下降下雷霆,与莽白同为一家,莽洪元帅深以为耻。”
“可莽白将莽洪元帅安置于后方,距离前线遥远,无法与朝廷大军取得联系。今得知朝廷大军自海上而来,莽洪元帅欣喜过望,特意派小人前来拜见总镇,并商谈请降及后续事宜。”
翁之琪听着元帅两个字有点扎耳朵,但并未多说什么,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
“莽白命我们从勃固领兵出发,奇袭沙廉,共三万人。周边的周军也会配合我们,大概还有两万多人。总的算下来,大致在六万人左右。此外还有八头战象。”
翁之琪:“三万人大张旗鼓的奔向沙廉城,这叫奇袭?”
“总镇有所不知,我们心向朝廷,为了让朝廷提早得知莽白的军事调度,这才大张旗鼓,故意引人注目。”
翁之琪当然不信,“你不说,我还以为你们是想造出声势来激励人心呢。”
“算了,你既这么说了,那我就这么信了。”
“幡然悔悟,迷途知返,这是好事。你们回归朝廷,我们欢迎。”
巴杜拉强调,“总镇,我们不仅要归顺朝廷,还要帮助朝廷擒获逆贼莽白。”
“你们打算怎么帮助朝廷擒获逆贼莽白?”
“总镇您也知道,莽白的位子是篡位得来的,坐的根本就不稳,很多人都不服他。莽洪元帅知道哪些人不服莽白,可以帮助朝廷招降。”
“朝廷的厉害缅甸上下无人不知,很多人打心里就不敢与朝廷为难。此番朝廷三路大军征讨,缅甸人心惶惶,只要莽洪出面招降,定然有人愿意归顺朝廷。”
翁之琪点头,“在阿瓦城投降的莽青就是这么做,确实有很多人愿意归顺朝廷。你说的这一点,我信。”
“但擒获逆贼莽白,这一点如何做?”
“莽白畏惧朝廷兵锋,从阿瓦城撤退至卑谬,现在还在卑谬。”
翁之琪抓住重点,“莽白在卑缪?”
见翁之琪这么重视,巴杜拉反倒不敢把话说满来了。
“根据以前得到的消息确实如此,不过莽白为人狡诈,他听到什么风声转移了也未尝可知。”
翁之琪听到重要情报,语气随之和缓,“不用这么谨慎。”
“我军之前只知道莽白向南逃窜,不知道具体的位置,如今知道了莽白在卑缪。巴杜拉将军,你的这个情报很关键。”
“至于莽白听到什么风声跑了,先不说他能听到什么风声。就算是他跑了,他能又往哪跑?”
“好了,你继续说吧。”
“是。”巴杜拉继续说:“总镇,莽洪元帅和小人商议的是,除了招降之外,小人等可以一路佯装败退,败退至卑谬。”
“待军队进入卑谬后,趁其不备,拿下莽白。”
翁之琪:“勃固在东,卑谬在西。你们是勃固过来的,就算是要退,也应该是退往勃固,贸然退往卑谬,岂不是令人起疑?”
“你的意思是,让蒋若来蒋总镇的人转道攻往勃固?”
“总镇真是料事如神。”巴杜拉夸道,“小人这点心思全被总镇您看穿了。”
“蒋总镇已经领兵攻破东吁城等大片土地,勃固是重镇,为了与翁总镇您会师,蒋总镇转道攻往勃固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小人等归顺朝廷,也总该有个见面礼。勃固是重镇,小人们思来想去,也就只有将勃固城献于朝廷,同时也可证明小人等之诚。”
翁之琪想了想,“就这么办,我这就派人联络蒋总镇。”
“不过,你们要是佯装败退的话,不一定非要装着败退至卑谬,而是可以徐缓败退。”
“总镇的意思是?”巴杜拉问。
“从沙廉到卑谬,中间给还有很多土地城池。你们就沿着这些土地城池一步一步的向着卑谬方向败退。”
“如此一步步的败退,而非骤然,可以减轻莽白的怀疑。同时,你们沿途败退,我军也可沿途收复城池,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以追击你们之名,不断向卑谬方向行进。”
巴杜拉再次夸道:“总镇高见。”
翁之琪笑道:“不是我高见,而是将军你送来的情报很关键。”
“今天是正月初五,这大过年的没想到将军你给我送来了这么一份大礼。”
“正好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,军中有规制,逢年过节要改善伙食。今天中午将军就在这吃吧。”
“多谢总镇厚爱。”巴杜拉行礼,接着又犹犹豫豫的问:
“总镇,那莽洪元帅和小人以及下面的那些军卒……”
翁之琪保证道:“放心,我大明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。”
“本镇这就修书三封,一封给总督军务的开原侯,一封给参赞军务的王侍郎,一封给总监军务的遵化伯,向他们陈明将军等人的义举。”
“同时,我还会上道奏疏,向皇帝陛下陈明将军等人的义举。”
“还是那句话,我大明据不会亏待有功之臣,将军尽可以放心。”
巴杜拉这就放下心来,“多谢总镇。”
“来人,摆下宴席,我要宴请巴杜拉将军。”
“是。”有亲兵领命离去。
翁之琪看向巴杜拉,“你先去歇息,我这里还有军务。等办完手头上的军务,我就过去,我亲自向将军敬酒。”
巴杜拉惶恐,“小人不敢。”
又有亲兵走来,“巴杜拉将军,请随我来。”
“好。”巴杜拉向翁之琪行礼,“小人告退。”这才随那亲兵离去。
见人走远翁骏问:“总镇,咱们真的要相信那个巴杜拉吗?”
翁之琪反问:“为什么不信?”
“莽白篡位,缅贼内部不稳。我军三路征缅,连战连捷,缅贼人人自危。”
“算起来,我军在缅甸已经打了一年了,一路攻城略地,无往而不利,缅贼的胆子早就被吓破了。”
“我大明海疆,哪怕是从广东出发距此也是千里之遥,缅贼必然能猜到我军在南洋有停歇之地。”
“而南洋之地多为西洋人所据,我军攻缅,缅贼必然会求助于荷兰人和英吉利人设在缅甸的东印度公司,荷兰人和英吉利人必然不会答应。从西洋人的态度,缅贼就能判断出西洋人是站在了我大明这一边。”
“缅贼已经是穷途末路了,他们没得选。”
翁之琪看着自己儿子那一副担心的样子,又说:“放心吧,我不会因为立功心切而冒险的。”
“派人同蒋总镇联络一来一往需要时间,有这个时间在,通山伯那边应该就会完事。通山伯是老军务了,办事又向来麻利,他很快就会将第二批军队派过来。”
“等这第二批军队到了,我军再行动。如此一来,我军实力增加,可作为的事情就会变动,莽洪等人也就更不敢有二心。就算真的有什么意外,我军也可自保。”
…………
乾清宫。
朱慈烺翻着一本历书。
礼部尚书郭都贤已经入阁,现任礼部尚书卫胤文正在汇报。
“陛下,《隆武历书》以《崇祯历书》为基,经多次修订,今得。”
《崇祯历书》是崇祯皇帝在位时间下令修订的一部历书,系统的介绍了天文知识。崇祯十六年八月,崇祯皇帝下定决心要颁行历书。
但就这个时间节点,就注定了《崇祯历书》不可能颁行全国。
最终,《崇祯历书》经过汤若望的修改,为清朝所颁行。
朱慈烺翻看着最新修订的《隆武历书》,“今天是正月十九,这个月就先不动了,下个月初一颁行天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卫胤文继续奏报:“陛下,太子殿下是隆武四年生人,如今已隆武十九年,太子殿下已经快到了大婚之年。”
“陛下的大婚就是因国事而耽误,今我大明海晏河清,国富民强,太子殿下的大婚切不可再耽搁。”
“臣部商议后,今年太子殿下就年满十五岁了,当于今年选婚,于明年隆武二十年大婚。”
朱慈烺:“这个不着急,还是再等一年吧。”
皇帝有自己的想法,卫胤文不再多言,“臣明白。”
这时,有宦官进来禀报。
“陛下,安国公离世了。”
多年的执政,朱慈烺已经见惯了臣子的生老病死。
“安国公虽然上了年岁,可身体一直好好的,没听说有何病恙,为何会如此突然?”
“说是安国公中午用过饭后照常休息,并无异样,可一睡下去就再也没有……”
朱慈烺:“安国公为国征战一生,无疾而终,该得如此。”
“追赠迁安郡王,其长子杜弘域三十年前就是总兵了,又一直在军中,就不必考核了,令其承袭安国公爵位。余下的,照规制办。孙有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东宫,让太子代朕前往安国公府吊唁,你和韩赞周也一块去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孙有德领旨离去。
朱慈烺的眼神划过群臣,“去年八月,新河伯刘肇基离世,今年正月,安国公也走了。还有更早的东安伯路振飞、怀仁伯叶廷桂、定辽伯张镜心。”
“徐石麒徐阁老致仕时,曾对朕吟诵过庾信《枯树赋》中的一段话:昔年种柳,依依汉南。今看摇落,凄怆江潭。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!”
“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呐!”朱慈烺重复了最后一句话。
目光划过群臣,朱慈烺不由自主的就被钱谦益吸引。
这老家伙岁数最大,但依旧红光满面,精神头倍足,还真是应了那一句话:权力养人。
群臣听着皇帝吟诵《枯树赋》中的内中,心中亦是感慨万千。
能当大官的人几乎都是中年靠后,因为得熬资历。
在场的人可都不年轻了,六七十岁胡子头发花白的人有的是。
人再厉害,也难敌时间之力。
“朕是崇祯二年的生人,到隆武十九年,三十多。适才礼部的卫尚书还提起要为太子选婚的事,不知不自觉间,朕的儿子也要到了成家的时候。”
“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。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。朕也老了。”
“人老了,人老多情,想的就会多些。朕的寿宫还没有建吧?”
寿宫?听到这两个字,原本还在伤感的群臣顿时恢复正常,恢复到往日的敏锐。
寿宫可不是随便建的,尤其是大明国都是京师可朝廷却在南京这样的背景之下。
工部尚书祁彪佳上前,“回禀陛下,寿宫确实还未修建。就连选址都还未曾着手。”
祁彪佳是工部尚书,这是他的职责范围。
大明朝的皇帝,四十岁是个坎。皇帝都三十多了,修个寿宫无可厚非。
至于其中是否掺杂政治韵味,祁彪佳当然明白,但他没有表露,只是按照规制办事。
“礼部、工部、会同钦天监,选址吧。”
祁彪佳问:“寿宫当于何处选址,还请陛下示下。”
朱慈烺反问:“我大明以往的寿宫都在何处选址?”
“启禀陛下,我大明以往的寿宫都在昌平选址。”
朱慈烺:“那就照规制办事,朕的寿宫也在昌平选址。”
“我大明的国都是京师,朕将来也要埋于北。”
群臣明白,皇帝这是在彰显迁都的决心。
成祖为了巩固京师的地位,就将自己的陵寝定在了昌平。
今上的用意也是在此。
“臣等遵旨。”
朱慈烺:“刑部尚书文安之已经告老,刑部尚书的位置空了下来。”
“祁尚书,你由工部尚书转任刑部尚书。”
“工部左侍郎程世昌,晋本部尚书。”
程世昌是北人,祁彪佳是南人,为了修寿宫,皇帝连工部尚书的人选都换了。
皇帝这次释放的信号,比以往都要强。
祁彪佳和程世昌知道皇帝的用意,但二人谁也没有多言。
都升官了,还不行吗?还多的哪门子的嘴。
二人行礼,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朱慈烺挥手示意祁彪佳、程世昌,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。
祁彪佳和程世昌两个人是升官了,他们是高兴,可户部尚书钱谦益怎么都高兴不起来。
皇帝的寿宫,那是多大的工程,这得花多少钱!
大明朝现在是富裕了,日子是好过了。可挣得多花的也多,手里根本就没有存下钱,甚至还有亏空。
缅甸的战事还打着呢,三路大军,大炮一响,黄金万两。每天烧的可都是真金白银,什么时候停还没有准呢。
皇帝要修寿宫,这么大一笔钱,还不知道得从哪变出来呢。
可皇帝此举是为了政治,钱谦益不能叫苦
朱慈烺发现了钱谦益的窘迫,他也清楚大明朝的实情。
“钱尚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修寿宫的钱,户部可拿的出来?”
“启禀陛下,根据朝廷规制,秋粮镇守最迟不得晚于二月。今天是正月十九,眼下马上就进入二月,该到征收秋粮的时候了。”
“按理来说,收上来秋粮,国库应当是有钱的。可奈何朝廷事务繁多,开支巨大,每年多多少少都会落下亏空。”
“缅甸的战事还在继续,也不知什么时候凯旋,收上来赋税,必须优先保证征缅大军的军需,这是陛下您亲自降下的旨意。”
“秋粮虽然还没有入库,但各项开支却早已列出,都有了用处。”
“修寿宫并不在计划之内,故而户部没有修寿宫的这项度支准备。”
“可修寿宫是大事,臣回去之后就同部僚商议,看看能不能从其他地方挤出钱来。”
朱慈烺笑道:“没钱就说没钱,何必绕这么一个大圈子。”
钱谦益心道:我不饶这一圈子怎么诉苦?
我不诉苦怎么表忠心?
这钱若是痛痛快快地拿出来,没有丝毫价值。
可若是东拼西凑的硬挤出来,这就能彰显自己的能力。
表明出政治信号就已经足够了,朱慈烺当然不会不顾实情的硬修寿宫。
“先选址。朕现在还年轻,修寿宫的工期可以延长,不急于一时。”
钱谦益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吉利,当年宣宗就是这么说的,结果……
钱谦益倒不是有多担心皇帝,而是这个皇帝要是没了,下个皇帝肯定不会用自己,那自己的官也就没了。
为了自己的前途,钱谦益不得不担心。
陛下呀,你可千万不能有事。
马士英这老不死的活着纯属多余,他儿子马锡没少教我儿子学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实在不行,你就把他们爷俩的寿命拿去用。